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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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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證

又是一年冬。

今天天氣好,忍冬吃過午飯,把凳子搬出來,坐在門口曬太陽。

細小的塵埃在他眼前飄浮,忍冬能看見,但抓不著。

他想,自己該過生日了。

沒有確切日期,他就算在許可渭出生前一個月,這樣年份比他大,月份也比他大。

“過生日”的概念還是在他給人家刷盤子時才了解到的。

要說現在的孩子都是爸媽的寶貝,看自己看的也重。

忍冬好好在家待著,有人親自上門找他,說是個大活兒,可讓他有的賺。他一聽就支棱起,跟人家屁顛屁顛去了家裏。

地上瓜子殼水果皮啥都有,塑料杯也是歪歪扭扭那都是。打翻的可樂裏混著濕噠噠的紙巾,打眼看去真和垃圾場沒區別。

人家把他帶到吃飯的桌子邊,盤子是一層疊一層,各種骨頭魚刺都要往外冒。

“這活兒厲害吧,今天小孩過生日他媽特地做了好些菜,你把這屋子打掃幹凈,算好多少錢我給你。”

他拍拍忍冬的肩膀,把煙點上火,接個電話去人家家打牌去了。

這大場面忍冬一時無從下手,他戴上手套,把垃圾桶倒了,再一點點把盤子裏的殘羹剩菜撥掉。

光是倒垃圾他就跑了三趟。

把碗和筷子跳出來帶去洗碗池,十幾個碗,那筷子更不用說,忍冬都能想到當時的畫面。肯定會有人不小心把筷子搞到地上,再去拿新的。

處理這些家夥就讓他的腰又到了直不起來的地步,忍冬把腰往下塌,緩解緩解。

大些的湯碗和盤子忍冬怕拿不穩摔下來,只好一次拿兩個去。

廚房外從亮到黑,忍冬腿開始發酸。

“哎呀熱死我了……”

客廳裏傳來兒童的嬉笑聲,再是激動的尖叫,不一會兒外面暗下來。

有人看到廚房的燈還開著,就進來,原來是忍冬在,那沒事了。

他們開始唱歌,唱著“祝你生日快樂~”,忍冬還剩最後三個就可以結束。

一摞摞盤子碗再次變得發光發亮,桌子上狼藉的面貌也被他收拾幹凈。

忍冬拎著兩袋垃圾出去,有個小孩在打鬧時撞到他肚子上。

“跟人家哥哥道歉!”

“對不起……”

“沒事。”

忍冬接著走,有個小女孩擋住了他,手裏拿著塊三角形的蛋糕。

白色奶油擦著紙盤子邊,上面有巧克力和草莓,中間的蛋糕胚夾著芒果和火龍果。

“這是給你的。”

可是忍冬兩手上都有東西,他為難的搖搖胳膊。

女孩沈思,挖了一大勺往忍冬嘴裏送,連鼻子都沾到了。

女人給了他錢,他拿著這些錢去買了一盒蛋糕,巴掌大的紙圍成圈,上面有粉色奶油雕的花。

也好吃,但沒那個小女孩的好吃。

……

這都是什麽季節的事了。

淩小蝶寄來的衣服前幾天被村裏去鎮上拿快遞的人順道帶回來,有帽子圍巾手套,還有些秋衣秋褲。

忍冬把手揣在懷裏,雙腿並著,頭輕靠墻,帽子厚實,戴上很舒服。

他眼睛從瞇起到閉上,視線模糊,他想著,自己是怎麽來到今天的。

命薄,能活下來都是奇跡,雖然他開始沒想能活多久。最好是意外死去,那樣不會痛太久。

後來,奶奶死了。

忍冬不是沒想過,人都會死,不是那條狗死,就是他死。奶奶自然也逃不過,可那天,還是比他預想的快。

怪自己當時太小,不懂離別意味著什麽。於是忍冬幾經波折,還是一個人。

唉。

他吸吸鼻子,算了,也還行。

天黑,忍冬被風吹醒,好冷,他坐在門口睡了一下午,晝夜的反差讓他恍若隔世。

把外套裹緊,他進屋找書看,最近他迷上一本小說。

主角是個農村孩子,獨自照顧一家五口,並親眼見證爸爸媽媽和弟弟妹妹的死去。

無能為力,但主角不認命,橫沖直撞的在把村裏攪得雞飛狗跳,硬是開出條活路。

主角不安於現狀,拿著錢往外跑,外面世界的覆雜讓他難以接受。每個人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人們不用起早貪黑地種田耕地,各活各的。

於是主角帶著挫敗感再次回到村子裏,他靜下來,看看周圍的人,好像也很快樂,真正苦惱的原來只有自己。

他背起行囊出發,勢必要和大地方碰碰拳頭。

不出意外,屢遭屢敗。

因為主角失敗太多次,所以忍冬也不忍看下去,停在了早餐鋪老板把主角的被褥扔河裏的片段。

他把書合上,轉而去數這些年來存的錢。

最底層幾乎全是硬幣,丁零當啷響,慢慢是小面額紙幣,再到綠票子和紅票子。

看著還不夠,泛黃發舊的錢被時間蒙上紋路,忍冬註意到手掌上的繭子,他用不軟和的指腹去磨蹭,那是他送自己的盔甲。

得去辦張身份證。

這麽個念頭在他心裏跳出來,他看過淩小蝶的身份證,女人頭發別在耳後,面容姣好,就是沒淩小蝶本人看著那麽漂亮。

上邊還有姓名生日家庭住址啥的,那自己的家填哪個呢?

這嗎?這不是他家,和奶奶住的房子?

他搖搖頭,那地方在地圖上都找不到。

只能是這兒了,他點頭,又感嘆幸好丁娜他們走了……

忍冬保證他不是故意的,這句話冒出來時他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隔天,他換了身衣服,四處打聽怎麽辦這個身份證。

大人講話也是奇怪,你問他東他能給你扯到西,忍冬從十句題外話撿出一句有用的,去了街上的派出所。

“幹啥的?”

身穿深藍色制服的男人問他。

“我要辦身份證。”

“你?”

男人一邊眉毛挑起,癟這嘴把忍冬從頭到尾看個遍。

“空手來的?”

“嗯。”

“你認真的?”

“幹啥?”

“你爸媽呢?”

“死了。”

“……”

“小朋友,你回家找找一個叫戶口本地東西,家裏要是沒大人地話,去找你們那點村長爺爺或村長奶奶。我們辦這個身份證啊不是你來了給你拍張照就行,你先回去,下次來叔叔給你辦昂。”

“好的,謝謝你。”

忍冬白跑一趟,但辦公室裏空調熱得要命,他還想讓男人多說點話。

路邊有人賣糖葫蘆,叫賣聲方圓十裏都能聽見,忍冬克制自己不去看紅澄澄點山楂,還是沒忍住。

“叔,一串多少錢。”

“大的三塊小的兩塊,水果的五塊。”

忍冬都做好把兜裏帶的五十全拿來買糖葫蘆的決心了,聽到老板這話,又松口氣。

“一串小的,再加串水果的。”

紙袋子上印的古代小畫挺有意思,忍冬沒扔,卷吧卷吧塞口袋裏去了。

兩手都拿著跟比他臉長的糖葫蘆多霸氣,忍冬舉著回了家。

但最讓他開心的是,每當她路過個帶小孩帶家長,那小孩必定會目送他走遠,再說一句“我也要吃。”

草莓的好吃,忍冬吃得口水直淌,糖片掉地上了他還心疼。

也沒忘正事,他擦擦嘴,按男人的話找到村長家。

“奶奶,我是忍冬。”

村委會裏的人看著有距離,忍冬在門外踱步半天,還是直接來到村長家。

老人家一步一拐給他開門,道清楚來意後,忍冬被她拉去了之前和奶奶住的房子。

她左晃右晃像在找什麽,明明忍冬什麽也沒說,還讓忍冬別說話昂別打擾她。

半晌,村長奶奶掀開鋪在木板桌上的桌布,積壓多年的老灰一下被她的動作帶飛起,忍冬頓時變成了小灰孩子。

村長又從層層疊疊的布條中抽出個藍本本,封面皺皺巴巴,劃痕深的像要刻入骨髓。

“拿去吧,這你戶口本,收好了啊別搞丟,明早我再帶你去。”

“謝謝奶奶。”

忍冬攙著老人走到改分頭的路口,停下來,壓不住呼吸變快,他小心翻開殼子,想從上面知道些什麽。

上面只有他自己。

再沒別的了。

風還在吹,紙張脫離忍冬的束縛,任意翻動,外殼硬,風吹不動。

最後忍冬把戶口本夾著,走在他走了無數次的路上,不過他相信,他在這兒過的日子已經進入了倒數。

垃圾站陳舊的腐臭味在更疊著的春夏秋冬裏早已消散,起初,忍冬從家出來,人們看到他還會拐著彎走遠。

心直口快的孩子還會毫無遮攔的直接說忍冬身上有味兒,大人再怎麽快的捂嘴,忍冬還是能聽到。

萬事俱備,只欠身份證。

忍冬躺在床上睡不著,戶口本就放在枕頭旁,他偏側過身不去想。

村長這回比忍冬積極,她白花花的卷發上塗了油,花棉襖也是新的,一大早的來忍冬睡覺的房間門外,“砰砰砰”把忍冬吵醒。

“起了哦起了哦!”

忍冬頭發睡成雞窩,村長趁他刷牙給梳成側分,看著玻璃窗上倒映的自己,心裏有話憋著,但是什麽話,他也不知道。

老人走路慢,忍冬就也慢著陪在旁邊,奶奶總忍不住摸忍冬的頭,還念叨他都長這麽大了。

忍冬聽出話裏有話,但對方無意多講,他也不追問。

到了派出所,那叔叔看見忍冬帶著位老人,以為是奶奶,瞪了眼忍冬。忍冬告訴他這位是村長,他有緩和下來。

男人給忍冬重新拿條黑色的衣服讓他換,見忍冬不大樂意,他又催促快點。

哢嚓。

拍好了,忍冬在一旁看人家在電腦上敲敲打打,他看的入神。有人從後面用指關節敲他頭。

“行了,過幾天我們給你送過去吧。”

“哦,那辛苦你們了。”

忍冬心裏暗暗期待,他馬上要有自己的身份證了,這就可以幹別的更多事。

他等啊等,等到了有人把身份證送來的那天。

忍冬後來回憶起這些,盡管嘴上說著無所謂了,但旁人都能聽出其中揉進了多少化不開的苦澀。

來的人穿著普通的羽絨服,太陽下山了還戴著帽子和口罩,露出雙瞇瞇眼。

那時忍冬正在做飯,他把案板上的面餅放進鍋裏。

涼意凍住了全身多血管,,忍冬沒回頭,他看到墻上的人影越來越高大。

有雙手從背後抱住他,把頭埋在他的脖子間,忍冬死命掙紮無果。

他冷靜下來問那人是誰,男人緊緊摟著他不撒手。身上的手開始解他衣服,忍冬氣了。

他擡起腿把還在燒油的鍋往下踩,同時胳膊捂住臉盡量彎腰低頭。讓那油潑在男人身上。

“啊啊啊啊啊!!”

雄厚的尖叫聲要把忍冬耳膜刺穿,他一下跳出來繞到後面用全力把男人按到在桌子上。

手起刀落,忍冬卻只是把刀刃放在了男人脖子上。

“我他媽問你是誰。”

“你丫管我是誰呢。”

這話一出,忍冬把刀刃再貼近男人一厘米,血開始往外冒。

“你要殺了我嗎。”

“沒心情。”

“一小姑娘這麽有種,你身份證在我口袋裏,把叔叔放了就給你。”

“……”

忍冬把身份證摸出來看眼後甩一邊,男人臉上還有熱油,脖子上架著刀。另只手拿起鍋“咣當”砸向男人的頭讓他昏過去。

男人醒來時手被反綁住,嘴裏咬著抹布,忍冬見他恢覆意識,把他踹倒。

雙腿橫跨過他的身體,解開褲子沖他尿尿。

男人的眼裏布滿紅血絲,眼球就要奪眶而出,可是卻發不出聲音來。忍冬心滿意足地遇上褲子,男人嘴裏的抹布被染上顏色,忍冬拿棍子又往裏戳戳。

至於這個男人的去留,忍冬坐他旁邊把玩著刀,思索半天無果,自己馬上就要離開這兒了。再處理哥屍體未免太費時間精力。

但為了永絕後患,忍冬在男人的根子上劃了一刀,警示他不要再犯錯誤。

他不想做得太過分。

男人撕心裂肺,忍冬見他馬上要因窒息而死反倒慶幸。

……

就這樣,忍冬把想侵犯他的男人關在家裏三天,這期間男人誰也沒見到,活生生被忍冬折磨到精神失常才給放出門。

但令忍冬意想不到的是警察局都沒來找過這人。

再後來,忍冬帶著許可渭回村時,聽人說忍冬走的那年,有個男的冒冒失失從山上滾下來讓野獸給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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