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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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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十二)

<我不喜歡等人。>

當許默被關在科未來三樓門外時,僅用一個微笑就讓一位男教師主動幫她開了門。

她走在陌生的走廊裏,卻感覺周身浸染著熟悉的味道,簡毓明最大的特點就是可以把很多東西都烙上自己的痕跡,就像當初教室的板報,籃球隊的隊服口號,還有別人看她的眼神……這裏一樣,從頭到腳都充斥著簡毓明式的簡約和輕奢。

她想象著紀川一步步走過,又一眼認出簡毓明的樣子,她相信他感知到的也不只那一張照片……

“不好意思,讓讓!”一個送快遞的小哥從後面提醒許默。

她停下腳步,小哥已從旁邊繞過,停在了前面辦公室門口,“徐老師在嗎?”

“哦,來了。”裏面的人看了眼地上的東西,“這麽快?應該後天才到啊……”

許默低頭看了一眼,“葡萄柚汁。”她一擡頭,正碰上對方的視線。

兩人都楞了一下。

“許……許記者?”姜琰一臉驚訝。

“徐老師?”許默倒是比她平靜許多,只是對這個稱呼有點疑問。

“哦,”她指指裏面,“等下跟你解釋。你來這兒是……”

“我找簡毓明,他在嗎?”許默直言不諱。

“他?”姜琰的視線在許默臉上停留幾秒,“哦,他很少在這邊,你們約好了嗎?”

“嗯。”許默皺眉,“可能他忘了,我給他打個電話。”

“好,那你先打。”姜琰的笑容有點僵,她看了眼屋裏,“我這有兩位家長,要麽你……”

“就那裏吧,”許默指指進門處的咨詢室,“沒關系,我等一會兒。”

許默目送姜琰回到辦公室,看了眼咨詢室門口的攝像頭,走了進去。

她翻開手機,回覆紀川的消息:“紀警官是不是後悔了?”

紀川回的很快,“不後悔,晚上想吃什麽?”

還沒來得及回信,姜琰就端著兩杯茶出現在門口,“怎麽樣,他回來嗎?”

許默攤攤手,“電話沒接。”

姜琰笑著把茶遞給許默,“那些家長真是沒辦法,什麽事都喜歡問我。你剛聽到那個是我在這的筆名,隨便起的。”

“哦。”許默看著姜琰,“簡毓明也有筆名嗎?”

“嗯?”姜琰楞了一下,“他,他沒有。哦對,你找他什麽事,需要幫忙嗎?”

許默定睛看了她幾秒,“前幾天柯紅跟記者說重新調查清河二中的事,簡毓明說會給我一些內幕資料。不知道,你有沒有?”

姜琰神情頓時一僵,“清河二中?他說的?”

許默微微彎著嘴角,篤定地點頭,“他說的。”

姜琰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具體怎麽說的?”

許默看著姜琰抿起的嘴唇,“別緊張,他只說他可以證明這件事與柯紅無關,讓我們報社那位林記者——不要亂寫。柯主任在教育局門口的話你們應該都聽到了,”許默笑笑,“她經常胡亂發言。”

姜琰看著許默,一時語塞,似乎不知道如何評價她們之間的矛盾。

許默擰開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姜老師可能不太了解我,也許不理解我這樣說她,記者圈是這樣,大家都是有仇必報的人,換做她也一樣。”

姜琰臉上又是一陣發白,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尷尬地笑笑,“看來什麽工作都不好做。不好意思,這方面的材料我真的沒有。但是,許記者,”她停頓了一下,“科未來對很多人都很重要,尤其一些學生,希望你……”

“我不是林笑,不會傷及無辜。”許默盯著姜琰眼尾的淚痣,“放心。”

姜琰斂著眼尾,卻松了口氣,“謝謝。那你還是等他?”

許默收好東西,起身走向門口,“今天算了,我不喜歡等人。”

“那個,你的手……”姜琰欲言又止,“上次他們……真的不好意思。”

許默緩緩停住腳步,“沒關系。”她回身指指桌上的茶,“你臉色不好,這種茶性寒,還是少喝。”

***

不知是不是許默的錯覺,今年的冬天並沒有往年的冷,但卻少見陽光。說起來也不是沒有,只是不管再晴的天,放眼望去,天邊總勾著淺淡的黑邊。只消一陣風,便可撕下天幕,遮蔽住朗日晴空的假象。

宛若此時,絢爛的街燈將整個城市罩在浮光華影的面具下,讓人們再無暇分神頭頂密集低沈的烏雲。

許默握緊方向盤,照片中穿白襯衫的簡毓明,並未像往日的他一樣在腦海迅速消散。

她曾在那個俊逸少年身上寄托過整個青春的炙熱情懷,他曾讓她以為再縹緲的未來都可以有一座溫柔而穩固的燈塔屹立不倒。

卻沒人告訴她,燈塔竟可在一夜之間傾覆焚毀,成為拙劣不堪人生最初的獻祭……

直到進入昏晦的園區,許默才發現忘了開車燈。

她沒開車入庫,疲憊使她直接下了車,掏鑰匙開門。

大門在身後關閉,內裏漆黑一片,她靜靜靠著門背,肩膀微微下沈,思緒終於可以在虛無中不用再去找落腳點。

此時,門忽然被輕輕敲響。

許默渾濁的頭腦瞬間闖進一束光。她感覺暖洋洋的,靠著門微微彎起嘴角,“密碼忘了?”

門後並無回應,敲門聲再次響起。

許默猛然睜開眼,點亮可視對講,定睛看去。白亮的對話框裏高大的輪廓清晰無比,剛爬上心頭的暖意瞬間蕩然無存。

她緩緩站直身體,拉開門。

不見底的黑眸同淩冽的寒意一起落在許默臉上。

她不自覺瞇了下眼,擡頭與他對視。

門口停著越野車,簡毓明只穿著單薄的黑襯衫站在風裏,但許默的腳穩穩站在原地,沒有絲毫待客之意。

男人稍顯淩亂的發絲垂在額角,似在努力克制情緒,“剛在跟誰說話?”

許默仍舊直視著他,“如果我告訴別人你跟柯紅一樣,在丁衛成死亡當晚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你說會怎麽樣?”

簡毓明口袋裏的手緊緊握著,斂眉看著她,卻不吭聲。

許默微微仰著頭,“我這裏還有什麽是你不知道的?”

簡毓明臉色驟沈,“許默,你別逼我——”

“所以,”許默冷聲打斷他,“跟誰說話,說什麽話,是我的自由。簡老師,請便。”說罷就要關門。

簡毓明手臂一伸,直直撐住門板,不由分說擠進了門廳。

許默看也沒看他一眼,轉身就走。手腕卻忽然一沈,“你再說一次!”

前日的傷口傳來劇痛,許默低哼了一聲。

簡毓明眼神跟過去,才註意到袖子裏的紗布,立刻松了手。

他後退一步,靠在門廳的墻上,視線在許默手腕停留許久,又重新移到她臉上,“為什麽去科未來?”

“取材。”許默言簡意賅。

“取材?”簡毓明低笑一聲,“你的取材就是把事情透露給警察,再跑去散布假消息?”

許默淡淡看著他,“難道我要的東西簡老板沒有?這麽說,柯紅確實參與了清河二中的事?”

簡毓明沒有回應,房間在二人微不可聞的呼吸中陷入沈寂。

但簡毓明的視線卻穿過明暗交加的光線直直落在許默臉上。良久,他才幽幽吐出幾個字:“你到底有多恨我?”

門廳的風卷起許默的長發,遮住了臉頰。她低著頭,聲音微弱卻清晰,“與你無關,如果影響到你,只是‘誤傷’。”

簡毓明高大的身體仿佛突然被驚醒,他肩膀一顫,“你說什麽?”

許默擡眼看他,“我說,你的事情,我沒興趣。”

簡毓明的手猛然攥緊,驟然而至的怒意銳化了他的五官,將盡的暮光在他臉上一點點收盡,直至暈成一片陰沈的黑。

他在黑暗中一步步靠近,沈重的呼吸壓迫著許默面前的空氣。

許默後背緊緊貼著墻壁,剛要起身,卻被突如其來的力道猛然壓住,灼熱的呼吸驟然貼上她的嘴唇。她用力咬下去,血氣彌漫開來,卻遭遇到長驅直入的舌尖。

她雙手奮力抵住貼過來的胸膛,卻被死死抓住,分開摁在墻上。這次對面整個身體都壓了過來,簡毓明有力的雙腿死死抵住她下身,無法動彈,低沈紊亂的聲音刺激著她的鼓膜,“你為什麽這麽對我……明月,你不能……”

許默腦袋嗡地一下,胃裏頓時翻江倒海,世界天旋地轉。

“明月……明月……”

簡毓明身上獨特的氣味侵入鼻腔,灼人的熱氣貼著耳朵緩緩下移,一寸一寸蔓延到鎖骨。許默的心臟撕裂般劇痛,她喉嚨發甜,呼吸困難,冷汗浸透全身。

男人卻著了魔一樣將臉埋在許默脖頸裏,發絲輕輕摩擦著她的皮膚,“明月……明月……”

當滾燙的氣息沖破領口直抵胸·前,許默渾身發抖,牙齒打顫,使出全力才發出微弱的低吼,“簡毓明,你敢!”

男人充耳不聞,身體緊貼著她,力道反加重幾分,仿佛沈浸在另一個世界。

許默咬緊牙關,偏過頭,用力朝簡毓明撞了過去。

男人吃痛,驀然起身,眼神迷離地看著面色蒼白的女人。原地呆楞了片刻,才恍然清醒一般後退幾步,“對不起,明月,我……”

許默一手捂著領口,一手艱難地抓著墻壁,“你怎麽變成了這樣!”

簡毓明張了張嘴又合起,良久才黯然答道:“不然,你以為我會是什麽樣?”

許默強撐著身體,氣若游絲,“你走吧,你的明月在柳陵墓園……”

“砰!”紙箱落地的聲音響起。

寒風透過後背穿進屋裏,紀川渾身冰冷地站在門口,看著衣衫不整的簡毓明在陰影裏,面露震驚;而嘴唇血跡模糊的許默,用受傷的手死死撐著墻壁,目眥欲裂瞪著對面的人。

“柳陵墓園?什麽意思?”簡毓明猛然沖過來,試圖去抓許默肩膀。

許默勉強睜著眼,看到紀川的一瞬,手臂一松,沿著墻壁滑了下去。

紀川趕緊跨步上前,一把擋開簡毓明,幫她扣好衣領,將人打橫抱起。

***

三樓臥室。

紀川幫許默脫掉外套,清理手上的傷口,把她裹在溫暖的被裏,才敢將視線移到血痕斑駁的嘴唇和滿是吻痕的領口。他用溫水輕輕擦拭過,又塗上了修覆軟膏,看許默呼吸平穩才離開房間。

他關緊房門,落鎖的聲音像巨石砸入平靜的水面,壓抑的怒意瞬間沖向眉心,紀川快步走下樓梯。

簡毓明沒有開燈,他側對落地窗坐在沙發上,陰郁的臉沈在幽微的暗光中。

聽到響動,他忽然變了副神情,擡起頭,朝來人的方向挑挑眉,準備舒展雙臂仰靠在沙發上。

然而雙臂未及展開,一記帶風的重拳猛然砸到頭上。他單手撐住沙發,剛要扭頭,又是一拳襲來。

重擊之下,他手肘用力撐住沙發,瞇眼看著對面的男人。

紀川猛地薅起他的脖領,揮起的拳頭青筋暴起,臉上帶著陰沈的肅殺之氣,“我不想再看到有下次!”

簡毓明雙手上舉,微微挑了下嘴角,“紀隊,你可沒戴執法記錄儀。再打就說不清楚了。”

紀川一松手,將人推到沙發上,“我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

簡毓明抽了張紙巾擦幹嘴角的血,扣好衣領,揚了下眉毛,“紀隊長,你這算秉公執法還是公報私仇啊?”

紀川坐在對面,面色陰沈地看著他。

簡毓明揚揚手,靠在沙發上輕輕吐出口氣,“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機會了。”

他擡頭看著紀川,“當然了,我也不需要。今天她去科未來找麻煩,當記者的你都懂。我只是一時氣憤,並沒真的想怎麽樣,不然……”他低笑一聲,“看來你是真的喜歡她。不過,我跟你不一樣……”他自顧自倒了杯冷水,修長的手指握著玻璃杯轉了半圈,“你覺得,什麽樣的女人我得不到?”

“除了她。”紀川聲音不大,卻十分篤定。

簡單的三個字讓簡毓明平靜的臉上再次陰霾四起。

紀川雙手交叉,手肘撐著膝蓋,擡眼看他,“你能得到什麽樣的女人和你能不能得到想要的女人一直是兩個概念。否則,你也不用幾次冒險去做違法亂紀的事。”

簡毓明仰頭喝下半杯冰水,“我一向遵紀守法,還請紀隊長明示。”

紀川沈默片刻,擡擡下巴,“傷口滲血了。”

簡毓明下意識看向胳膊,隨即臉色一僵,冷笑一聲,“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你每一刀都想要我命的時候。我是說,”紀川停頓了一瞬,“還有小巷子裏那次。”

簡毓明神情一滯,架起長腿,看紀川。

紀川語氣平淡地陳述:“那次你偽裝得要好很多,動作也笨拙一些,更像個混混。但你安排了很多人,所以也可以保證完美脫身。”

簡毓明微微蹙眉,彎著嘴角轉手裏的杯子,似乎對紀川給予他的表揚很是受用。

“但如果那麽大一群混混,沒有帶頭人,未必能保證計劃順利完成。”紀川緊盯著簡毓明,“我相信你一定不會忽略這一點。對吧?”

簡毓明坐正身體,緩緩放下杯子,“不愧是搞刑偵的。但你似乎還沒找到他。我說的也沒錯吧?”

紀川攤攤手,靠在沙發上,“你不會覺得我連一個高中生都找不到吧?”

客廳安靜了幾秒,忽然響起一陣低沈的笑。

“那就祝你好運。”簡毓明站起身,走向門口。路過樓梯朝上面看了一眼,“好心提醒一句,她想讓誰愛上自己易如反掌,但想要她愛你,”他擡手指了指額頭,“要看誰能占有她的記憶。很可惜,你對她過去的十年,一無所知。”

紀川站在客廳的暗影裏,插在口袋裏的手攥得指節生疼,他微微揚起下巴,“那麽簡老師這一去,是要到柳陵墓園尋找那些已經死去的記憶嗎?”

簡毓明的腳步猝然停在開啟的門前,寒風穿堂而入,貫穿兩人身體。

當引擎的轟鳴消失在暗夜裏,沈重的大門砰然關閉,再次將兩人隔絕在不同世界。

紀川擡手摁下開關,一束暖光從廳角徐徐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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