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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請你留在我身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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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請你留在我身邊

故事的最初並非是在他們在幼芽時在班上看見對方,並非是銀寶暄牽住許猷漢的手。人要出生,要長大是註定的,這是人的故事伊始,卻並非是他們的故事伊始。故事中總是有一個改變命運的時機,或許微小,或許龐大,它的嚴重性是不會因它的體現方式而變輕盈。故事的最開始是全青樹橄欖球聯賽結束的那天下午,導致航空航天方向的寶貝學生譚回軒丟失半顆牙齒,丟失聯賽冠軍的罪魁禍首銀寶暄,剛離開領獎臺,沒來得及去和許猷漢拍一張呆呆笨笨的照片留念就被航空航天方向的老教授叫住。銀寶暄記得她的名字,梁思邈,平時和學生們之間的關系極好,在學院內出了名的護學生。譚回軒就在她的名下,銀寶暄打掉她愛徒的牙齒,自然要挨她批評。

銀寶暄左耳進右耳出,大了以後就不愛和老師就非課業的話題進行任何討論和爭執,敷衍地“嗯”來“嗯”去,眼光飄飄地搜尋許猷漢。銀寶暄看見他在和段百川說話,場內吵鬧,他們得攏著對方的耳朵說話。他分神得更厲害,等到梁思邈將航天模型展覽活動的地址與信息傳給他,他才想起當時梁思邈讓他替譚回軒去參加這個活動。那天,剛好許猷漢有空,剛好銀寶暄心情不好,讓許猷漢決定陪他一起去。活動地點不遠不近,他們看過地圖以後決定乘坐地上電車過去。銀寶暄心不在焉,沒皺眉也可見愁容。許猷漢想要問他怎麽了,又怕自己的喜悅一開口就像棉花洩露,想了想決定談論大家不會覺得過分或者太有情緒色彩的活動本身。他其實對航天模型沒有興趣,仍然講得像是極其期待。他發覺銀寶暄原本平靜的愁容逐漸往不耐煩和惱怒的荒原偏移,低頭思考的功夫順便看時間,心想現在講會不會太快?

電車快來了,他不太想忽視銀寶暄的心情,決定要立刻說,一手摟住銀寶暄的肩膀,一手攏住他的耳朵,已貼到銀寶暄懷中。銀寶暄慣性地環住他腰。熱氣濡濕他耳上的絨毛,我們首演那天我有事情要跟你說,你帶一捧花過來,還有換洗衣服。銀寶暄向他偏頭,接著旋過臉來問為什麽要帶衣服?電車進站的聲音遮蓋了銀寶暄的聲音,許猷漢把耳朵貼到他的嘴唇上,示意他再說一遍。他重覆一遍,為什麽要帶衣服?因為那天我們要在外面住。說完,許猷漢拉他上車,站在門邊的角落就這件事討論到活動結束,將拍攝的相片和得到的資料傳給譚回軒仍在追問許猷漢那天要說什麽,要幹什麽?許猷漢不告訴他,拿雙手捂住口鼻像卡通人物一樣狡黠地哈哈笑。

銀寶暄幾次跟他賣可憐,求他說,他全逃掉,搞得銀寶暄既沒心思想他與段百川與舞蹈之間有著怎樣的連接,又沒心情上課。幾次撐著臉在課上發呆,鉛筆在紙上戳出大片不規則痕跡,等他回神才一邊煩躁地咋舌一邊拿橡皮擦除。教授們叫他到辦公室去關心,他雙手揣兜站在這些老太老頭面前“額”半天光憋出一句沒事,就是在思考。他這樣的學生一說在思考,聽者立即想到諸多定理,公式,概念,原理諸如此類的學術內容,感嘆式地拍拍他的手臂,讓他回去休息,別太投入在論文上。還有時間呢,這才第四年,至少還有三年的時間給你慢慢思考。誰能想到他是在焦慮一件事情還沒發生呢?知道了就要感嘆一句,青春啊,就是書呆也抵擋不了的。銀寶暄明白他們的誤會,懶得解釋,回寢室掰著門牙盯住白紙走神。晃神時才伏身繼續演算,算幾個小時再突然走神想許猷漢。

古典舞的首演在秋冬的縫隙,現在才是夏天,等得銀寶暄想把夏天沿著秋天的中縫小心地撕去,既不損壞秋冬也不煎熬蠶食他心。許猷漢見他這麽不堪等待,忍不住伏在他背上笑他,以前沒見你等不得,怎麽就這會兒突然等得了了?難不成你是倒著發育的?銀寶暄原想反駁,發出個“不”的音又剎住了,抿抿嘴巴繼續講:那你能不能現在跟我說,我是沒有耐心的笨蛋哦,體諒我一下?許猷漢綿長地哎呀一聲,然後噗嗤笑了,合著眼睛緊貼他臉頰,快樂的因子奔跑到銀寶暄臉龐,鉆入毛孔內。不能,要不是看你前段時間心情不好,我想哄哄你,我起碼要等到首演前一天才會跟你說。

銀寶暄把他往上顛,以示報覆。哎,你還不如那時候再跟我說。那樣你就只能忐忑一晚上了是嗎?我聽師妹師弟們在傳你的八卦呢。說我什麽?說你要驗證什麽什麽定理了,最近在請神上身。許猷漢說完就笑,銀寶暄也笑:都知道是謠言了還聽呢。許猷漢捏他一縷發絲玩,他的發竟已這樣長了,長得真快,口吻變得松懈:我就是覺得他們講得很搞笑嘛,科學家預備役也是人,也要傳謠言呢。銀寶暄說因為人與人之間的認識基於幻想和猜測。那我們呢?我們,基於很多的認識和一部分幻想。這天晚上,許猷漢沒回宿舍,和銀寶暄睡在一塊兒。宿舍的床真小,他根本是睡在銀寶暄身上。起床和銀寶暄說床小,他正在和長發戰鬥,低著頭攥著發絲狂梳,語氣寧靜地回:小有小的好。許猷漢過來幫他梳整齊,再束在腦後。

一開始,他們倆誰也不會紮頭發,倆人從小到大的寸頭,最長也就是能做短發造型的長度。誰能想到銀寶暄突然決定蓄長發,起初不算太長就用夾子夾住一些亂發,不讓它擋住眼睛。漸漸地長成一匹金閃閃的絲綢,夾也不是,紮又不太會,沒辦法去求了幾個長發的同窗現教的。現在許猷漢也會紮了,偶爾銀寶暄心情好還能給編點小辮兒,短發也在手上戴兩三根發繩免得銀寶暄扯斷沒有換的,鬧得心煩意亂。常有人把他認成女生,上來就叫師姐,師妹,他可生氣,翻白眼沖對方豎中指,再送上一句弱智才能善罷甘休。許猷漢知道他不是氣被當作女生,是生氣青樹上還有人把外形作為性別判斷的依據。許猷漢問他要不要我也留長頭發呀?這樣我們就一樣嚕。銀寶暄想了會兒,講你想留的話就留。許猷漢笑盈盈地撓他的臉頰:我長發應該不好看。也說不準。他們對視,笑聲和他們疊在一起,像座人與字的石塔。許猷漢朗聲叫:哈哈塔!銀寶暄笑到無法呼吸,嘗試屏氣停止笑,看到許猷漢的臉又忍不住笑,心裏爬出一行讓人感到心悸的話:沒有人能讓我比和你在一起更開心了。

首演那天,銀寶暄如約帶上一捧鮮花,挎著常背的斜挎包,拿著手持 Dv 憑家屬票來到會場內。這次首演公開售票,反響足夠好或許會全國巡演,他們鉚足勁兒要好好再觀眾面前亮一亮這麽多年的心血呢。銀寶暄也心跳砰砰呢,好似有誰的手指頭摁在他心上,覷著雙笑眼看他什麽時候才大聲說我不行了!他仍然只錄許猷漢一個人,舞伴被怎樣裁剪他才不在乎,完整的劇目也不讓私錄傳播。或許演個十幾二十年,舞蹈演員們再跳不動了,官錄才會上架售賣。首演完成得極其好,如同預感曇花要開等待而它真的就那樣完美地開了再合。謝幕時,許猷漢作為主演給觀眾們亮了兩個技法,如雨如雪,直叫人如癡如醉,掌聲自然如雷貫耳。

許多觀眾給演員們送了鮮花,一捧捧鮮花排在舞臺邊沿,上頭夾著舞蹈演員們的名字,從主演到配角均有人記住,有人喜愛。銀寶暄不願意把自己的花和他們的混在一起,他是不喜歡在許猷漢眼裏自己和別人是一樣的。幽幽地去到後臺,他們在換衣服卸妝,興奮地聊著表演的效果,蓬勃的青春氣息撲面而來。許猷漢在其中和同事們說話,瞟見他來,立刻笑著投入他懷,像一只過分親人的鳥兒。乳燕投懷,是這麽用的嗎?銀寶暄為自己的文學水平而笑。許猷漢問他怎麽樣?他遞出花,晃了晃Dv 回一如既往地好,是美學的一部分。許猷漢團出笑口,表演已成為他生命中諸多拼圖之一。他看了會兒花,然後揚起臉看銀寶暄,認真說:“我拿到國家劇院的錄用通知了,畢業以後就可以正式入職。”

“什麽時候拿到的?”

“在我們去參加活動的前一天,我比你有耐心,對吧?”

銀寶暄柔軟如棉花糖般吸氣嘆笑,許猷漢那些痛苦的淚流滿面的時刻穿過他的記憶,匯成一句:“恭喜你如願以償了,許猷漢。”

“但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喲,你衣服帶沒帶?”許猷漢拿膝蓋頂他的背包,知道他帶了,笑容更真幾分,側身叫來段百川。許猷漢有時候會叫她小百合,銀寶暄不喜歡,連帶著所有百合科的植物全討厭。小百合過來呀,幫幫我。她飄來,真如花似玉,沒有歹惡的種子,期待地原地蹦跳等待相機交到她手中,調侃許猷漢等待已久哦,今天要撈夠本才行呀。許猷漢不回她話卻在笑,和銀寶暄站在一起,親密地靠近,提醒銀寶暄要笑。笑是人生的重要一環。他們拍完照就推推搡搡地離開後臺,因打鬧與語言使得花瓣簌簌掉落一路。銀寶暄問他兩次要去哪?他僅是笑,心情已滿溢到必須要蹦跳。你們舞蹈方向的人都這樣嗎?許猷漢把他帶到靠近達文界中心附近的小區內,站在封閉的門前,漆黑的走廊內,他拿著花看許猷漢開門有種不可說的心情。門開了,銀寶暄後退兩步,貼住墻壁盯住許猷漢沈在灰藍色夜裏的臉孔,此時才有緊張和忐忑浮出。銀寶暄問什麽意思?許猷漢偏頭,將太陽穴擱在握著門板的手上,意有所指地說你宿舍的床太小了。銀寶暄垂眼思考,許猷漢伸手打開房門內的燈,有些藍調的白光曲折到他腳下,像水流。你要對我說什麽哦?許猷漢笑,你進來我才會告訴你,來不來?

原則上,銀寶暄對此類場景非常警惕,一個秘密的不可進入性與未知性讓他有所防備,但他很難對等待已久的答案說不要,很難對許猷漢說不要。所以他走這間屋子,花放在玄關櫃上,換鞋走入客廳。常規的配置,地毯,矮幾,沙發,電視。非常規的懶人沙發。銀寶暄抱著雙臂倒在上面,仰視許猷漢,講到你說了,短租或——許猷漢坐到他旁邊沙發,托著臉凝視他,回:我買的。銀寶暄唰地坐起身,環視一圈四周,目光回落到許猷漢身上。幹嗎突然要買個房子?啊,不知道是誰跟我說,如果要結婚的話必須要有不動產,結果有不動產那個又死活不開口,只能讓我也有了。銀寶暄皺著眉舔大牙回憶是誰說了這話?是他自己。

四歲還是五歲,他們在區角游戲裏,銀寶暄扮機動警,許猷漢扮小偷,從設置的警察抓小偷情節一路跑偏到結婚。幼芽時,許猷漢和一大堆人約定結婚,妻子丈夫一天一輪換,一周還換不完。唯獨銀寶暄沒答應和他結婚,許猷漢在那次游戲裏問他為什麽不同意。銀寶暄說和你結婚的人太多了,每次等到我做老公要等好久,我才不要。那我和他們都離婚,只和你結婚,可以嗎?我最最最喜歡你了。不可以。啊?為什麽啊?我已經答應只和你結婚了呀。銀寶暄跪立起來,小而厚的雙手捧起他的臉,極嚴肅地說:結婚了要住在一起,你有房子嗎?許猷漢搖頭說沒有。銀寶暄放開他的臉,有顏色粘到他臉上,一面擦拭一面說:所以不行,沒有房子就會無家可歸,然後我就要變成小偷,偷東西養你了。久擦不掉,銀寶暄舔濕他臉頰,拿手帕擦拭。許猷漢瞇著眼睛問他:可是你現在就是小偷啊。銀寶暄撅嘴瞪許猷漢,惡聲說:我現在是警察,你真的笨死了!許猷漢纏著他,讓他承諾以後許猷漢有了房子就和許猷漢結婚。銀寶暄沒有辦法,只能答應他。當天許猷漢牽著他挨個去和他的妻子丈夫們宣告離婚噩耗,老師們覺得可愛,給他們錄下來,永遠儲存在屬於他們的檔案中,即便死去,即便人類社會徹底死去,也會繼續存在。直到公共雲端消失。

“寶暄,我們去註冊聯權監護吧。”許猷漢與他的距離太近,近到沒辦法看全表情,只能看見對方眼睛裏倒映的自己,“這裏,離聯權監護註冊點大概五分鐘的路程,跑著去的話,兩分鐘?他們下班,還有一刻鐘的時間。你來考慮要不要?”

“是交往,是愛戀,是結婚,是永遠的意思嗎?”

“對呀。”

他們追著時間闖進聯權監護註冊點,刷ID卡,掃臉,掃虹膜,按指紋,閱讀協議然後在工作人員的宣讀後簽字。銀寶暄捉筆的手微微顫抖,久久沒落在紙面上,他擡起頭看許猷漢,發現他已經簽好字在等待他,許猷漢說:現在還可以反悔哦。銀寶暄搖頭回,你才是不要反悔的人,我是什麽人,你清楚。許猷漢認可他的說法,銀寶暄是他們兩個中更危險的那個,但他早就知道:“對,所以我不會反悔。”銀寶暄噗噗踩地,隨後寫下自己名字。紙張更換為兩張說明和一張聯權監護證。銀寶暄拿著它們呆掉,忘記怎麽回家去的,忘記當天晚上吃了什麽,和許猷漢躺在臥室裏有種夢境的恍惚感。理所當然地失眠。許猷漢累,體力稍弱幾分,做完所有事情就軟在床上深睡。

許猷漢計劃今天許久,從選中他做主演開始,缺失的最後一筆獎金劃到他的賬戶讓他有辦法買這樣好位置的房子。臥室外有陽臺,可以遠遠地看見一研和中繼兩所研究院的輪廓,也能看見極少數未開發的自然之地。這條街上有基礎全面的商業設施,生活不成問題的同時機動一部在街中央,駐衛在鄰街,公共安全總務在街口,斜角對過去是全界最大的全科醫院。街對面的霓虹燈牌一閃一閃的。銀寶暄想,許猷漢肯定費了不少心思更費了不少金錢。這間房子是覆式,三層加上附加價值,或許,一百七十億?數字涼涼地掠過他的手指。對銀寶暄來說,一百七十億和一百七十塊差不多了多少,對許猷漢來說差得多。銀寶暄是那種說我有的是錢會讓人幹笑而無力反駁或頂多說上一句“有錢好了不起啊”但在心裏想“有錢確實了不起”的人。許猷漢不是。許猷漢是遠柔弱於他又遠勇敢於他的人。

這個紅絲絨盒子似的房子裏正式裝下他們這樣的一對摯友,一對愛人,他想到庸俗,想到普通,想到紅絲絨總是要裝紅寶石的。想到,就買下一對紅寶石耳釘,買完才想起他們都沒耳洞,不戴飾品,隨手塞進床頭櫃裏。他們在第二周向學院提交了外宿的書面材料,教授們爽快地同意了,雖然學院通常不允許外宿,但他們已經是第四年的學生了,且已將畢業條件提前完成了一部分。他們申請前湊在一塊兒算過了,要求的215個學分已完成,銀寶暄是滿績,許猷漢大概在4.5至4.7之間。科研方向畢業要求必發的兩篇論文,銀寶暄光是發在 Ac 版的就有五篇,畢業手冊內註明若在 Ac 版發布一篇即可。只剩下聯合大考和實習沒完成,基本滿足了申請提前畢業的條件。

許猷漢歪在沙發上問銀寶暄要不要申請提前畢業,你可以直接參加今年的實習,明年的聯合大考。銀寶暄的臉被電腦光刷得瑩瑩,幾乎不能看見眉與睫的顏色,僅憑骨與骨之間形成的輪廓與陰影來支撐這一張臉的俊美程度,平白無故蒙了一層面紗似的:這麽著急提前畢業幹嗎?在學院玩兩年也行啊,明年課排少幾門,或者不排也行,四處玩玩,等著參加實習和聯合大考不好嗎?他頓了頓,想起舞蹈方向不參加實習和聯合大考,最後一年就是各個老師往外推學生的時間,以恍然大悟的口吻說:“哦,原來你基本算畢業了,等的是我啊,你想我提前畢業?”

“不,問你的意見,不用再回答這個問題了,來回答另一個吧。”他看見銀寶暄點頭,掉回臉繼續閱讀文件,湊過去問看了半天了到底在看什麽呀?中繼最新的論文,蠻有趣的,你想讀讀嗎?不想。哦,那你問吧。許猷漢摩挲著他的耳垂說:“我看到耳釘嚕,你是想打耳洞嗎?”

“啊——”

許猷漢沒讓他說完,臉頰枕到他肩膀,盯著他的側臉看:“我給你打,怎麽樣?”顯然,銀寶暄在思考他的話而不是論文,他認識銀寶暄閱讀論文的狀態和速度,如果銀寶暄在學術上的反應速度是 A+的話,在情感上頂多能拿到 D-。銀寶暄最終同意,收起電腦,坐到凳子等待許猷漢消毒,定位,夾住耳垂。許猷漢看見他身上的絨毛炸起來,眼球明顯地轉動著。他知道銀寶暄對自己的保護是全方位的,自殘自傷自損幾乎不會出現,擴展開來就是不吃任何非親密者給的,離開視線的東西,不相信任意人的任意表達,不與任何人進入任何封閉性的環境……這不是良好教育的結果,這是受傷害之後的結果……同時他的保護又具有強烈的局限性,到底,最能傷害自己的是最愛最在意的人。許猷漢在他耳邊說別擔心,聽到回應才做穿刺。

銀寶暄從此做了有所裝飾的人。對他有興趣的人似乎找到接近他的新方向,在學術上難和他比肩,但既然你戴耳釘,總有我能討好到你的一款吧。既然我知道你的名字,既然我知道你的櫃子,既然我知道你有美學追求。第一次,銀寶暄的櫃子裏塞滿各式各樣的耳釘,耳環,甚至有項鏈,手鐲,腳環等等等等。也是第一次,銀寶暄的東西被偷走。他放在櫃子裏的部分文具,書,幾張入學拍的證件照全不翼而飛。銀寶暄連連深呼吸,眼睛裏放射兇惡的憤怒,戴著手套用尺子把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掃到地上,咬牙踩了幾腳,再沒用過學校分給他的儲物櫃。那些丟失的東西,他沒找,別人碰過他就不想要了。許猷漢是聽說這件事的,提前結束練習,披了件外套一路小跑過去找他。他正上課,好坐中排,低著頭寫字,偶爾擡頭看一眼老師。許猷漢弓著身透過窗戶看他,看他將掉落臉龐的發別到耳後露出那顆紅寶石,像一滴血。接著,他旋過臉,前傾身體笑,口型說怎麽過來了?許猷漢指指老師,手指說,我等你。

下課他比老師走得快,一手拎著背包往身上挎,另一只手已往許猷漢腰摟去。許猷漢靠著他,左手握拳放到他臉前問他遭竊是什麽心情?銀寶暄頂腮,用許猷漢慣常的玩笑口吻說真心話:惡心,想吐,見人就想捅。許猷漢一笑,銀寶暄就笑了。許猷漢讓他把東西都放到他的櫃子裏去,他們班用的櫃子在辦公室,夜裏會落鎖。他想了想最終把自己常用的那支鋼筆放進了許猷漢的儲物櫃,問他不放其他的了嗎?他說,最重要的東西之一還不夠嗎?許猷漢湊過來吻他,莫名有了淚意:“唉,不需要的喜歡就還蠻讓人痛苦的,對吧。”銀寶暄不講話,環抱住他,他楞了楞,接著與他緊緊抱住,如果能,塑成一體更好。晚上,銀寶暄被熱醒,他趴著,許猷漢側臥,雙腿夾著他,盤著他的右腿,雙手無意識地摟抱著他。銀寶暄看著他的臉想,還是不要塑成一體了,你我的溫度差太大,在窯裏就會開裂的。

夏天,銀寶暄確定去中繼實習。他沒有許猷漢想象中的高興的情緒,實習通知單僅僅看了一眼就丟到旁邊,繼續做他自己的事情。許猷漢坐在他對面,趴在桌面上直視他問你不高興嗎?之前不是跟我講夢想是進中繼嗎?銀寶暄輕笑一聲,許猷漢領會到笑的意思:你騙我的啊!那你的夢想是什麽?銀寶暄沒擡頭,瀏覽紙面上的數值,鉛筆有節奏地敲著紙面:“沒什麽夢想,進中繼是確定的事,根本不值得發夢。實驗成功是,拿到托卡夫也是。大多數時候,我不懷疑我。”

“唉,我都忘記你是老聰明蛋了。”許猷漢有時候會忘記銀寶暄在學術上絕對的天分和自信,忘記銀寶暄對大部分讓人覺得難解答的問題是“這很簡單”。他總覺得,銀寶暄還是那個和他坐在一張蕩椅上粗淺地討論社會概念與詞語的兒童。許猷漢又說,唉,人要長大真是不容易。銀寶暄拿鉛筆擦掉他的感嘆,在去中繼實習以前拉他去短途旅行以放松心情,以此作為他們的第一次約會。決定在一起之後,和在一起之前,沒多少區別。他們還沒走進性的房間,感情需要謹慎,而且,他們並不特別需要它。話會說空又會再填滿。

談到這個話題那天,銀寶暄說:性,不過如此!許猷漢笑倒在他身上,對呀,不過如此。身體需求與精神渴求是兩回事。銀寶暄繼續講,我在身體上對你的需求源自於我對你精神上的渴求,所以我想要和你擁抱,親吻,牽手,你也想要,所以我本質上要的就是你也想要,這樣就足夠了。許猷漢當時沒說出話來,雙手捂著嘴巴笑個不停,淚水也不停。許猷漢沒想到那樣不懂藝術的人可以講出如此動聽的話來,因此毫無準備地感受到愛的美麗與動人。我愛的人愛我原來是這樣的。許猷漢在列車上看著往後退去的顏色,突然說寶暄,你知不知道你覆蓋了我對喜歡和愛的全部記憶,改寫記憶是件很困難的事情。

銀寶暄正因坐車昏昏欲睡,臉先於意識揚起來,悶悶地發出疑惑的“嗯”音。許猷漢親他,雙手柔情地摩挲他的臉龐:就是突然很想跟你說,我愛你。銀寶暄掙起精神,望進許猷漢的眼,聲音還是啞:“現在才愛我嗎?我以為你早就愛我了。”他說:“對,我早就愛你了,今天才告訴你。這是我的錯。”銀寶暄為他說愛自己而哭,許猷漢說我們寶暄真是個好滿足的人,我為我有的時候不想負責任而拖延到今天感到抱歉。銀寶暄深深地點頭。幸好他們均認為在感情裏也需要認真地道歉和表白,更需要勇敢地負起責任來,才沒有做出什麽傷人的事情來。許猷漢想,就算銀寶暄做出天大的壞事來,我也沒辦法不愛他的。而且,他做壞事一定是誰傷害到他了,他很難過。我們寶暄其實很善良,只是,苦海無邊。

他們在海濱城市狠玩了一周,單單記得在臉上塗防曬,露出的皮膚完全曬傷。銀寶暄可憐兮兮地湊到許猷漢面前支著手臂直叫,他對陽光比較沒有防範,太陽一大他的表情就無奈地融化。淺色就是這樣。他要比銀寶暄曬傷的程度輕,回到達文界時已好得七七八八,銀寶暄差得遠,但要到中繼進行實習工作,實在顧不上傷不傷痛不痛的事情。銀寶暄幾乎是在許猷漢眼前“嗤”地消失的,同期進入中繼的朋友們幾乎全部如此。許猷漢和從前去過中繼實習的朋友談論此事,別說見到人,飛書更似半死。他畢業後沒進入中繼,那一年他不是生物方向的榜首,榜首是耿飛舟。中繼許多時候僅要各方向的榜首。

“實習結束前你大概率是見不到人的了,中繼的工作強度非人,連軸轉,他帶項目進的?”他回憶起生物一組的許多工作場景,排班表上密密麻麻的標註和提示,中繼活動中心的規定,沙沙的如同多足蟲行進的聲音。幾乎所有人均在搶時間,無論在學院裏,老師多麽欣賞你,在同窗中多麽出眾,進了中繼就是不過如此。每一屆最聰明的那個都在這裏,甚至比你有經驗,比你成熟。師姐或師哥捧著你提交的材料時冷冷提問的表情,姿態,均是一種微妙的打擊,有型的壓力。他在中繼那段時間,沒有睡過一個整覺,總覺得剛睡下就得起床工作。最終實習手冊堪堪八十二分。

許猷漢不了解銀寶暄在中繼的具體工作和進入方式,模糊地回答:“應該是吧,我不太清楚啦。帶項目和不帶項目有什麽區別?”

他說帶項目更累,自己的項目和別人的項目都要做,不過帶項目進有概率手冊滿分。別指望啦,除非他想見你,不然你一點辦法沒有的。許猷漢看著他,沒看見他,換了面目推著他去吃點學餐,再四處走走,買了些他們這種書呆都會喜歡的禮物,和他分開前認真地再說一遍今天多謝師哥了。回家路上感嘆做科學家真辛苦,寂寞啊!當他打開門看見一抹自外界撕下的金光躺在客廳的懶人沙發裏時,心神猛地一震。銀寶暄睡著了,一條人縮著,他買的沙發太小,盛不住全部的銀寶暄。

他跪坐到銀寶暄身邊,忽然一陣香氣劃過,他擡起頭看見銀寶暄手邊擱著的一捧鮮花。他忍不住嘆嘆,銀寶暄因此張開眼,人並未醒,講一句“你回來了”又睡過去。許猷漢貼著他躺下,可以聞見他回來先洗了澡,雙手不斷消毒後殘留的氣味,以及過度工作後的強烈疲倦。真是有段時間不見了,偶爾會想得讓人心痛,就像是丟了自己的孩子,失去的焦慮,擔憂,恐慌咬嚙他的精神世界,他想要阻止又沒辦法,想找回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生育的能力。如今,銀寶暄回來,或許很倉促很短暫,但他感到一切都回來了,咬嚙就成為吮吸。吮吸是最沒關系的事情,還可稱之為消毒。

他們沒能說上多少話,銀寶暄時間少,稍微休息的時間長些就會跑回來見許猷漢。許猷漢疼他,問能不能我過去啊?不能,中繼的要求嚴格,活動中心對外開放的時間極其少。後來舞劇開始巡演,銀寶暄便幾乎不太回家,對得上時間的時刻少。在電話裏辨認對方的狀態,聲音,表情和心情,銀寶暄煩躁地說好麻煩。許猷漢認同這句話,心裏密密麻麻的焦躁和巡演的快樂糾纏在一起,他在和小百合一齊高舉雙手時,無意識地搜索臺下是否有一雙真正意義上期望對準他的眼睛。當然不會有,長大的另一含義是分離。他們均對分離反應不良,因為未曾如此分離或是未以愛侶的身份分離或是多年愛戀積累而出的情感因支柱不穩而迅速傾塌。銀寶暄直白地講我不能和你分開。然而,沒人能不分開。

聯合大考開始了,離畢業愈近,他們終於有時間碰面。銀寶暄做了這一屆裏唯一的滿績畢業生,實習手冊滿分,只差聯合大考的分數與排名。雖然碰面,但因畢業資料整理,聯合大考準備,他們仍然忙得不可開交。晚上能在一塊兒睡兩個鐘就算不錯。聯合大考那天,許猷漢去提交畢業材料,研院方向靜得可怕,大部分人的最後一搏實在難有慘叫聲。畢竟聯合大考將全青樹拉通排名,掉出前五十基本與中繼無緣。許猷漢聽老師說今年聯考的難度遠大於往年,可能考出來的成績不會太好看,合格分數線應當會比去年低百分之十左右。去年的合格線是1478分,滿分1600。許猷漢聽得一陣牙酸,不願再多想和朋友遛到研院門口等銀寶暄考完。

人散盡銀寶暄才出來,皺眉翻看手環上的信息。許猷漢挨過去問他怎麽這麽晚?銀寶暄咬著唇邊,泛出郁煩的表情。彼時,許猷漢還不知道為什麽,猜測是考試失利,原本能考滿分結果只考了1599這類小事情。許猷漢問他,怎麽了?我問了老師,說這次大考的題目比往年難。銀寶暄臉上露出一絲譏諷,許猷漢馬上知道難是給別人的,銀寶暄一定是榜首。那是為什麽?為什麽這個表情?憤怒,疲勞,焦慮到有點痛心,或是平靜而憂愁,也許以上皆有。

銀寶暄的目光聚攏在許猷漢臉上,他們不必踮腳仰頭就可以平視,感謝相同:“跳舞比做什麽都開心哦。”介於疑問與肯定之間的一句話。許猷漢點頭了,眼睛追隨著他,嘗試發掘古墓似的探索他的言外之意。銀寶暄忽然笑了,他說他下次要去看。許猷漢當然高興,他來幾乎等於所有人都來了,他不來,來了再多人也覺得差了了許多。沒多久,聯合大考的排名公布。銀寶暄全方向的第一名,物理方向榜首,以滿分滿績的好成績結束青樹教育。但他被中繼拒絕了,那封拒絕的飛書,是許猷漢替他讀的。他似乎早有預料,一早出門,下午提著一套佩刀回來面對許猷漢憂慮的臉孔,首先掬了一把,然後咧出笑。

“偷看我的飛書哦。”

“什麽叫偷看,查看你的飛書是我的權利好不啦。是中繼搞錯了嗎?為什麽會拒絕你?”許猷漢站了會兒覺得累,歪靠著沙發靠背,這樣他就比銀寶暄矮去不少,仰視在某些時刻是件好事。他沒辦法從表情上得到答案,眼光流蕩到佩刀上,認出是首執,眉向中心聚攏,下壓出些許陰影,牙關收緊了。銀寶暄想:許猷漢美在骨相突出,五官均勻。雖是張痞臉,卻總扮可愛,一冷下來才把美的部分拿出來抖一抖。許猷漢的眼睛問這什麽意思?銀寶暄笑著將舌頂出弧度,接住稍顯搞怪的表情:“必然的政治問題,無可避免,但不需要擔心。”

許猷漢對此持懷疑態度,他清楚銀寶暄多討厭政治,多討厭和他人虛以委蛇,多討厭假的東西。銀寶暄在這個世界上只喜歡兩件事:第一,和許猷漢待在一塊兒浪費時間;第二,所有與數字、理論有關的討論,表達和推演,以及藝術美學鑒賞。其餘的,他一概冷漠對待。他不會在首執的位置感到任何的幸福與舒服。許猷漢當然是對的,銀寶暄開始在固定的時間出門,許猷漢能在每天的早三時聽見銀寶暄關上門的聲音,什麽時候回來反而是不確定的事。許猷漢要參加劇院的排練,基本功的訓練總是免不了的,一天不練自己知道,三天不練觀眾知道。有時候銀寶暄會在他練習的時候回來,有時候則是他睡著以後,他可以聞見銀寶暄身上氣味的變化,他斷定,銀寶暄殺人了,不止一個。銀寶暄愈是冷肅,愈是讓許猷漢感到不可言說的焦慮,想和他談,不知道從哪裏談起,言語頓在組織那一步。

畢業典禮那天,他們約在會場前排見面,同屆的同學們全到場,每個人都在說話,知道這一次說完便會是一場地久天長的沈默。就把今天當作世界末日的前一天。銀寶暄到得早,不樂意穿統一的服裝,靠坐在最前排走道旁的位置,伸直雙腿,雙手抄進衣兜,散漫地等待許猷漢出現。有人和他搭話,他裝聾不作反應。畢業典禮搭話無非是想要告白,給學生時代畫一個完美的句號,銀寶暄討厭變成陌生人某一階段人生結束的符號,此類人往往自以為是又自詡浪漫。許猷漢跳到他身旁嚇他,卻是把來搭訕的人嚇走了。他們的關系,學院裏沒人有明確的答案。時代變化的速度太快,以前手牽手就是一對,現在手牽手的身份多了,社會要求人不立刻下定義。許猷漢貼著他落座,目光被他的發型吸引。難得編了一條辮藏在發間,其餘發隨意挽個半丸子斜在右肩。雙耳佩戴的天珠便格外清晰。

“誰給你編的?”

“伏天皓。”

“他還有這個手藝和閑心?”許猷漢張大眼睛,擺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劉海鬢角全夾過,哪是三兩下能做出來的造型。任何一個人看到今天的銀寶暄均只能想到“精心打扮”四字。

銀寶暄失笑,伸手捏他的臉頰肉。他又瘦了些,控制體重真是他一生繞不開的課題:“對,他為了討餅幹歡心專門學的,拿我當樣品給餅幹看。”

許猷漢還不認識餅幹,追著“餅幹”和伏天皓之間的關系提問題,越說兩個人的距離越近。許猷漢為姿勢更輕松,順勢將雙腿搭到他的大腿上,他也就順理成章地攬住他的背。習慣的親近讓他們有時候忘記這是親近。他們把伏天皓與餅幹的感情撕開來品嘗了一番,關於伏天皓的退縮與膽怯,許猷漢說看不出來他是會在感情裏如此膽怯的人,他看起來像是喜歡就會立刻表白然後和對方轟轟烈烈愛一場的類型。銀寶暄聳肩,不置可否地笑。關於餅幹,銀寶暄說他性格蠻好的,幽默大方,甚至擁有一定程度的大度,但他掌控欲太強了。許猷漢拿他跟餅幹比,問對比起來誰的更強?銀寶暄想了想說,餅幹有個朋友,不能有自己的手環。許猷漢沒反應過來,問為什麽。問出口便回過味來,這就是掌控的一部分表現。銀寶暄回:聽說是因為他不太能處理社交,常常出現各種問題,餅幹擅長,就直接控制了。伏天皓害怕這個,又太喜歡餅幹,老是進一步退八步,好幾次把人家惹毛了跑去哄。亂七八糟的。

“你要控制我的手環嗎?”

“不要,看到你的好友就想全刪掉,才不給自己找心煩。”

“當首執不算給自己找心煩啊?”

許猷漢猜這個問題他會回答,他現在的心情還算好,應該不會拒絕。但他拒絕了,當這個問題未曾存在過,微微一笑,傲慢無情又譏諷的一笑。許猷漢嘗出他與權力之間的互相塑造,無可奈何地嘆息,很容易想明白銀寶暄給自己找心煩的根本原因在於責任與承諾。他逃得足夠久了,他該回去面對了。許猷漢想到最後,說出一句:去他的!

那天晚上,他們終於走進性的房間,一面接吻一面往臥室裏退。銀寶暄的強勢方方面面俱可體現,他要許猷漢跟著他的節奏來,拉許猷漢倒在床上。雙膝之間是他允許的許猷漢可以待的位置,局部的赤裸是他們對此刻此景的默許。許猷漢有些急躁挺起腰胯蹭銀寶暄,銀寶暄的大腿卡著他的腰,稍微向前傾身,腿肚完滿地壓住他腰,不要他亂動。銀寶暄微喘著,手指著他的臉說:“不許動!一會兒我把你腰坐斷你才知道什麽叫疼!”他忍不住動腰,銀寶暄往上擡,他就容易跟著銀寶暄的方向走,終於是挨了銀寶暄不輕不重的一巴掌和第二次警告。他曲臂撐起上身說我沒辦法嘛!我怎麽能不動嘛?銀寶暄皺眉喘氣,翻起眼看他,猛地伸手把他拽起來,雙臂架在他的肩膀上貼著他耳朵說:到底誰允許你有腰傷的?那時候我不知道我有這個時候嘛,我也不想的。銀寶暄想到什麽,可愛地笑了,一生中難得幾個如此可愛的時刻。許猷漢吻他。寶貝,我的小寶貝,咬嚙我的心的你真是可愛。

銀寶暄沒有放棄首執的工作,許猷漢看在眼裏,也停留在看。政治是不容非公職插手的。許猷漢有時候想,或許不跳舞,參政也好,至少知道他在做什麽,知道他心情不好的原因。然而然而,人生哪有輕易轉變生命的時機呢。銀寶暄偶爾能到場看他的演出。劇院排了新節目,銀寶暄到場那天,才能算許猷漢心中的首演。許猷漢站在後臺等待上場時,不僅僅有對舞蹈的投入與認真,還有一絲期望,期望能回到真心寫下“他能有什麽事”的過去。一絲而已,他們到底好不容易才長大的。

晚上,他結束掉一天的訓練在回家的路上碰到機動警執勤,最先看到的仍然是銀寶暄。在機動警裏不算特別出挑的身高,但就是看見他。紮低馬尾,穿白襯衫,黑色戰術背心勒住他的雙肩,袖口挽到小臂。他仰起臉和伏天皓說話,有人臥在地面,綠地燈映得小片地面瑩瑩,或許是血,是漿液,看不真切。許猷漢扶住墻,心有不安,霎時巨大尖銳的響聲潮水般翻湧而來,無數道紅色線狀光撲射到他身上,紅點如血潑灑完全,宏偉人聲隨即噴濺:

“停下!此為達文機動警作業範圍,立即舉起雙手!報告單位!姓名!再靠近一步即刻開槍!”他終於看清隱藏在紅線終端的不同槍口,地面上的屍體,灰藍色的腦漿以及對著他的槍口後的眼睛。血浴,冷酷無情的眼。這就是政治的一部分真相嗎?他舉起雙手,沒來得及說話便見銀寶暄蹬開持槍的眾人走出來,泊在他面前,低聲問他怎麽繞到這邊來了,作業封鎖了,沒看到提示嗎?一面回頭沖伏天皓做手勢,皺了下臉,示意他先走了。許猷漢這才反應過來,攀著銀寶暄的肩膀回身對伏天皓說:“嚇到我了!師哥準備賠禮吧!”伏天皓的笑聲飄到他們身後,答應黏在他們鞋底,走路有撕拉撕拉的聲音。

“平時就做這個嗎?”

“也不是,就是盯了幾個案子,順手幫忙搞掉幾個暗樁,推一下進度。”銀寶暄很狡猾,並不直面回答許猷漢問題裏的“這個”,“這個”是總讓你來殺人嗎?總讓你來面對政治中最殘酷最沒有美感的部分嗎?你擁有的是權力還是你被權力所擁有?許猷漢突然感到被銀寶暄排斥在生活之外,馬上轉到否定上,沒人會完完全全的無話不談,他們已經足夠親密無間了,能告訴自己的銀寶暄從不隱瞞,就連他的手環也錄入了許猷漢的信息,只要他想,隨時能使用。他們之間難分你我,居然還會有這種感受嗎?許猷漢想了想,問:“是為了大選吧。”銀寶暄回以肯定的答覆。許猷漢嘆了口氣。

“那你會選誰?”

“還沒確定,依照傳統來說,我應該要選銀英叡。因為我代表銀家的一部分。”

“但你不想選她,還有別的可以選的嗎?”

有風過,銀寶暄把許猷漢往懷裏攬,手掌擋在他臉前。他低眉捧出笑,排斥感蒸發。銀寶暄發出“嗯”的悶音,然後說:“對。不是我不想她贏,是她輸閆知緒太多了。我選她,她最好的情況是平局,平局就得二次內選,內選,她一定輸。”

“為什麽啊?閆知緒有這麽厲害嗎?”許猷漢對政治漠不關心,大概知道要換屆大選,知道上一任主席是岑德運,知道他應該是提出了不少政治決策,譬如聯網許可制度,基本建設,環保工程之類的。可惜環境汙染的情況愈發嚴重,基本建設上出現了不少貪汙受賄的情況導致有幾次較大的事故,光是許猷漢知道的就有地下公路斷裂導致23人死亡,172人重傷。基於此,岑德運連任無望,再加上年事已高,底下的人均躍躍欲試。他不得不讓。

“算是吧,繼承了她們家慣有的政治嗅覺,三姐妹變三板斧,聽說還有個弟弟,叫閆俊儒?系考上來的,應該還在念書。”

許猷漢覺得名字耳熟,覷著眼睛想了會兒,恍然大悟地說:“這不就是師弟嗎?藥物方向的,特別高,說話有點兒不著調,染的藍頭發。”

銀寶暄完全沒想起來,他在記住他人這方面沒有任何天分,能糊弄就糊弄,不讓糊弄就說不記得。不過,他沒想到沒多久會在一場任務中遇到閆俊儒。在鏡海邊緣,他們要抓捕的人逃到此地,特別英雄主義地把在海邊玩耍的閆俊儒拉到懷中拿槍抵住他的下頜,風變換為氣流,閆俊儒創作的詩歌覆滅在水中。他們一齊做了裙邊兩顆飾品,鼓得前後左右不分,只管直直地死死盯著天空。一粒粒指頭似的武裝軍與機動警降落,標志性的作戰服裝,外置輔助骨骼狀武器,輔助機赤頂鳥般密密麻麻地覆蓋,只留下一個弧形缺口。缺口之上再覆蓋一層軍艦。伏天皓低下頭,對銀寶暄說:這才是羅網。銀寶暄抹臉,眼睛長久地彎著:天羅地網還挺有趣的,這都是賀家開發的嗎?伏天皓說當然。接著和銀寶暄走到隊伍的最前面與劫匪對話。閆俊儒一眼就認出銀寶暄,卻不是見過銀寶暄,而是見過銀玉馳的相片,他們長得過分相似。他不知道下一刻銀寶暄的聲音與語句將反反覆覆出現在他生命的餘夢中,那是種超齡的,冷漠的,蠻橫的聲音,或許是因為槍口抵住下頜的緣故,讓他產生獸性的錯覺。

“釋放人質,放下武器,可以留你一命。”

“你想得美!”劫匪呸了一口唾沫,並不相信銀寶暄的話,將閆俊儒勒得更緊。又是數名裝扮不同的兇徒降落此處,他們之間有了新的對峙,槍口眾多覆雜,環境音雜亂。伏天皓清亮年輕的聲音降下來,隨後才是他的真身。他說:那就去死。劫匪立馬勒閆俊儒往後退,槍口轉向他們,血落下來像小雨。閆俊儒以為自己命不久矣,卻被銀寶暄撕紙一樣搶到手心裏。他真是一個年輕的人,臉孔平整,絨毛閃著青春的光澤,臉龐美得驚心,頭發紮得隨意,是個極不標準的男人樣子。閆俊儒感覺到自己仿佛被風整個托起來,淩亂,是心亂。他看著卡在戰術背心上的證件想,我們應該有見過。銀師,變成狐貍吃我吧。

後來,閆俊儒抱著鮮花義無反顧地闖到銀寶暄家門口,來開門的是許猷漢,他們似乎剛吵完架,他的臉頰紅通通的,呼吸有些急促,表情也不算太好。閆俊儒還有心情去想這裏用紅通通是不是不對?接著笑得一只淺色大型犬:“原來師哥也住在這裏,銀師在嗎?我想和他說幾句話!”

許猷漢“啊”了聲,亮晶晶的手指在花朵上拂過,情不自禁地舔了牙齒,明白了他的心與花朵的意涵。有些得意或驕傲的表情,凝視這個高個子師弟說:“可能有點遺憾了,我們寶暄和我有事情要忙,沒辦法跟你說話。另外,如果你是要追求我們寶暄的話,可能來晚了哦,師弟。”

閆俊儒表情呆呆的,完全不像他的姐姐們,不知道像了誰,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的爸爸嗎?或許。他反應了會兒,才有幾分恍然大悟的意思,將花束塞到許猷漢懷裏便跑走。閆俊儒的初戀結束了,或許沒有,但終究是不會和這個人開始戀愛的。

他抱著花返回臥室,笑盈盈地對歪在床上的銀寶暄說,上班也能長出你的愛慕者啊,閆知緒要是知道了說不定會鼓勵他把你追到。銀寶暄對此奉上一枚白眼,招手示意他來自己身邊。許猷漢先去洗手再回到他身邊,跪在他身邊吻他淺淺的眉毛,淺藍色的眼睛,以及那枚不明顯的小痣。他們談著排練的趣事,小百合終於戀愛了,一墜入愛河就不可收拾似的,瘋狂地迷戀對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放言說想要把他捏成一顆小石子放在口袋,含在口中。談到銀寶暄的研究,一年後的大選與評獎。銀寶暄向他承諾過大選結束之後,他就會有更多的時間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許猷漢完全相信這件事。銀寶暄答應他的事情通常都能做到,銀寶暄是言而有信的人。銀寶暄心情很愉快,隨便許猷漢玩他的頭發,聲音綿綿不斷地飄在他們身邊。

一年後,所有的一切塵埃落定,他們從評獎現場跑走,一手提著挎包一手攬著許猷漢去搭二十分鐘後發車的電車。許猷漢捉著屬於托卡夫的獎杯,在銀寶暄圈定的範圍裏,笑容燦爛地跟著他奔跑。他們跳進即將關閉的車門,氣喘籲籲找到位置落座。這時候,許猷漢擁抱了銀寶暄。

“恭喜你了,請你以後都一直留在我的身邊。”

“嗯,請你留在我的身邊吧。永遠。”

這是個很長的擁抱,貫穿了他們的一生中的二十四年,也將穿過以後的無數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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