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逃婚

關燈
逃婚

大婚當日,辰時盈逃婚了。

消息如離弦的箭,一下子便傳遍了京城。

陳家的少爺已經逃過一次婚了,本以為這次回來是浪子回頭,誰知竟在大婚當日,直接一聲不吭的逃走了。

人們最喜歡看世家大族、達官顯貴的風流韻事,一直都是比樂此不疲。

隱晦的目光落在李府的宅邸,竊笑聲,議論聲似乎都要將潮聲吞沒。

如今的李家算是亂作一團,艷色的紅菱不知被哪個慌亂的下人扯了下來,只留下孤零零的一點紅色殘片。

而李曉午所在的偏僻小院裏,從來沒有現在這般熱鬧。

他跪在一旁,面無表情的聽著李母的哭訴,京城的竊語一股腦的進入他的耳朵。

什麽辰時盈在浪跡江湖時,愛上了一名俠女,二人浪跡天涯,是恩愛眷侶;什麽辰時盈放不下自由,不願成婚,因此選擇逃離……

眾說紛紜,無數戲謔的目光和低低的私語都將惡意投諸李曉午的身上,人們似乎在找一個宣洩口,將無處發洩的情緒都壓在他的身上。

突然,李曉午覺得呼吸困難。

他似乎要溺斃於一片深海,無法呼吸,眼前一片朦朧。

辰時盈,逃走了?

他又丟下我了?

不、不可能!!

李曉午面色蒼白,無數的陰暗情緒從腦海裏冒出來,他聽不見李母的哭訴,聽不見李英縱在一旁陰陽怪氣的聲音,聽不見京城人的惡意嘲笑,他什麽都聽不見了。

意識模糊,似乎進入了一個混沌的世界,什麽都沒有,只有無盡的黑暗。

只能看見年幼的自己跪在血河旁,手中的劍早就斷了,他的手捂住臉,淚水順著指縫流出,輕微的抽噎聲在黑暗裏無比清晰。

他似乎有無數的眼淚,淚水沒有止境,抽噎聲也沒有止境。

“……嗚嗚嗚”

如同風聲。

似乎是不忍心,李曉午還是朝那小孩身邊走過去,蹲下身來,輕拍他的肩膀,笨拙的安慰。

那年幼的自己擡起頭,眼睛沒有神采,像兩個窟窿,裏面冒著風,嗚嗚的吹。

李曉午只覺得內心似乎捅出了一個極大的窟窿,裏面有風吹過,鉆心的涼和痛都從那裏鉆出來。

忍受不住,他半跪下來,和年幼的自己跪在一起,承受著這鉆心的疼痛。

無數孽靈從血河裏冒出來,哭喊著,叫囂著,要把兩個人吞噬殆盡。

不知怎的,他眼角流下一滴眼淚。

和那個掩面哭泣的孩子一起,被吃掉,被吞噬,只留下滿地殘血。

————

異象突發,李母哭訴的聲音逐漸歇了,那雙還泛紅的眼睛裏,淚水還沒有幹,她張大嘴巴,喉嚨處發出‘嗬嗬’的聲響,只見紅芒一閃,無數赤色的劍光從李曉午身上閃出。

不知什麽時候,李曉午站了起來,身後出現一道幽深的裂隙,裂隙裏什麽都沒有,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可卻讓人覺得裏面擁有一片破碎的天地。

讓人心生恐懼。

李曉午還穿著那身紅色的婚服,袖口處繡著精致的雲紋,衣擺處有著大片的金色鳳羽,玉冠已經碎掉了,墨發披散,面色蒼白,原本澄澈的黑瞳漸漸的、漸漸的被深紅色替代。

他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只有無盡的空茫。

李曉午憑空一握,八萬春橫飛而來,少年擡手,劍指蒼穹。

天空之上烏雲翻卷,形成碩大的漩渦,裏面似有悶雷滾動,轟隆隆的聲響在漩渦裏聚集。

李曉午身後的裂隙越來越大,不斷的擴大,讓人懷疑是否能把整座城給吞下。

小院已經被裂隙吞掉了,在裂隙深處,似乎隱隱約約能聽見滿足的喟嘆聲,緊接著又傳來陣陣怒吼,催促著李曉午再吞食更多,更多!

少年飛身而起,懸停在京城中心,天地灰蒙蒙的,集市上都是收拾東西躲避下雨的行人,不過片刻,整個街上也不剩什麽人了。

————

殿裏暗香浮動,貔貅香爐中緩緩流出裊裊青煙,雅致的宮殿中沒有侍從,只有一君一臣在書房裏,一個磨墨,一個寫字。

殿內很安靜,只有微弱的呼吸聲和磨墨的聲音,蘇日塔磨著墨,百無聊賴的看著蕭長今寫字。

他寫字很好看,蘇日塔形容不出來如何好看,只覺得那字像是他,像一根竹子,挺拔堅韌。

似乎感覺到什麽,蕭長今手一抖,濃重的筆墨滴落,暈染在宣紙上,形成一個豆大的墨團。

他似有所感的轉過頭,看向殿外。

蘇日塔打了個哈欠,歪著頭有些疑惑的看著蕭長今,可下一刻,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殺氣讓他打了個激靈。

這種氣息……

沒人能比蘇日塔更了解這種氣息,陰冷刺骨,如臨死亡。

也顧不得其他,蘇日塔飛身而起,化作巨獸,一口叼住蕭長今把他扔在背上,朝殿外沖過去。

將蕭長今安置好,放在城樓之上,便朝陰冷氣息最強的地方奔去。

風聲蕭瑟,皇宮外沒有一個人,所有的生機似乎都被抽離似的,原本綠油油的葉子在一瞬間變得枯黃腐爛,蒼勁的樹幹像是抽幹了所有的水分,也變得枯縮。

蘇日塔低吼一聲,獸瞳在一瞬間緊縮,他看見了黑雲翻卷的漩渦,也看見了那站在漩渦之下,懸空而立的少年。

是李曉午!

“李曉午!你知道你幹了什麽嗎?!”蘇日塔低吼一聲,聲音很悶,如同悶雷滾動。

蕭長今站在城樓上,自然而然看到了那少年,他緊緊扣住城樓的欄桿,目光悠遠的落在天上翻卷的雲層。

是天劫。

“……”

李曉午沒有說話,只是冷淡的看了一眼蘇日塔,手中的劍脫手而出,赤色的劍光帶著劈天蓋地的氣勢,朝蘇日塔斬去。

被那股熟悉的陰冷的氣息震懾住,蘇日塔感覺自己都不能動了,只能被動的防禦,與那柄長劍纏鬥。

李曉午眼神很空,他左手兩指並在一起,如同天神怒斬,朝蘇日塔的頭顱斬去。

蕭長今瞳孔緊縮,他什麽都看不見了,只能看到無數的紅色,世界都被血色染紅,心臟劇烈跳動,如同鳴鼓喧鬧。

“……”

他張了張嘴,想要喊出些什麽,但他發不出聲音,只能呆呆的看著,看著那跌落在地的頭顱。

蘇日塔的目光還落在城樓處,嘴唇闔動,似乎在說些什麽。

蕭長今聽不見,可是他也看見了。

快、走!

可是他動不了了,什麽都動不了了。

…………

就在這時,天光破開一點,遠處西邊的天空出現些許金色。

無數修仙者黑壓壓的將整座城池包圍,讓人眼花繚亂的劍光朝李曉午斬去。

那眼花繚亂的劍光還沒碰到李曉午的衣角,便被一道赤色的劍光攔住。

只是一劍——

所有靈劍就被擋了下來。

還沒等那些修仙者反應過來,李曉午突然動了。

他伸出手接過八萬春,一手持劍,一手掐訣,紅色的大陣在他腳下蔓延開來,一直延伸到整個城池。

“殺。”

李曉午輕念一聲,聲音很輕,如同金玉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可是,落在其他人耳朵裏,卻如同催命的魔音。

只見他一人一劍,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穿梭在人群中,將無數修仙者斬盡。

不過片刻,他腳下的赤色大陣紅芒更盛,像是飲飽了血液,變得更加艷紅深邃。

“李曉午!”

眾人目眥欲裂,掐訣控制靈劍朝李曉午斬去。

更加猛烈的攻擊招式朝李曉午沖過去,卻都被他腳下的陣法攔住,天上漩渦越來越深,悶雷滾動的聲音也愈發強烈。

“這是誰設的陣?怎麽這麽難破?!”

“不破開這陣,我們根本就傷不了他!”

“陣修呢?!快來破陣!!”

……

怒吼聲,焦急的喊話聲,都逐漸在那赤色的劍光下變得安靜,悄無聲息。

直到,李曉午停下了攻擊的動作,看向匆匆趕來的辰時盈。

辰時盈也有些不知所措,他離開了京城回到了雪山上的宮殿,想著這樣差不多能幫助李曉午渡過這次劫難,誰知道……

他咬牙擋下李曉午這一次的攻擊,卻將長槍震飛。

看著李曉午手中的八萬春,心中只覺得疑惑更甚。

八萬春剛要斬到辰時盈身上,便被無形的屏障給擋住,只能看到他臉上被劃出一道細長的劃痕。

八萬春在李曉午手中顫動,似乎不想傷害辰時盈,努力的逃脫李曉午的控制。

漫天修士都看到了這一幕,可沒人敢說話,只能呆呆的看著,看著二人的對峙。

可還是有人耐不住氣,朝辰時盈喊道:

“辰時盈!他已經瘋了,趕緊殺了他!!”

“殺了他!殺了他!!”

……

聲音震天,震耳欲聾。

可辰時盈似乎是聽不見一般,快步朝李曉午身邊走去,想要拉住他的手,卻被不動聲色的躲過去。

“……李曉午?”

辰時盈眼圈微紅,只能從喉嚨裏冒出一句,他的名字。

可李曉午似乎沒有任何反應,他再一次抽出八萬春,想朝辰時盈斬去。

可八萬春卻拼命的抵抗,想要逃離李曉午的控制,劍身發出陣陣嗡鳴聲,似乎想喚回李曉午的神志。

看著辰時盈的臉,他的眼神輕微波動,似乎要恢覆自己的神志,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

就在這時,大陣外傳來一個極其輕微的切聲。

那聲音很輕,落在如此緊張的氛圍裏顯得格外不起眼,可李曉午的眼神再次恢覆空洞。

手中的八萬春發出一聲極其劇烈的劍鳴,如同候鳥悲鳴,劍光暗淡,再次被李曉午控制。

他眼神空洞,將手高高舉起,手中長劍狠狠刺穿辰時盈的身體。

‘撲通’一聲,長劍刺穿辰時盈的身體。

金色的血液順著劍身滴落,‘嘀嗒’‘嘀嗒’,在悶雷聲中格外不起眼。

辰時盈顫抖的伸出手,想要撫摸李曉午的臉,染血的指尖一點點在他臉上染上金色。

那是辰時盈的血。

“李曉午……求求你,醒過來……”

辰時盈用力攀附他的身體,不顧無數赤色的劍光,給他身上留下血痕。

眸光流轉,他的瞳眸由紅色變回黑色,空洞的眼神也變得有神采起來。

他低下頭,只能看見手中的長劍狠狠貫穿辰時盈的腹部。

“……辰、時、盈……”

迷糊之際,辰時盈聽見李曉午的聲音,他的聲音顫抖,似乎要哭了一般。

辰時盈想安慰他,可身上的力氣一點點流逝,連舉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覺得額頭微涼,他費力的睜開眼,不知何時,天空開始飄起雪花,冰涼的雪花慢悠悠的落在李曉午身上,落在辰時盈身上。

就在這時,萬千飛劍朝李曉午襲來,眼花繚亂的劍光帶著沖天的殺氣,似乎要直至李曉午於死地。

李曉午看了一眼,身後的冥府幽門突然爆發,如同巨獸張開血盆大口,便將所有劍光吞噬殆盡。

辰時盈意識模糊,他似乎在哪裏看過這個景象。

漫天的飛雪要將他們掩埋,大紅的婚服在雪地中,像是一團灼灼的火。

要將所有一切給焚燒殆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