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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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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十三)

<對不起,對不起……>

許默睜開眼的時候,發現房間比往常醒來更亮一些,表明這不是睡眠時間。

簡毓明的失控像把利刃一樣插在她破潰不堪的傷口上,但讓她意外的是,那裏並沒有流出新鮮的血液。幹枯的屍身再怎麽切割,不過是塊毫無知覺的腐肉。

她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浴室,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笑了。或許紀川不知道,這就是她本來的樣子。

當她走下樓梯,紀川就像早有預感般正將晚餐一樣一樣擺上桌面。

聽到腳步聲他回頭看了一眼,將椅子拉開,輕聲道:“好了。”

之前的早餐快捷、簡單,看著面前香味四溢、品種多樣的融合菜,許默沒想到紀川竟有如此廚藝。

然而再美味的佳肴,註定無法在此時此刻獲得任何稱讚。晚餐在無聲的沈默中進行,許默胃口寡淡,吃吃停停。勉強咽下幾口,半路還去衛生間吐了一次。

紀川幫她順順後背,倒了杯溫水,“不舒服就別吃了,先休息一下。”

許默隔著桌臺看對面的男人,橘色的吊燈下,他的眉眼清晰溫暖,毫無情緒起伏的臉,像狂風四起的大海上那盞長明不滅的燈。

不,她低下頭,再不會有什麽燈塔了。

她站起身,緩緩走去樓上。

紀川將一切整理妥當,把一整箱的食材分類放好,才上了樓。

陽臺的門開著,風鈴靜止在屋角,幹枯的植物仍毫無生氣地立在許默視線盡頭。

她側倚著沙發抱膝而坐,背部的肋骨透過單薄的睡裙根根可見。

紀川走過去,將毛衣披在她身上。

許默微微動了一下,卻沒回頭。

紀川在她身邊坐下,伸出雙手從後面抱住了她。

許默身體僵了片刻,才慢慢抱住紀川的手臂,頭輕輕躺在上面。

紀川的心仿佛生了銹的笨鐘,終於能艱澀地跳動。從許默出現在樓下,他的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過她,但他不敢看她,他怕她忽然說什麽,又怕她什麽也不說。看她痛苦嘔吐的時候,他恨自己為什麽沒能早點來,恨自己找不到一種安慰她的方式,恨自己對她過去的十年一無所知。

兩道清淺的呼吸在靜謐中交替,許默冰涼的臉在紀川手心慢慢轉暖。

紀川動了一下,許默便睜開眼。這是今晚他們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對視。

紀川有一瞬的慌神,心臟怦怦直跳,卻堅持著沒有移開視線。

許默微微歪著頭,一絲幾不可見的蹙痕印在眉心,她張了兩次嘴才吐出沙啞的兩個字:“紀川……”

紀川的喉嚨也像堵了包沈重綿軟的沙袋,他伸出手輕輕撫平她的眉心,“我先去給你拿點銀耳羹。”

許默伸手拉住他,“我現在不想喝。”

紀川重新坐下,等著她下面的話。

許默松開他的手,裹緊毛衣,“有什麽話你問吧。”

紀川起身給她倒了杯溫水,拉著她的手握住茶杯,“明天再說。”

許默淺喝了一小口,聲音依舊有點啞,“你能等,熊蘭能嗎?”

紀川定定看著許默,細數著她渾身的傷痕,不明白她到底經歷過什麽,嬌艷如花的面孔後為何有如此不顧死活的執著?

他轉過身背對著許默,手臂撐在膝蓋上捏了兩下太陽穴,“我是去年來柳陵的,你在調查我的時候應該都知道了。”

許默並沒反駁,他停頓片刻接著道:“大學畢業時我就跟老紀鬧翻了。我經常想我的童年就是在一把尺子上的往返跑,每一個刻度都要按照老紀的設定精準覆蓋。他給我安排的那些朋友,哪個不是因為他的權勢,哪個不是心懷鬼胎?”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我甚至因此患上了社交障礙。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任何朋友。”

“幹刑警是我自己選的,他一直不同意。去年母親去世,我們大吵了一架,他一怒之下利用關系把我調到了柳陵。當然,這對大家都好。”

他看著許默,“我還很慶幸,在這,我遇到了5年來第一個朋友——就是你,劉哲是第二個。”

許默始終低著頭,直到紀川說完,她才擡起頭看他,“還有嗎?”

“有。”紀川看著她,“自從你連續5天出現在同一間酒吧的同一個位置,跟我點了同樣的酒,我就知道你是來找我的。”

許默靜靜看著他,沒有言語。

“但你沒有主動跟我說話,也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情引起我註意。甚至我們那件事情……”他停頓了一下,“以後,你沒問我要任何聯系方式,就消失了。”

吊燈的光影遮住了紀川的表情,他的聲音出現一瞬的滯澀,“但在接下來的一個月,每一天我都會……瘋狂地想你,當然……不是因為那個事情。直到——丁衛成死亡,再見到你那天。”他輕輕握住許默的手,“那天晚上你並沒喝多,對不對?”

許默的臉色異常平靜,她沒有否認,但冰冷的手沒有給紀川任何回應,只是淡淡道:“想知道我的過去?”

紀川沒有立刻回答。

“剛簡毓明沒有告訴你?何況你都看到了……”

“我想聽你說。”紀川一字一句道:“不是你的過去,而是你為什麽過的不好。”

許默低頭看著那只緊握自己的手,耳邊的聲音低沈緩慢,“如果許明月已經死了,那我們的許默更應該活在陽光裏。過去,你有媽媽、哥哥;以後,你可以有我。”

許默的心重重一跳,手指下意識收緊。

紀川立刻包裹住她冰涼的指尖,將人攬進懷裏。

“紀川……”許默的臉貼在他胸前,“你會後悔的。”

這次,紀川沈默了很久,才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出一張圖片遞給她,“這個你應該認識。”

許默的視線落在手機畫面上,她緩緩坐直,整個身體都緊繃起來。

“這是在柯紅家舊宅,也就是與你幾棟樓之隔的地方找到的骨灰盒,這塊紅布上有一行很難辨認的小字,我找了鑒定中心的同事才分辨出來。這串數字你應該不會陌生,就是你的生辰八字。”

許默坐著沒動,握手機的手一樣僵硬。

“剛才你說許明月在柳陵墓園,”紀川看著她,“所以,你改名字與你哥哥去世並沒有關系,我想,是有人強行殺死了許明月。而且從丁倩倩看到這張照片時崩潰的狀態和對她媽媽歇斯底裏的態度看,這件事很可能因她而起,那麽這個扼殺許明月的人應該就是柯紅。”

許默對著手機端詳良久,才擡起頭。燈光下,柔美的臉襯上血痕幹涸的嘴唇,顯得過於蒼白。她擡起手將手機還給紀川,輕蹙著眉心歪頭看他,“你似乎還有話沒說完。”

紀川走過去,看了眼陽臺的風鈴,關好門,回來重新坐下。

他側對著許默,“這種風鈴是全銅制作,由鋼絲連接,並不會輕易斷裂,如果只是懸掛不穩你完全可以自己處理,沒必要請工人上門。所以,你說的那天,家裏並沒來過什麽工人。”他停頓了一下,“另外,想讓你調查喬春盈的人,一定對你過去的調查情況有過了解,即使給你寄光盤,也沒必要多此一舉附上她的照片。”

他扭頭看著許默,“所以,你從沒收到過什麽光盤,相反的,喬子昌的U盤是你給他的。”

許默微微瞇起眼尾,“那我是怎麽拿到視頻的?”

紀川思考了片刻,開始陳述:“2008年3月起,柳陵日報在第四版不起眼的右下角,突然出現了一個沒有欄目名稱的小專欄,只標有“鄰裏觀察手記”幾個小字。內容乍看平淡無奇,都是對小區及居民的一些生活觀察,沒有標明采編記者,多數時候只寫著‘提供者:熱心市民’。這個專欄每周三固定出現,內容始終是看似瑣碎的社區觀察,但從沒出現具體人名,也不做主觀評論。我仔細看了專欄的內容,那裏多次描述的小區環境跟柯紅家小區如出一轍。”

許默轉過頭,看向窗外,烏雲到底還是遮了月色,所剩無幾的光被裹在沈重的墨色裏,完全照不進屋內。

紀川扭頭看了眼許默,似乎在確認她的身體狀況,等她回過頭來才繼續。

“本來我不能確定,但喬春盈死後第二周,這個專欄突然銷聲匿跡,此後再沒出現。我想喬子昌大概就是那個時候收到那個U盤的。如果柯紅家門口曾經有一個攝像頭的話,這種隱蔽式的攝像頭唯一的缺點就是,每周務必更換電池。有了采編的名義,在柯紅一家的上班時間自由出入小區,順便更換電池,應該很簡單。”

他看著許默,“不知道我有沒有說錯。”

許默眼睫微動,一絲暗淡從瞳孔閃過。但她卻擡起頭對紀川笑笑,“紀警官是想代表警方感謝我這個良好市民,還是想讓我幫你抓臥底?”

紀川皺著眉,看了她半晌,低頭用力捏捏眉心,低聲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會後悔。”

許默楞楞看著紀川的側臉,手下意識覆到他的膝蓋上,又擡起。卻被一只大手在半空握住,重新落回膝蓋。紀川轉過身,與她相對,用另一只手幫她理順淩亂的發,別到耳後,一字一句道:“不管什麽時候,發生什麽,我保證。”

沒有落腳點的虛無再次占據大腦,許默眼眸低垂,手從紀川腰間穿過,輕輕抱住了他。

她的臉頰貼著紀川鼻尖,柔聲道:“那晚我沒喝多。”

紀川的手一抖,把人緊緊抱在懷裏,帶著沙啞的聲音微微發顫,“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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