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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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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氣

45.骨氣

說起這些,難免讓我回憶起一路走來,我跟我媽共同經歷的那些心酸、苦難。有些事她應該聽過。

小學三年級以前,我跟我媽都住在我爸單位的臨時宿舍裏,一棟很破舊的危房。直到我讀三年級,政府要發展經濟,規劃把我們住的那一帶全部拆除,改造成步行街,但因為那套房子不屬於私產,又是危房性質,政府也只能給予一點補貼,而這筆微薄的補貼,買十平方都不夠。

於是我舅舅們讓我媽把國企的工作辭了,在家裏照顧我外婆,等我外婆百年後,外婆的老房子就給我們住,而且每個月會給我媽三千的生活費。在那個年代,每個月三千,確實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條件。

外婆九十歲了,耳朵聽不到,視力也不太好,晚上舅舅們輪流去外婆家睡,但白天也要有人看著,舅舅們早就不樂意了,商量著一起出錢找陪護,現在我們家需要幫助,正好借著這個機會讓我媽去做這個陪護,給外人照顧還不如讓我媽去,反正都是要出錢,還能把自己偽裝得有情有義,幫襯了自己妹妹的生活。

他們不想當床前孝子,但又想讓自己的良心舒服些。

一直以來,我媽每天下了班都接我去陪外婆吃晚飯,九點多等舅舅來了我們才回家。可久而久之,舅舅們便理所當然地把照顧外婆的全部責任歸到我媽身上,我媽覺得沒所謂,是自己的母親,理應陪伴照顧的。

外婆也心疼我媽,總是偷偷往我書包裏塞錢。

但是如果我媽辭了工作,社保醫保就都沒了,養老更沒有了保障,等外婆不在了,我舅舅他們肯定不會再管我們了,到時候怎麽辦?

於是我媽果斷拒絕了。可我舅舅說,如果不聽他們的安排,以後家裏沒人會管我們母女。我媽沒有猶豫,拉著我頭也不回地走掉。

外婆是在我上高一的那年走的,之後,我媽就再也沒有主動跟娘家人聯系,倒是我近幾年混得稍微有了起色,我舅舅來托我給她外孫女找關系進去私立學校。

真好意思!

臨近搬離危房的前一個月,我媽走投無路,開口跟我親叔叔借錢,那時我叔叔也發展得很好,是某圖文出版社的副總經理了,可他說他沒錢,然後一本正經地給我媽提了個建議,他說要不讓我媽打聽哪裏有賣gun(槍),他去買一把搶bank(銀行),我媽氣得電話直接掛斷了。

那時候,他女兒一節鋼琴課500,他說沒錢。

但是不管怎麽說,親戚總歸沒有一定要借錢給我們的義務,只是直接拒絕,總比繞了一個大彎來羞辱人更坦蕩吧。

無恥之尤。

血緣,有時候是這個世界上最臟的東西。

還不如那些沒有任何羈絆的人。

我媽單位聽說了這件事,她領導叫幾個年輕小夥把空置已久的倉庫打掃出來,讓我們先住進去,再想想辦法。幸好過了兩年,國家出臺新的分房政策,給了體制內的單位一些分房指標,我媽單位立刻通知我們準備材料申請。直到我上五年級,我才第一次住進了從我記事起,覺得像樣的房子。

我上了高中之後,我爸當年住院欠的錢也全部還清,家裏條件慢慢得到了改善,本以為慢慢會好起來的,等我大學畢業出去賺錢,就能幫我媽分擔一些,讓她不用那麽辛苦。

可是又碰上她的單位進行體制改革,要並入其他單位,這樣一來職工過剩,新組合的單位容不下那麽多人,單位只能決定遣散合同工,對於接近退休年齡的編制職工,讓他們提前內退,每個月只發最基本的一千多塊錢工資。

我媽屬於後者,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

就這樣正式下崗,一直關照她的老領導也很無奈,他自己都在內退的名單內,自身難保。

我媽在老領導上班的最後一天,花了八百塊買了上好的茶葉,送去他辦公室,感謝他這麽多年的照顧,也許以後,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老領導不是本地人,他要回去自己的家鄉,在北方,以後更是不會回來了。

我不記得最後他有沒有收下,我只知道,從那一天起,我媽就開始一天打三份工,白天去給人看店,晚上去人家家裏煮飯做打掃,回家後還要繼續趕手工活。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八年。我媽一下子老了不止八歲。

外婆已經不在了,我媽成了孤兒,再也沒有任何人的幫襯,那些親兄弟們還不忘嘲諷當年的事,說活該,讓我媽不聽他們的。

我媽沒有任何情緒,早就對這些家人不再抱有期待。

我的姑姑們知道我媽有在給人家裏做打掃的工作,就讓我媽不如去她們家裏打掃,美其名曰:關照自家人。

剛開始做,還有按時結算工錢,可是大半年後,就開始拖欠,一時說忘了,一時說等月底,後面又說等做完了再一起結,一個這樣,兩個這樣,把我媽當成了免費工。其中也包括林抒的外婆,我那個沒有血緣的二姑,連一個外人都能聯合所謂的親人來欺負我媽。

等我考上了大學,我媽說我要去外地讀書,費用不少,請求她們把之前欠的工錢結清,可是那些親人們說,我這樣的家境,讀什麽大學,又是女孩子,早點出來工作,過幾年找個好人家嫁了,攀上金龜婿比讀書有用多了。

我媽沒再去給她們幹活了,我也不讓我媽再去。

大學期間我不停地打工賺錢,不敢讓我媽知道,因為她一直囑咐我,好好學習,其他的不用操心。

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懂得看人眼色,何況已經滿十八歲的我,怎麽可能不操心呢?

終於大學快畢業,要自己找實習單位,小姑跟林抒一家走得近,聽說沾姐夫公司正好也在招實習生,於是推薦了我去。

那一年過年,我跟我媽去我小姑家拜年,也謝謝她的幫忙,讓我很快找到了實習單位。

正好遇到了我四姑一家子也來了,聽小姑和四姑聊天,才知道四姑的兒子年前剛買了房子,她很熱情地邀請我和我媽去。很難得,會邀請我們去做客。我媽不好拒絕,便答應了,說著大家就準備起身出發去看元表哥的新家。

到樓下時,元表哥接了個電話後,過來跟大家說,他丈母娘一家也準備過去,已經在路上了,我們以為只是告知大家,等會遇到了有個心理準備。可沒想到,四姑卻直接跟我媽說:“要不,你們就下次再來?啊元的丈母娘一家太多人了,怕家裏坐不下。”

我媽立刻說:“沒事沒事,那你們趕緊過去,別讓親家等。”

然而,看著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背影,我的臉一下子就黑了,這麽多人,偏偏我和我媽就坐不下。

我媽回過頭可能看到了我滿臉滿眼低壓的氣氛,還寬慰我說:“你看,天氣還不錯,時間還早,要不媽媽帶你去逛逛超市?買你喜歡的零食我們回家一邊看電視一邊吃。”

我明明氣他們,可是卻也沒有給我媽好臉色,賭氣又任性地說:“我就要去,偏要去!他們看不上我們是窮酸親戚,怕丟了他們的臉,我就偏要去給他們添堵!”

我媽還是好聲好氣地哄我:“我們才不稀罕去,以後都不去了,他們怎麽請,都不去。”

好笑的是,我不記得他們有再來叫過我們。

我隱約還記得,那天的天空是灰藍色的,是傍晚,飯點的時候,路上很塞,車水馬龍,行人成群結隊,一派喜慶。

而沒有太陽的公車站很冷,只有我跟我媽,仿佛只有我們在世界的另一頭,在充滿蕭索和絕望的空間裏被孤立開來。我們在那裏等了一個多小時都等不到公交車,最後超市也去不成。

我討厭那種陰郁的顏色,像打翻的墨水又臭又黑,汙染了那塊本該明亮澄澈的藍抹布,它可以擦掉桌上的汙漬,它可以清理幹凈臟了的痕跡,可自己被洗得變色了,卻怎麽也洗不掉那種汙濁。

它永遠提醒著我,在川流不息的馬路上,在五光十色的霓虹下,我媽是如何默不作聲地瞇了瞇眼睛眺望遠方,假裝看車快來了沒,但是右手的指甲已嵌入左手的掌心裏,留下深深的溝壑。

那是一道深藏著憤怒、不甘、倔強、堅韌的巨大裂縫。

是對命運絕望又不服的骨氣。

她額鬢清晰可見的幾根白發順著風吹的方向飄起,有無數的惡意吹在她臉上,但她依然無動於衷。

我想,大概是因為連同我也被羞辱了,被欺負了,我媽才會那麽難受。

又只能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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