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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欲壑又難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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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欲壑又難填

“沈劍屏。”

有人在黑暗裏呼喚著他的名字。

“誰啊?!別打擾我睡覺!我昨天畫了一天的符了,真的很困……”

他在黑暗裏翻了個身,將被子緊緊裹在身上,罩住頭,一點也不想理會那個聲音。

“沈劍屏。”

沒過多久,那聲音又響了起來,喋喋不休的、平靜的呼喊著他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我很久都沒有睡一個好覺了,別來打擾我了!”

不堪其擾,他猛地將藥枕扔向那聲音的來源,發出一聲沈悶的咚聲。

“……”

那聲音的主人不說話了,只是靜靜的站在黑暗中,可他的視線卻那般灼熱,似乎能透過厚厚的被褥,將少年的後背燙穿個洞。

“……沈劍屏!”

最後,那聲音的主人又喊了一句,聲音逐漸清晰,像是清晨的鳥鳴,清脆中帶著些許嚴厲的斥責。

“……我說了,別來煩我!”

他猛然將被子掀開,翻身坐起來,想睜開眼睛看看那個擾人清夢的‘罪魁禍首’。

掀開被子,和他想象中的黑暗不一樣,陽光刺眼,直直的照射在他的眼皮,讓他睜不開眼。

山間鳥雀嘰嘰喳喳的,甚至還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留下的沙沙脆響。

等眼睛適應了陽光後,他緩緩睜眼,看到了一間有些陳舊的小木屋。

小屋很幹凈,一看就是有人每天細細打掃,木制的窗戶旁放著一束漂亮的小花。

明艷溫暖的陽光的照耀下,點點細塵在空中飛舞,似乎能嗅到一點點灰塵的味道。

帶著些許土味,有些嗆人。

突然,他的鼻子有些發癢發酸,最終打了一個狠狠的噴嚏。

“阿嚏!”他揉揉鼻子,晨起的床氣被一個噴嚏打的煙消雲散。

手下意識的摸向一旁,原本溫熱的褥子如今已經變得冰冷,睡在一旁的人也早已起床。

不用看他都知道,師兄一定是晨起去修煉了。

“師兄真是的,修煉也不叫我……”他一只手揉揉惺忪的睡眼,一只手伸到床邊,摸放在一旁的衣服。

胡亂摸著,終於摸到了,然後再胡亂套上,拿著師兄給他做的小木劍,就朝屋外走去。

清涼的山泉水一瞬間就將睡意洗去,他拍了拍臉,一陣揉捏,收拾好一切後,就呲著個大牙就朝山裏喊:

“師兄!你在哪啊!”

空谷回音,一句話在山中回蕩數次,終於聲音漸漸變弱,然後消失。

還不過癮,他還想繼續朝山裏喊時,身後的劍柄就狠狠的敲在了他的頭上。

不用回頭,他都知道是誰,摸了摸頭上的包,淚花在眼眶中積聚,仿佛給他一個機會就能痛痛快快的哭起來。

“師兄,真的很痛啊。”他小聲嘟囔,扭過頭,淚眼汪汪的看著師兄。

那是一個黑衣少年,抱著劍,右手拎著一只山雞,看著他一副不值錢的模樣,嗤笑出聲:“是誰雄心壯志說要早晨一起去修煉的,結果呢?日上三竿都不醒。”

“我還是小孩子啊,當然要睡飽才可以啊!”他振振有詞,似乎不覺得自己睡得時間很長。

“對對對,十二歲的小孩子。”黑衣少年沒再理他,而是拎著山雞朝竈房裏走去。

邊走邊說:“還不趕緊跟上幫忙燒火,你準備吃白飯嗎?”

看著陽光下邊走邊說的黑衣少年,他突然感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看過同樣的場景,只不過好像忘記了。

忘記了就不要再想了嘛,生活要向前看。

這是他一直秉持的觀點,於是搖搖頭,想要把這些思緒給晃到九霄雲外,然後回應那黑衣少年的話,連忙對背影喊了一句:“來了師兄,你別走這麽快嘛!”

三步並作兩步,趕緊追上了黑衣少年,像只歡快的鳥雀,圍著師兄嘰嘰喳喳的說著夢裏的趣事。

黑衣少年也耐著性子的聽著,時不時的點評兩句。

雖說他不太喜歡修煉,也不喜歡起床,可無論怎麽說,他能討得師兄歡心也是有兩把刷子在手上的。

就比如說,他做飯還挺好吃的。

給雞燙毛去毛後,用刀將腹部剖開,然後將裏面的內臟什麽的挖出來洗凈,最後用一根棍子橫插整個雞身,就放在了架子上烤。

整個雞身油光鋥亮的,滋滋冒油,烤出棕蜜的色澤,讓人食指大動。

他吞了吞口水,克制住自己的食欲,然後給那雞開花刀,細細密密的刀口讓整只雞更加入味。

然後再拿出調料,均勻的灑在雞身上,想到什麽似的,他回過頭看著閉目養神的黑衣少年,隨口一問:“師兄還是原來的口味嗎?”

“嗯。”

黑衣少年眼皮都沒有擡,就輕嗯一聲。

“好嘞,”他笑嘻嘻的,“師兄要嫌累,先回屋休息會兒吧,等吃飯了我叫你。”

“不用,”這下黑衣少年睜開眼了,只睜一只眼,幽幽的看向他,“我怕你又把竈房給燒了。”

“哎,我都說了,那是意外,意外!”他據理力爭,想為自己辯解。

可那黑衣少年只是輕哼一聲,便不再看他,轉過頭,閉上眼睛,閉目養神起來。

……

等他將烤雞端上桌,才將黑衣少年給搖醒,順便朝他手上放了一雙筷子。

雙手捧著臉,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黑衣少年,“師兄嘗嘗,我覺得這次做的非常成功。”

黑衣少年屈尊降貴的嘗了一口,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終於點了點頭,給出評價:“還不錯。”

“我就知道。”他笑著,將雞腿拆開,放在了黑衣少年的碗裏,“喜歡吃就多吃點,師兄都瘦了。”

黑衣少年手中筷子一頓,若無其事的將一塊雞肉夾起,放在他的碗裏,然後默默吃飯。

……

酒足飯飽之後,他將院裏盛開的薔薇花剪了下來,興致勃勃的開始插花。

粉嫩的薔薇斜斜的插在粗瓷瓶中,也頗有一番韻味。

他與黑衣少年在桌子的斜對角坐著,一個在看書,一個在插花,也算是比較和諧了。

他將一只薔薇斜斜的插在瓶子裏,花朵是斜的,角度正巧,像是插在黑衣少年的鬢角。

“師兄不要動,”他突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平靜,然後滿意的點點頭,“這樣正好,真好看。”

黑衣少年將目光從書上移開,施舍般落下他的臉上。

艷色的薔薇像是斜斜的插在少年的鬢角,沒有一點艷俗,更顯得少年眉目俊逸。

師兄皺著眉,沒有管他的惡趣味,只是繼續將書拿起,不再看他。

午後的時光總是悠閑的,這也讓人生出幾分困意。

他打了個哈欠,將插好花的花瓶小心翼翼地放在臥房床榻一旁,歪著頭好好欣賞。

就在他看的出神之際,突然想起那桌子上似乎還剩一只花。

好像是多摘的一朵白色薔薇,花瓣飽滿,是他最喜歡的一朵,是他覺得最像師兄的一朵。

他懊惱的捶打一下頭,趕緊跑到桌子旁,撿起那朵花,有些犯了難。

強插進去肯定是不可取的,但就這樣扔了他也覺得不妥,拿著花到處比對,發現哪個角落他都不滿意。

就在他比對時,花瓣婆娑,一瞬間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看書的黑衣少年。

他眼睛一亮,似乎找到了最合適的人選。

他磨磨蹭蹭的移到黑衣少年身邊,扭扭捏捏的將花獻了上去,“師兄,送給你。”

黑衣少年撇了一眼花,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粘膩,如同在陽光下曬化的蜜糖,“讓我接也可以,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他有些怔楞,他沒有見過這樣的師兄,猶豫的點了點頭。

他的師兄一把拽過他的手,白色薔薇的枝幹狠狠捅向少年的心臟,原本白色的薔薇被染成了紅色。

“師兄!”

在他驚恐的目光中,師兄的笑摻雜了幾分血色,輕輕開口:“沈劍屏,你為什麽要殺我呢?”

一瞬間,原本溫馨的小木屋被黑暗籠罩,到處都是黑色,或者說是已經有些發幹的血,透出一種詭異的陰冷感。

沈劍屏低頭一看,心中一驚,手中哪是什麽白薔薇,而是一柄劍,那把師兄留下的……

劍!

“師兄!”他拼命的往外撤,可是他的手像是被黏住似的,動彈不了分毫。

他想拼命解釋,可嘴像被膠水糊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任由淚水不自覺的湧上來,可是淚水蒼白無力,他只能看著他的師兄帶著笑容,蒼白的倒地。

手中的劍終於脫落,沈劍屏怔楞的站在原地。

師兄,死了?

他有些後知後覺。

對啊,師兄是被他親手殺死的啊!

黑暗將一切吞噬,什麽都沒有了,師兄,小木屋……

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孤寂的黑暗。

沈劍屏拼命的往外跑,淚水糊了一臉,可是他已經顧不得這些了,只能拼命的朝外跑。

這樣說的也不準確,他也不知道哪裏是外邊,只能無力的朝一個方向跑,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跑只是不停的跑。

師兄師兄師兄……

師兄死去的模樣在他心中不斷放映,他雙眼通紅,咬著牙朝一個方向跑,他也不知道哪裏是終點,只能拼命的跑……

師兄師兄師兄……

“師兄!!!”

他猛然坐起來,淚水不受控制的跌落眼眶,呼吸急促,整個人都被汗浸透了。

沈劍屏的嗓子裏發出很悶很悶的嗚咽聲,他用手遮住自己的臉,很久很久。

淚水將他的手掌都給打濕了,一點點溢出指縫,同時也流露出苦痛的嗚咽。

很久過後,他才緩了過來,披著衣服朝劍峰的山頂走去。

劍峰之上仍然霞光漫天,沈劍屏同往常一樣坐在山頂,看著漫天的雲霞,風帶起他的發絲,眼睛的紅腫未消。

想起過往塵煙,恍然如夢。

說起來,這是他來到出雲山的第三百個年頭,也是他師兄死後的第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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