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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賺三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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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賺三十塊

“你是說忍冬自己用推車把死人拖山上埋了?”淩小蝶不可置信,可是老人字字真切,讓她當下汗毛直立。

“我老頭子要是說假話出門就被車撞死!就那天晚上,我半夜抽煙睡不著,尋思上山上看看地去,遠遠瞅著個人,比車把手高點不?哼哧哼哧往上推。”

“然後呢,我就想,這烏漆嘛黑一個孩子跑山上來幹啥,就跟後面看看。”

“你猜怎麽著?”

老人咽咽吐沫,眼珠左轉右轉,又招手讓淩小蝶離他近點。

“怎麽著啊?”

“那車後面,是個死人!”

“不信的話,咱現在,就咱倆去那條路上,血跡都還在!”

明明是暑氣正盛的夏天,卻被老頭子一番話弄得陰森森,空調外機“嗡嗡”叫著。

淩小蝶的頭開始發暈,這太駭人聽聞了,十歲孩子殺個人可不是小事兒。

“哎行行你別講了,我也不跟你去看那玩意兒,等會吃完飯我自己問問他去。”

“……”

“不得讓許可渭知道我找忍冬不帶他,得把他哄睡著。”

老人離開,淩小蝶的腦海裏卻還浮現著老人描述時不自然顫抖的瞳孔。她一哆嗦,直覺後怕。

自己對這個孩子的了解,還是太少,太少。

她多餵許可渭兩碗米飯,讓他好吃完就睡,再三探探確定孩子睡熟。淩小蝶換了身與忍冬相處的三年裏他最常穿的衣服,頭發紮起,深呼吸,向忍冬家走去。

外面太陽刺眼,正和她的心意,最好能在天黑下來時把事情弄清楚。盡管害怕,但她仍然相信忍冬是個好孩子。

吱呀——

門沒上鎖,就這麽輕易被推開反而讓淩小蝶閃一下,腳底生根了,走不動。她探身往裏看去,忍冬正在擦拭個長東西。

那東西被他兩手圈住,門開了也沒反應,淩小蝶又敲敲。

“在幹嘛呢這麽認真。”

淩小蝶話中不易察覺的顫。

“擦東西,這是以前認識的一個姐姐留給我防身用的。”

“她說誰要欺負你你就用這個打他。”

“哦,這樣啊,那挺好的。”

“……”

“騙你的啦,你還真信了。”

“怎麽跟大人開玩笑呢,沒大沒小。”

“我可以喊你小蝶姐嗎?”

“喊唄,咱倆還這麽見外呢。”

“小蝶姐,我殺人了。”

淩小蝶倒吸涼氣,忍冬說起這話時沒有絲毫的感情,平靜的像是告訴她自己早上吃了什麽。

哦,對,忘記問忍冬吃沒吃飯了。

“……你中午吃飯沒?”

“什麽?”

“呃,還沒吃?”

“行,那我等會帶你去外面吃。”

……

“你沒別的想問的?”

“也是,好像還有更嚴肅的事。”淩小蝶手掌相對來說搓著,走到墻邊抱著胳膊沈思。

“那你說說怎麽回事。”

“那男的讓小孩偷我錢,不過沒關系,我把他殺了之後在他口袋找到了。”

“那那小孩呢?”

“送給人養了。”

忍冬說完,又加一句:“那對夫妻是好人。”

再無他言,散落在地上染紅的紙團格外刺眼,不過既然忍冬沒有往下說的想法,淩小蝶也不追問。

她帶他去吃了砂鍋米線,還點杯珍珠奶茶。

比淩小蝶想的進展要快,她往家走時反倒有點摸不著頭腦,這孩子總愛一言不發的幹些大事。

“為什麽!找忍冬玩兒!不帶我!”

小胖子撒潑打滾控訴淩小蝶,明明自己也沒告訴他,其他人也不知道,怎麽就讓這屁孩子看出來了。

“你身上有他們家的味道!”

“你個狗孩子。”

回城的車票是明天上午,淩小蝶改到三小時後,再坐高鐵,晚上就可以到家。

“為什麽我們這麽早就走?我還沒跟忍冬說再見。”

“人家忙著呢沒空搭理你,以後再回來找他吧昂,你幼兒園的朋友都想你了。”

在淩小蝶把自己送回家時,忍冬偷偷從抽屜裏拿出許可渭畫的畫,他有種預感,可能以後再見他的機會就不多了。

或者說,今天就是最後一面。

他用新的紙壓在那幅畫上,用筆盡可能的去描摹許可渭的線條。

崎嶇不平,連畫出去又塗掉的也不放過,可惜那天他睡著了,沒能連姿勢和神態也模仿。

但許可渭會笑,會在畫到關鍵時候認真專註,他這樣想。

笑是什麽感受?忍冬嘗試咧起嘴,兩坨蘋果肌擠到眼睛,他左右扭扭嘴,再次沒有任何表情。

後來,他停下手中筆的動作,食指和無名指比成“v”形,抵住嘴角往上揚。

這樣,他就又笑起來。

臨摹稿用釘子釘上去,真跡依舊悉心藏好,忍冬的小豬罐子再次被他餵得胖胖的。

五十、一百、一百五……

總共快一百七十塊錢,這夠他坐車去鎮上了吧?

忍冬心裏終於開出一顆小小的嫩芽,著手計劃從村子裏出去的計劃。

深陷泥潭已久,水泥地生了根,把忍冬的腿腳往下拽,讓他每走一步的都如此艱辛,用力活著,用盡全力活著。

忍冬在村子裏待的每分每秒都讓他感覺被千斤頂壓得無法呼吸。

許可渭,他的小小主人,小小朋友。忍冬沒想過和許可渭能夠平起平坐,只想讓他記住自己的的時間再長點。

那晚,忍冬側身睡覺,眼淚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過,暈開在枕頭上,澆灌了被他積壓在棉絮裏的夢。

秋天是收獲的季節,忍冬沒有地可種,就想著法子兜售自己給別人家收麥子。

手生,他就偷瞄著人家工人怎麽割。

“一天180,管飯減30。”

“人家都要200,你怎麽還自降身價?”

“我沒人家速度快力氣大唄。”

“先試用你一天吧,明天一早來我看看你能幹成啥樣。”

東方泛白,忍冬從農具店裏買把像樣的鐮刀,栓個繩子出門去雇主家。

大家還沒起床,偶有三兩個老人家不貪睡,抱著茶杯在門前端坐。天是藍的,地是藍的,草和樹也是藍的。

他們藍的安靜,連風都放慢速度,不願吵醒每家每戶裏睡夢中的人。

忍冬根據雇主含糊不清的路線來到田邊,他站在田埂上,四方麥地不如他前些年看人們收割時的金燦燦。一個個垂著頭,理都不理他。

他下去,從腰間把鐮刀拿出,回想大人割麥時的模樣,握住麥穗,劃過底部,再用桔梗打捆。

一捆又一捆,忍冬埋頭苦幹,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

“這麽認真呢小夥子。”

有人在他背後喊他,他直起酸痛的腰回頭,看到了自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忘的畫面。

太陽早已高升,光芒普照著大地,不禁讓忍冬皺眉,他用手擋住額前,從投下的陰影看到人們不知何時都與已下地勞作。

一片片麥穗粒大飽滿地自覺低頭展示自己的碩果,尖兒是黃虛虛的。大自然愛著萬物,送來了豐收的季節。

這下和他想象中那般金色的海無差了,望不到頭的都是村子一年的希望。

孩子們來回追逐,在田裏穿梭,或給長輩們遞水捶腰。

“嗯,還好。”他回答男人。

“行,幹著吧,中午來家裏吃飯,讓你姨給你燉肉吃。”

“謝謝叔。”

頭午還行,忍冬有勁兒幹的也賣力,越到飯點越難耐,肚子餓的咕咕叫。

別家男人女人累了有老公媳婦來送補給,忍冬沒有,他笑笑,家裏就他一個,指望誰看他。

飯香飄進麥田,忍冬的腰痛得難受,他想不如一頭載到在地,躺著割行不行。

沒有表,只能等人家來喊他才行。

疼痛感愈發清晰,忍冬腦子也暈乎乎,他開始神游,手卻沒停。

“累了孩子?吃飯吧。”

男人大力握住他的胳膊讓他清醒點兒,忍冬剛想往上走,又被男人摁下:“就在這吃吧,菜飯都有,我還額外給你捎瓶水,夠意思吧。”

“哦……謝謝叔。”

忍冬接過筷子大口扒飯,他夾起排骨,找下嘴的位置,半晌,他都只能幹流口水。

因為這肉塊頭是大,但幾乎全是骨頭。

沒法兒了,他囫圇吞棗地全放嘴裏,香味倒是一點不少,吃著也行。他早上出門時帶了紙,掏出來伸平整放腿上把骨頭放上好帶走。

米飯給的多,菜也足,忍冬真餓到了沒花多久全給掃完,碗跟沒用過似的。

吃飽了撐得慌,他仰頭躺在田裏,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麥子給他擋擋太陽也沒多大用,忍冬瞇眼想睡覺。

就要進入夢鄉,腿上傳來被踢的感覺,他迷迷瞪瞪又睜眼。

“還睡呢?起來幹活了快。”

男人手插兜,冰棍化掉的甜水滴到忍冬身上。

於是他起身,腰還在疼,忍冬只能抿嘴繼續幹。

煎熬,和他獨自度過的酷暑一樣煎熬。

太陽下山時送來陣陣涼風吹幹忍冬身上的汗,他見四周沒人,痛痛快快伸個大懶腰,差點給自己翻過去。

他找到男人家讓他結賬。

家裏沒人,忍冬就坐在大門口等著,天黑了,仍然沒人。

他開始心慌,不好的預感傳遍全身。不會吧,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

隔壁傳來起鍋燒水聲,接著是各家洗澡,再到一盆盆水被潑到院子,這家人還是沒來。

忍冬累了,但不甘,想著萬一等會兒就來了,而他不在呢。

他硬生生坐那等了一夜,天透亮,忍冬反應過來自己在人家門前睡著了。

村裏人們也差不多到起床買菜的點,女人們手挽手路過看到忍冬時,總會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忍冬就把頭埋下,不去看她們。

忍冬有點想哭,他不去想原因,就是單純想掉眼淚。

然後,那戶人家老的小的就有說有笑的闊步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外地人,那衣服一看就不是便宜貨,至少肯定比忍冬的貴,用料好。

一行人看到忍冬,面面相覷,說笑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小聲議論。

雇傭他的男人心裏發毛,這孩子怎麽跟狗皮膏藥似的粘自家門口了。外地友人問他怎麽回事,他只好上前去,從口袋裏掏出錢包。

給了忍冬120。

“叔這錢是不是……”

“哎呀走吧走吧一點眼力見沒有嗎來人了沒看見嗎!”

男人驅趕他,忍冬看著被硬塞在手裏的錢,心裏不是那麽個滋味。

明明就少他十塊錢,啥意思啊這人。

忍冬向男人老婆走去,女人還在和友人聊天,忍冬冷不丁一找讓她沒反應過來。

“昨天給你們家割麥子,叔叔還差我30塊錢,阿姨你給吧。”

“啊……”

大人們對這個小大人來興趣,女人被問住也不能脫手,她趕忙從包裏又拿出30塊錢給忍冬。

“這麽能幹呢小姑娘,叔叔再獎勵你30!”

“小……謝謝叔叔。”

嘿,忍冬這下還白賺30,他就知道,等待是有用的。

這可比洗碗刷盤子來得多,累是累點,但錢多呀。

忍冬回家,把存錢罐砸開,這幾年來他存的錢挺多,雖然面額小,但一張又一張也不是開玩笑的。

加上他的個子也長起來了,距離他第一條畫的身高線已經多出了多長一截。

每天兩瓶牛奶雷打不動,喝完瓶子再收集起來倒手賣掉,忍冬的小豬罐子被他餵得越來越肥。

這下,他開始著手準備去鎮上的事,要在那找個包吃住的工作,可是留下來的錢要幹些啥呢。

不知道,他就想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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