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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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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毒藥

46.像毒藥

人的情緒有時候連自己都理解不了,明明被傷害的人是我和我媽,但一直以來,我都覺得羞恥,好像錯的人是我們。但是,錯在哪裏呢?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擡不起頭,我找不到存在的價值,尤其當看到我媽把手工活一袋袋背回家,淩晨三四點,我醒來上廁所,她還在客廳佝僂著身子幹活,只放了盞很不亮的臺燈,大概是怕影響我睡覺。

聲音放得很輕,手上的動作卻很熟練,這得是多少個日夜練就的技能——應對生活苦難的技能。

她的手已布滿塑料手工一遍一遍紮傷而留下的老繭,還有直不起的腰,又重又大的眼袋,蒼白卻只舍得在過年才染一次的頭發......

我又咽下了多少個日夜的無奈與心疼,將淚水化作磨碎的不甘和頑強攥成拳頭,然後若無其事地裝成一個還不懂事的孩子,上完廁所回房間繼續睡覺。

我和我媽都不曾因為這樣的苦境落淚,哭給誰看?只會讓我們彼此更心疼對方,只會讓等著看我們笑話的親戚覺得我們真的活該。

所以我拼命活著,也拼命想讓我媽更好地活著。

我曾以為我仇富,其實是長在我骨子裏的對金錢的無力,是對因金錢差異帶來的階級歧視而受到屈辱的抵觸。

富有的人會更富有,對他們來說,動一動手指頭,就完成了一筆高回報率的投資,就能吃喝玩樂然後等著年底分紅,他們賺錢太容易了,花錢的速度可能都沒有賺錢來得快。他們是用錢換更多的錢。

可對我們來說,錢是犧牲自己的尊嚴、健康和希冀,才能換來勉強維持生計的,是不等價的交換,又何來公平?

哪怕是現在,我也做不到我想要的“公平”,但起碼我媽可以不再為錢犯愁,我就已經很滿足,很滿足了。

我覺得我的人生這樣就很好。

只是從某一刻開始,我的眼裏住進了林抒。

我只看到了林抒。

此時,她就在我面前,呼吸可聞。

我才意識到,我本該自尊心很強地產生抵觸心理——不需要林抒同情、可憐;我會認為她對我媽的關心、對我的友好,是出自她養尊處優高高在上俯視人間疾苦產生出的憐憫心,但竟然沒有。

原來我早就在心裏將她與偏見裏的那些富二代區分得很清楚,她讓我感受到的關心,是低姿態的真心。

我一點也不質疑她想要親近我媽、想要幫助我,是上位者對弱勢者的接濟,相反的,她讓我覺得的是,她在努力地融入我的世界裏,想要站在我的氛圍裏,重新去尋找真正屬於她的對世界的態度。

她親近我媽,認識我身邊的人,甚至加他們的微信,大概也是想要更多地了解我,甚至幫我一起照顧身邊的我在乎的人。

面對她,我已不再窘迫。

有人托著一份厚重的安全感,就在我的身後,在我不確定的未來裏,讓我握住了確定的答案。

我點點頭。

想了想又問:“所以之前家裏聚餐,你給我媽夾菜什麽的,也是因為想要親近她?”

“不然呢?”

我很心虛:“對不起啊,我那時候小肚雞腸,看不慣你在我媽面前表現得乖巧伶俐,我就覺得你特裝,其實我小時候,應該說在我還沒真正了解你之前,我都是不喜歡你的,甚至還......妒忌你。”

我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你會不會生氣?”

“我知道你一開始有些排斥我,只是我沒想到這麽討厭我啊。”

“沒有,也沒有很討厭,”我急得抓緊她的手腕,“就是......妒忌,妒忌真的是個害人的東西。”

她不說話了,幾根手指輪著敲在被單上。

我拿不準她什麽意思,忐忑地問:“你真生氣了?那都是以前不懂事啊,我道歉,你別生氣行不行?”

“沒有,我沒有生氣,我只是在反省,有錢是我的錯嗎?”

“啊?”這話她是認真的嗎?

我也顧不得真假,這種時候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不是不是,是我的錯,是我不夠成熟的錯,我就該學著家裏那些人,巴結巴結你。”

“那你為什麽不巴結我?”

“我......”我被她繞來繞去,腦筋都打結了,什麽意思嘛!

她壓了壓嘴角,我看到了,她欲笑不笑。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睡覺。”我懶得跟她爭辯了,她愛生氣不生氣,我都有點生氣了。

我已經閉上了眼睛。

這個夜晚實在太短了,月亮都去睡了。我的感知都能隱隱看見地平線上已經升起第一縷陽光,灰蒙蒙的世界逐漸顯露出一片藍色,原來日頭將要落下和即將升起,都是同樣的藍色,但後者是等待被照亮。

是值得期待的希望。

我突然緬懷陳年舊事、有感而發的思緒就在這裏結束吧,我不打算說出來讓林抒心疼我,如果她心疼了,我也會心疼的。過去的苦難就該隨著過去的黑夜,徹徹底底、完完整整地留在過去。

未來還那麽長,總比過往長,總比這個夜晚長,只把幸福留給以後的時光、留給我和林抒的好日子,不好嗎?

“好好好,睡覺,”她給我蓋好了被子,拍了幾下,“我不生氣,不管從前怎樣,那都是過去了,未來才重要。”

我揚著嘴角,想張口說些什麽,卻只覺得唇部也失去了力氣,迷迷糊糊,昏昏欲睡。

在半夢半醒之際,我莫名想到了,我們現在算什麽呢?她好像沒說過“也喜歡我”之類的話。

她怎麽都不說呢?

越想越覺得不舒服,一點點冒出頭的煩躁趕跑了睡意。我翻了個身,她已經睡得很熟,呼吸均勻,一陣陣暖呼呼的氣流竄出被窩。

是在做著什麽好夢?

我撇了撇嘴,算了,就當她今晚的說過了,明天的等睡醒了再找她討回來。於是我偷偷地鉆過去,貼上她的身體。

她的身體很暖,溫度穿過睡衣,軟乎乎地侵襲我的肌膚,是一樣的體溫,可我總覺得她的更暖和。

像披了一件被午後太陽曬過的羊絨毛衣。

能把那一年在公車站的寒冷都驅散。

她的心跳聲落進我的耳朵裏,連我的呼吸也共振。

這種感覺很奇妙,在我近三十年的人生裏,是一種陌生又被渴望的體驗,這種舒適像毒藥,會上癮,讓人食髓知味,欲求不足。

可我怕弄醒她,不敢再貼她太緊,只能輕手輕腳把手環在她的腰上......

漸入夢境。

或許我也做了一夜不被打擾的好夢。

眼睛一閉一睜,房間裏還是跟入睡前一樣,依舊黑漆漆的一片,脫下的毛衣依舊以那樣的姿勢攤在小沙發上,任由袖口滑落了一部分在地上。

可是又跟入睡前不同,床上的人只有我。

如大夢初醒,恍惚間,我竟不知道睡前的一切是夢,還是眼前的一切是夢。

我摸了摸身邊的空位,真實的溫度和枕頭上殘留的淡香卻告訴我,不管是睡前還是眼前,這一切都不是夢。

感覺睡了很久,不止一夜,可是醒來還是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困頓。

我撐著重重的的身體起床,拉開窗簾,只看到樓下的綠化樹露著光禿禿的枝椏,沾了點凝滯的金黃色,它取暖的太陽在西沈,很快,最後的那一點殘留的輝光也消失得毫無蹤跡。

這是傍晚了?

我有些混沌,拿了手機確認一下時間,下午五點過了幾分鐘。

快天黑了,我索性把窗簾都打開,讓房間也透口氣。然後坐回床上,看著緊閉的房門,我有些不敢出去。

不知道別人會不會這樣,跟自己喜歡的人開誠布公地袒露心意後,還一起睡了一覺,醒來後的心情很覆雜,既興奮又羞怯,既想見又不好意思見。

明明在自己家裏,是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房間,我卻坐立不安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要不給她發個微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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