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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我愛你,我的心[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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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我愛你,我的心

最開始是黑暗與寂靜,一段絕不算悅耳的哭叫聲,蒙著胎脂,染著母親血痕的你成為生命。她再也沒有退換的機會,一件衣服要穿永遠,然而這件衣服永遠不會合她的心意,無論是尺寸,面料,樣式,花紋……在制作它時,她身心俱疲,面對心情起伏不定的自己,食欲旺盛而嘔吐不止的自己,恥骨疼痛的自己,內臟被擠壓而常感郁悶的自己,頻繁如廁又不敢用力的自己,皮膚一條條爆開的自己,以及無須承受這些痛苦也看不見她痛苦的丈夫。這件衣服落地就是生命,人人為新生命的到來歡欣鼓舞,互道恭喜,護士將它放到她身邊。她看見他的顏色,看到媽媽的臉。媽媽無悲無喜地看著她,她已經懂了,她將要被他咬嚙、吮吸、綁縛、折磨然後流著淚講我是媽媽,我愛你。她一點力氣沒有,竟忍不住恐懼地尖叫。所有人為這個女人的慘叫震懾,除了她的孩子,寧靜地躺在她的身邊,不知道她的恐懼,厭惡,痛苦,悲傷,甚至於狼狽。他的世界直到最後也只會和最開始一樣,由黑暗與寂靜掌握。

她很快把那聲雜糅了一切生育前,獨屬於她自己的慘叫忘記,裁剪成一聲聲母與兒之間柔軟、不可解讀、不容非議的喃喃細語。於是她成為第一個發現寶暄異樣的人,發現他總沒有反應,發現他的哭聲和其他孩子稍有差異,發現他幾乎不看她。醫生將她的發現變成一行鉛字,再簡化成結論,你竭盡全力誕下的孩兒是殘疾兒。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內,她與丈夫離婚,漠視她恥骨疼痛的人就會漠視她的一切痛苦,包括她的殘疾兒。她回到媽媽的懷抱,媽媽從她的懷裏接下她,和她的孩兒,親吻她的額頭講:沒事兒,媽媽在。她哭一場,重回職場,三點一線地奔跑。醫院,公司,家。她期待有不同的結果,期望寶暄可以追隨她的手指,臉孔轉動眼睛,期待聽見寶暄叫她媽媽,期待寶暄能在家裏跑來跑去地探索,期待他奔跑摔倒哭鬧。可惜,寶暄沒有太多變化和機會。或許是因為看不見,聽不見,他對世界恐懼非常,只有她和媽媽能夠抱住他,安撫她,托在懷裏聽見他幾乎等於叫聲的笑聲。她問媽媽,是不是我叫的一聲壞了他的世界。媽媽撫摸她的頭頂回,醫生不是說一開始就沒有嗎?他的命如此。她大哭一場。

寶暄長到六個月時開始接受教育,大都是一些感受類游戲,她守著不同的老師上了各種各樣的體驗課才定下鄭老師。她要一個真正愛孩子,愛教育的人留在這個家裏,留在寶暄身邊,最大程度地從命運手中搶奪屬於寶暄的未來。家裏裝滿監控,她常常看他和鄭老師的互動,媽媽代替她站在遠處看著。寶暄太依賴她們了,她們在時,他可以對著鄭老師哭得肝腸寸斷,她們不得不在寶暄的世界消失。這無疑是令人痛心的,但當寶暄逐漸安靜下來,逐漸開始用手掌感受世界,跪坐在地面來回撫摸地毯,輕柔地觸碰吊蘭葉片,發出一些詞語的聲音時,一切痛心均會變成感動而悲傷的微笑。她們為寶暄的任何進步歡欣鼓舞,互道恭喜,竟在這一刻完成了在病房沒完成的對白。她感到荒唐。

一歲半,寶暄在她的懷裏,小小的手指掰著她的食指,在她的手心裏對她說第一句話:媽媽。她淚如碎紙,托著他的手,用他將用一生的語言回答:寶貝,我是媽媽呀。他笑了,依偎在她的胸前,覆習學到的詞語。我,你,他,媽媽,祖母,大,小……寶暄是個聰明的寶寶。她總是這麽對所有人說,說不定,有可能,大概以後也能享譽全球,文學家,藝術家——她原本還想說科學家,沒力氣說出來,可憐地破在心口。

寶暄首次說出長難句是在四歲,她抽空帶他去露營,看流星雨。寶暄對世界的恐懼越少,敲著白杖四處行走,探索,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便足夠他感受許久,手掌摸過不夠,要嗅聞,要品嘗。她常常阻止他,但鄭老師說他要是認識世界已經很困難了,不要太限制他。他大了以後覺出臟來,便極少將他物放進口中。現在還小,正是建立對世界的感知的時刻。夜晚,她在火堆前環抱他,臉頰在他臉龐上滾,他笑,仍然如慘叫。她捉著他的小手說:寶貝,期待看見流星雨嗎?期待,它會落在我的身上嗎?會有涼絲絲的感覺嗎?會蹦得很高嗎?我會濕嗎?她沒辦法回答他,流星雨是天空中劃過的一道光線,它有實體,但我們無法承受,所以它只能作為光線,光雨存在。她流下淚,掉在寶暄的手心裏。寶暄說:流星雨來了,在我手裏,它真的涼絲絲的。她擡起臉,流星雨成群地劃過天空,在寶暄的世界裏竟不如一滴眼淚。

她後來把寶暄說的第一句長難句記在日記本裏,翻譯成盲文,裝裱起來,掛在客廳裏。許多人來拜訪時會問這是什麽?她說這是我們寶暄的第一句話,如果你想知道是什麽意思的話,就去學習盲文吧。當然沒人會去學,殘疾兒理所當然地在生活的大部分時候被拋棄,小部分要表決心,裝善良的時候抓出來,短暫地拍一張珍愛你的照片登報,大表社會永遠不會拋棄任何一人!實際上永遠不會拋棄寶暄的是她。她,銀英叡和媽媽,鄭老師含辛茹苦地讓寶暄可以表達感受,可以閱讀書籍,可以用白杖行走,可以微笑,甚至可以去念特殊學校。

寶暄去特殊學校那天,簡直是把她的心挖出來送到遠方去封到某個人的身體裏啊。他穿著深藍色的校服,手腕掛著白杖,挎著他最喜歡的小包,歡喜地對她擺手,白杖搖晃不止。他似覺得不夠,空手也拿起來跟她“拜拜”,銀鐲上的鈴鐺替他說話。下午,她準時來接他,連連問他怎麽樣?怎麽樣?老師在旁邊講述他的表現,她統統不要聽,只要聽寶暄的。寶暄說,媽媽,學校很好玩呢。立即安了一世的心。她摟著他,沒意識到自己在小聲說寶暄聽不見的話,媽媽愛你,媽媽就要你開心,你知道嗎?他知道也不知道。

他在長大,長大的速度比她們想象的要快許多,六歲時還會笑瞇瞇地一直揮手的孩子,十歲就不再做這個動作了,一心一意地埋首在書籍之中,什麽也不能影響他,打斷他。十二歲學會不給以這個世界任何表情,無論幫助還是嘲笑。十四歲開始嘗試獨自去學校,媽媽總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坎坷前行,只有淚流。十五歲那年,老師對她說寶暄很聰明,理解能力非常強,如果他……老師沒說完,頓了頓繼續說,如果這樣發展下去,可以嘗試參加高考。雖然。但是。就是這種語序,她深呼吸,坐在寶暄身邊陪他看兩小時書才去捉他的手說話。寶暄捕捉她們的能力強,聞見或者只是一種感覺。她想,我不是殘疾,所以我不懂他。立即想到前夫,難以克制地幹嘔了一下。手指如常在他手心裏問話:老師說,你很聰明,可以參加高考,你會想試試看嗎?寶暄沈默許久。越長大,他就越安靜,越讓人不知道他是否開心。如果我想試試看,你和祖母會支持我嗎?會的,寶貝,我是媽媽,我愛你。她流淚,他的雙手敷在她臉頰,合著眼睛臉龐在她臉上滾。我的兒。她淚更洶。

她給他換了一所更好的學校,住宿在學校,每周回來一趟。她原有幾分不舍,擔憂新環境新同學新老師會對他造成傷害,他這樣的孩子是相對比較少的。又聾又瞎!別人害了他,他還以為世界就是這樣!媽媽將她摟在懷裏,遲早你要放手的,人在社會裏怎麽能不受傷呢?會受傷就會有幸福。他沒那麽怕,因為不知道險有多險,痛有多痛,他在原來的學校是老師極度呵護擔憂的那個。在新學校卻不是這樣,老師竟然不懂他的手語。當他想要說話時,老師甩開他的手,老師說了什麽,他不知道。同學們怎麽表達,怎麽傳遞消息,他更不知道。新學校唯一好的地方是能讀到更多書,能學到的知識卻是極其有限的。第一周結束,她來接他,沒有變,在老師面前問他怎麽樣?他說還好。她擁抱他,以為還好是青春期對開心羞於表達的形變。

寶暄在的第三周新學校品嘗出險與痛。有人試探性地扯了他的頭發,他幾乎立刻意識到,這是個開始,不是幸福的開始,是暴力的開始。一周內,事態迅速升級,從扯頭發轉換成推搡,再轉換成不知輕重的拳腳,非常輕易。他沒辦法告狀,同時沒人會相信成年人會多愛,多在乎殘疾兒。這使他們的互毆變得毫無意義又過分激烈,老師能制止一會兒,私下裏的很難制止。她來接他,他經過老師的整理,看起來與平常沒有不同。然而,她是母親,他從小就在自己的眼睛裏,懷裏,手心裏長大。他在憤怒,在防備,眼睛強力地盯著某處,她為他精心呵護的頭發明顯被扯掉,扯斷。她抓住老師衣領拉到自己身前,眼睛張大了:“有人打了我們寶暄,馬上把監控調出來給我看。就是你打的吧。”

她沒聽老師的解釋,說完立刻報警,托著寶暄的手問誰打的你。寶暄用了一點力氣,極其憤怒與委屈也知道不要弄痛媽媽。不知道!我看不見。學校找了無數借口,不肯調監控。她不依不饒,用盡手段,學校沒有辦法,不得不調出監控給她,給警察看。她看著他被抓了頭發,挨了打之後緊抿的嘴巴,看著他猛力抓住任何靠近的人扣掐踢打,看著他想和老師說話卻被甩開手茫然不快的表情。她再死了一次。她尖叫,她宣布要起訴學校,起訴那些打人的孩子,無所謂代價。她摟著寶暄,在他臉上滾,喃喃著寶貝,媽媽對不起你,都是媽媽的錯。寶暄靜靜的,知道是媽媽,不知道媽媽的語言。

寶暄轉學到她老家的學校,地方小,沒有單獨的特殊學校,是混合的,但鄭老師在那邊任教。她再不放心其他人了,必須要是鄭老師,必須是媽媽每天送去,再接回來。原本,她想請老師再次上門教學,錢不是問題,學籍隨意掛靠哪個學校就行。可惜,鄭老師為了其他孩子婉拒了她的邀請,也表明多和其他孩子接觸對寶暄有好處,再和以前一樣教學,多少有可能學會說話。為此,她們翻修老家的舊房子,沒費太多力氣,寶暄在鄉下心情轉好,常在房子周圍轉。她跟他講定好距離,二十步以內。他答應,但終竟是孩子,不知不覺地走遠了,鄉下又不像城裏多多少少有幾條盲道。寶暄蹲在地上摸盲道,沒有摸到它,摸到了他。他的手幹燥溫暖,有著幾處粗糙的繭子,手指細長有力。寶暄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張大些,想要收回手卻被他抓住,最先貼到寶暄手心裏的是並攏的指背,這是要說話的前奏。寶暄安靜下來,等待言語排隊走來。

你好,我是許猷漢,你是銀孃的小孩嗎?寶暄疑惑地偏頭。他想了想又說,銀英叡?是嗎?說完攤手將寶暄的手托著等待。嗯,我是銀寶暄,你——寶暄頓住,在他手心裏規律輕敲著。這是他思考的習慣。許猷漢耐心地等待他思考完畢,對長相美麗如閃蝶雙翅的人,許猷漢有的是耐心和時間。你和我一樣嗎?不一樣。許猷漢只是聾人,完全可以看見銀寶暄金閃閃的毛發,水藍的眼睛,流暢的面部線條,高挺的鼻梁,飽滿紅潤的嘴唇,以及那顆不湊近看根本無法捕捉的小痣。你是飄飄欲仙的那種人。寶暄問所以,你的視覺給你帶來了什麽?許猷漢回:色彩和你。寶暄幾乎是冷笑,接著猛地出手抓花許猷漢的臉龐,血痕從額角斜到右臉頰。這是寶暄給他的第一道傷,好在沒有留疤。英叡帶他上門去道歉前,對他說防備警惕是對的,但因為誤傷別人了,所以我們要說對不起,明白嗎?明白。

許猷漢性格好,看見他來就笑,挨過來捉他的手講我就知道你要過來看我的,我可疼呢,你給我吹吹吧。許猷漢的媽媽笑盈盈地把他們接進去安頓,可以講為安頓嗎?那樣小心謹慎又柔情蜜意的姿勢,英叡認出來了,一個聾人的母親不會比她更輕松地。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會傷到我們,和我們的孩兒。她們談話,用聲音和表情。他們談話,用手指亦是用肢體。許猷漢同樣在腹中時便被天命剝去聽覺,再是早產弱胎,在保溫箱裏住了一月才勉強保住性命。許自秋感嘆:哎呀,那會兒捧在手心裏好像沒比我的手大多少,我真怕弄疼或弄死他。我連寵物也沒養過呀,就要養孩子了。英叡偏臉隱藏淚的可能性,看見寶暄捧著許猷漢的臉溫柔地吹氣,便無力隱藏了:沒事,沒關系,生育就是如此!

隔天,許猷漢挎著小包來到她們家門前,攀著鐵門往裏張望,被英叡請進門陪寶暄玩。她不敢輕快地讓許猷漢帶著寶暄離開自己或者媽媽的視線,她怕啊。表面看著多麽善良的人都會在背地裏打她的孩子,放任他不安,悲傷,恐懼,她擔憂到想要寶暄帶著 gopro或錄音筆上學。媽媽勸阻了她,她必須要學會放手,才能讓自己安心地生活。我們都要死的,他總有一天要獨活的。她哭一場,稍微松開些緊攥的手,無法完全松開。她們都明白。許猷漢陪寶暄看了幾日書,聊了些日常瑣事,譬如這個鎮上哪家養了什麽動物,哪只狗惡,哪只狗乖,哪只鵝叨人屁股,哪只鵝欺善怕惡,哪家小孩調皮,哪家小孩懂事……寶暄聽著沒回幾句話,大多數時候只是攤著手等待許猷漢繼續說。他的話說完了便回家重新收集,第二天背來倒在寶暄手心裏。許自秋問他一直不太理你,你會不會無聊啊?他搖頭,喜滋滋地往寶暄身邊湊。因為寶暄沒有不理他,寶暄如果不想理他會把手攥緊,任他怎麽掰都不張開。他想不通寶暄的力氣怎麽會那麽大,看起來明明還是小孩子的樣子呀!

許猷漢十四歲就抽條,像後山的竹林一樣眨眼間長到一米八以上,站在寶暄身邊,活比他大上四五歲似的。寶暄發育得晚,帶去醫院檢查許多次,醫生說還會長,還沒發育,還早。他問寶暄為什麽力氣這麽大?偷偷練習過嗎?夜裏起來犁地什麽的?寶暄忽然笑了,坐得筆直的身體弓下來,臉頰貼住他的手心。許猷漢楞楞地瞧著他,臉龐蒸出紅暈,渾身被貓舌舔過一般。寶暄笑過才說:別說犁地,你說的一些動物我也只知道名字與描述而已。許猷漢僵直著,不敢說話了,他看見寶暄的表情慢慢轉為一種茫然與無措才猛地抓起他的手回:以後會知道的!

臨到開學前一周,許猷漢把他從英叡的眼皮底下偷出門。剛好是趕集,牽著他鉆進市場,和他擠到賣雞鴨鵝苗的攤位旁捉著他的雙手去攏它們毛茸茸的身體。寶暄觸摸活物時總輕柔小心,從小就被提醒生命脆弱珍貴而使他格外謹慎。雞鴨鵝在手裏的的感覺是差不多的,毛絨,溫熱,博動不止。許猷漢看他攏著黃澄澄的鵝苗嘗試往臉頰上貼,笑的幼芽根植在嘴角,自然奉上零花錢買下它送給寶暄。寶暄捉著它靠住許猷漢,這一次允許他在手臂上說話。你知道它是黃顏色的嗎?它們在小時候不好分辨誰是誰的哦。是嗎?黃色是什麽呢?是你的顏色。是嗎?描述呢?對不起,我不會描述顏色。哦,那你幫我拿著它。許猷漢捧著鵝苗。寶暄先摸出濕巾擦手,然後準確無誤地摸上他臉龐,摸盲文似的摸許猷漢的臉——眉骨高,眼窩深,山根屬亞洲人標準的下落弧度,鼻梁相當高,人中感受不出來,手指陷進他的嘴唇,摸到他的牙齒與濕滑的舌面。寶暄湊近些,手指貼住他的臉龐說:我現在記住你了,許猷漢。許猷漢盯著他,內心震動非常。

那晚,他們玩到天黑才跑回家。英叡看他捧著鵝苗笑呵呵的樣子跟著笑:喜歡小動物呀那就養起來吧。下次出去玩之前記得跟我或者祖母說哦。知道了嗎?知道了。許猷漢開始把他帶往許多在城市裏少有的,真正原始的地方,山坡草地河流,城裏也有只是經過了再造和檢修,確認安全,有人為編織的網與距離。這裏沒有,人為再造的部分僅限於開墾與種植。他們在學校背後的林子裏玩耍,野餐布攤在草地上,隔絕了大部分的潮濕與垃圾,讓人能安心地對話,吃零食,談論更加私密的話題,譬如混合學校到底如何?

許猷漢有答案,但這個答案比較難說出口。他是這所學校特殊班級中少數學生中的少數聾人,生態更覆雜,產物就更獵奇。殘疾到殘障看來只有一步之差,也就是看起來而已。班上大約有三名聾人,兩名視障,剩餘的就是身體內部的問題,智力低下,精神障礙,諸如此類。許猷漢說,其實這種人不應該來上學的,因為只是對他們來說實際上沒有任何價值,生存能力才是真的有用的,強背會兩句詩到底能有多少用?他們永遠也不會明白為什麽要這樣寫,為什麽要造出一元二次方程或者更加覆雜的定理的,就像他們中有一部分人到死也沒辦法學會使用餐具吃飯。

寶暄聽著,還沒懂許猷漢的意思,等他進入班級就懂了。班上彌漫著一股奇異的氣味,介於口水與排洩物之間,令人作嘔。許猷漢特意給他留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挨著許猷漢坐。這裏設施不新不舊,同桌是同一根長板凳。他知道寶暄不會喜歡跟那些孩子坐一起的,到時候尿會順著板凳流到他身上。說是特殊班級,特殊育兒所罷了。學校安排的課程是有價值的,當然僅對他們少部分還有生活辦法的孩子來說有價值而已。

今年開學,已有三名智力低下的孩子不再來學校了,回家等死,完全當成一個癱瘓兒來對待。另有一個,媽媽帶著她吊頸子,仙去了。鄭老師知曉時哎喲一聲,背過身抹淚,再面對他們,面對寶暄。她對寶暄有無盡的耐心與期許,上完大課程會專門過來問寶暄能不能明白?習不習慣?他這樣的孩子,總是要比其他孩子辛苦些的。寶暄表示還好,他早已習慣,沒那麽吃力,而且有許猷漢幫他。鄭老師摸了摸他的頭頂,給予慣常地鼓勵。

他們少有和普通班級學生撞上的時刻,體育課與他們的上課時間錯開,唯有上下學的時間才能碰面。許猷漢不太想和普通班的孩子碰面,總與他提前來校,延後一會兒離開。寶暄問許猷漢是不是會打人?許猷漢擰起臉,偏頭看他,摸上他的脖頸,手指說:聽老師說,你還能學會說話哦,你學會了嗎?寶暄沒有回答,既然你可以逃避普通學生的話題,那我也可以。許猷漢咬著下唇想了會兒,對他說,我也可以說話,戴助聽器,我能聽到一些的,但你聽不到好像就沒有什麽用了。銀寶暄瞟了他一眼,沒答話。

一個月後,班上又少了兩三個學生,許猷漢主動去問老師他們還會不會來?鄭老師說話前先吸一口氣,他馬上講不用說了,謝謝老師。雖然他說他們不應該來上學,但真的不來以後,他又覺得難過。或許他說那句話也只是不信任這個社會能做到公平對待他們。許猷漢將臉埋在臂彎裏哭了,寶暄並不知道他在哭,靜靜地讀書。這時候,寶暄忽然聳動鼻尖,臉頰貼到許猷漢手臂旁,輕拍他。他擡起臉,把手給寶暄。寶暄問你怎麽了?我沒怎麽。感覺你好像有點不高興?你怎麽判斷的?我還有感覺。許猷漢靜了靜,問,你會不會有一天就不來上學了?寶暄掉過臉望向窗外,窗外有什麽,風跌倒在他的面湖。許猷漢問這個還是不確定嗎?寶暄回,決定我在不在這裏的不是我,沒有人敢讓我獨自在某處行走,生活的。許猷漢沒辦法講了,安慰自己人與人之間就是階段性的關系,珍惜當下……或許是因為心情不好,他下學走得早了些,和普通班學生碰見。有不少人在看寶暄,他心想高中男生比□□惡心,不咬人也膈應人。他牽著寶暄跑走,隔天去接寶暄上學時,祖母告訴他,寶暄要請假一周了。

寶暄生病了,低燒咳嗽不止,仰臥在床呆呆地盯著天花板練習說話,看非看本身,說卻是說本身。小時候他學得很快,鄭老師一直期待他好好地說出來,他一直卡著,直到今天。他稍好些搬到屋外的平臺躺著曬太陽,金發鋪在地面上陽光把他打得亮閃閃。許猷漢來探望他,瞧見他懶散的姿態,一時之間不太敢上前去。許猷漢對銀寶暄的外形是有幾分畏懼之心的,尤其是他有較為強烈的宗教信仰。寶暄咳嗽時許猷漢才有膽量挨到他身邊,輕撫他的胸口。寶暄未止住咳嗽便捉住他的手,問他有沒有戴口罩。許猷漢撒謊說戴了,寶暄不信,摸上他的臉頰,遣他去客廳茶幾上拿一個來戴。許猷漢照做了,看著他可憐的模樣,嚴重懷疑寶暄生病是被那幫賤男生克的。

許猷漢頂討厭普通班的男生,往日裏碰面總犯賤上來說上幾句意義不明的話語,假惺惺地來幫助他,來他面前刻意做人。健全人或說多數人就這麽自以為是,號召大家要關心什麽群體,什麽不容易,體諒對方,搞得好像多高尚。事實是怎樣?工作,生活,家庭,情感哪樣都把你排除在外,哪樣你都被忽視,被捉弄被可憐總有你的份。許猷漢因此跟他們吵架,打架,鬧得不可開交。好幾次是許猷漢先動手,學校也不好辦,讓老師一而再再而三地勸告,訓斥。從此以後,許猷漢繞道走。一些癡呆兒受了他們的嚇唬,怕來上學,不再來。一些倒是家裏的原因。許猷漢想到這裏便感到悲從中來,反覆耙梳寶暄的發,寶暄偶爾咳嗽幾聲,問他在班上可開心?他說,別的沒什麽,就是怪想你的。寶暄笑得暖融融的:怎麽會這麽想我?許猷漢沒答,寶暄感到有什麽貼上他的嘴唇,是口罩。沒來得及追問,許猷漢匆匆地說學校見,然後逃走。

再在學校見面時寶暄問他那天為什麽突然離開?他哼哼地吸氣,想了想,講你不知道嗎?寶暄搖頭,挨近他,偏著臉嘗試“對視”而沒找準角度,對到他的下頜去了。手躺在許猷漢手裏,感受到許猷漢體溫有所上升,沒有視覺聽覺,對許多事情不那麽容易理解。許猷漢說,嗯,就是,我突然想起有作業沒寫完。寶暄皺眉咬牙,隨即一甩手,開始冷戰。許猷漢當然哄他,連哄一周不見成效,許猷漢惱了,錘他兩下肩膀。他立即兇蠻地掉過臉瞪許猷漢,這一刻靈動非常。許猷漢把臉擱到他肩膀上去蹭他,手上掰著他緊握的手,他笑了一下,攤開了手。或許,後來英叡願意讓許猷漢帶他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去玩,就是因為看到這一幕,這一秒鐘。她覺得寶暄得到了真正的屬於人的快樂。

那年夏天,寶暄終於開始發育,迅速長到符合預期的高度。她說他這會兒和小時候真是兩樣,一小點兒居然能長這麽高大。他坐在她對面,掬起她的臉,輕輕地滾過。她淚泛泛地凝視寶暄,一開始被她恨過,後來珍惜呵護的孩子,我的兒。她說在這邊比在之前的學校都開心吧?寶暄點頭。她繼續問那是因為鄭老師,還是因為交到朋友?寶暄的手指在她手裏敲擊,一刻不停地敲著答案的門扉。因為交到朋友。寶暄想到許猷漢,繼續問,媽媽,許猷漢長成什麽樣子?聲音是什麽樣的呢?嗯,我長成什麽樣子呢?我們看起來還好嗎?她保持著吸氣張嘴要說話的動作,一時的失語,意識到了問題的發源地,然後才想起寶暄聽不見,長嘆一氣,在他手心裏回答:你很像你那個早死的大祖祖,英俊精妙那種,有一點點像我吧,性格什麽的。小許嘛,長得挺帥的吧。聲音,沙沙的。你們看起來蠻好的。寶暄在想象客觀事實的許猷漢,低頭漾著星點笑,反覆地張口:“許猷漢,哼,許猷漢……媽媽,對不對?嗯嗯?”

“對,我是媽媽,我愛你,我愛你,我的心。”她喊媽媽過來聽寶暄說話,興奮地說不枉我們從小教到大,還是說得出來,終於說出來。媽媽抱著她,聽見寶暄喊媽媽?祖母?疼惜地摸了摸他的臉,再回到她的臉龐。終竟,媽媽最愛的是自己的孩兒。媽媽說真是爭氣,不枉費,不枉費。不知道是說寶暄還是說英叡。媽媽涕泗橫流。在這裏不止一個媽媽。寶暄感受到氛圍的變化,不再有所表達,晃著雙腿思考他與許猷漢之間的視覺感受。視覺,聲音,在他的世界太過抽象,想象是需要原型的,原型需要具有美學意義,可惜啊可惜。白鵝闖出鵝舍,搖擺著走到寶暄身邊,枕著他的雙腿。他攏著它,說:“小黃,小黃。”

他學會說話的消息傳到許猷漢身邊,專門戴上助聽器蹦跳著晃到寶暄房間裏,揚著臉觀察它們。為了他的安全而沒放過多家具,門的右側做成步入式衣櫃,平時用布簾遮灰避光,衣櫃旁開雙扇窗,書桌也就擺在這裏,對過去是單人床,鋪涼席,橫七豎八放著許多個枕頭,灰毯折成方形放在靠墻的那側。書櫃擺在床尾旁,陽光曬不到的位置,畢竟書籍需要避光存儲。他有許多書,教材性質的,非教材性質的,自翻譯的。許猷漢問他自翻譯的是在哪裏得到的?他們坐在床邊,冷空氣嗚嗚地灌滿這間房間。媽媽和祖母給我翻譯的,有些是我翻譯的。許猷漢驚訝地吸氣,雙手捂住臉頰表演地,可愛地表達崇拜,諸如此類的。他總有這種程度的反應,只是寶暄並不知道。語氣對他來說是可感的語言的重量而非一種表演與修飾。許猷漢搔他的手心,像小螞蟻爬過,他偏身靠近許猷漢,鼻尖頂到許猷漢臉龐。他們很少有“過近”這個概念,但此刻許猷漢有了。你。許猷漢說。寶暄在等待他接下來的話,語言上重覆:“你。”

許猷漢意外於他的嗓音與語氣,不像修覆後的錄音,是完全沒壞過的那種,低低的,植物的聲音。許猷漢摸他的脖頸,是想要觸摸他的聲音,更近,更近。許猷漢聽到自己眼球哢哢轉動的響動,聽到寶暄咽口水的聲響,聽到自己的心跳,是聽到嗎?是嗎?他們臉孔的絨毛濕潤,直立。許猷漢的心被寶暄閃閃的睫毛刷過,他猛地抓住寶暄的兩頰,手指扣在下頜角,吻寶暄,舔過寶暄的唇角。從前種種與此時此刻,就此楚河漢界,涇渭分明。許猷漢想起曾經在班上看見一對盲聾情侶接吻,發生關系,從對話到親吻極其剎那,然後要,現在就!生命的要不容拒絕。他原是回去拿自己忘記的作業的,看見那情那景不理解也不便打擾,想了想此離開。他終於理解,我要你是哪種程度的要,多麽迫切多麽忐忑多麽恨。

寶暄安靜地凝著他,他止不住淚與渴望,想講卻不知道怎麽講。我喜不喜歡你,不能決定你留不留在這裏,你喜不喜歡也不能決定。他又想要逃走,寶暄猛地抓住他的手,掰開他的手指說:愛我?是嗎?愛我了,是嗎?寶暄抿唇皺眉繼續說:“許猷漢,愛我了,是嗎?”許猷漢沒辦法對寶暄說不是,沒辦法停止對一片金光似的人的喜愛。許猷漢手口一致地說:我幼稚,我殘疾,我不講禮貌,我愛你了,你可以不接受,但繼續和我做朋友好嗎?求你了。寶暄捉著他的手,手指輕叩他的心門,他閉上眼睛,不敢看亦不敢聽,嘗試性地往回抽手,無果。寶暄沒有松開。你有說話對嗎?對。真不公平,你可以聽見我,看見我,我卻不能。而且你想要跑掉就跑掉了,我怎麽追出去呢?我們比較不……青春電影,青春電影是給健全人感受和代換的。就像詞語,陽光明媚,潺潺流水,給我就比較勉強。再者,你,許猷漢,你。你的愛,是這樣的偷吻嗎?若我不理解吻呢?你又能如何解釋?光是朋友對你來說就足夠好嗎?那何必吻我?許猷漢聽見他所佩戴的銀鐲發出嘩嘩聲,聽見他,於是挨近覆吻。我與你若光是朋友,完全不夠。如果你要走,一定要告訴我,不要和我斷開聯系,異地戀,無所謂。眼淚掉進寶暄手中,寶暄想到流星雨,平起手掌舔去淚水。

“不會斷開聯系。”寶暄作出承諾,而許猷漢明白承諾輕賤之至,不敢輕易相信,仍然想要相信。許猷漢取了本書給他讀,挽著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他的聲音真是如歌,他應當多說話,應當是健全兒,應當被所有人看見,愛上。應當的都沒發生,命運欠他的,何時補給他?

大約是因為他們長大了,臉與身進入一段微妙的成熟期,亟待被食用被品嘗的狀態。有人給他們送情書,禮物,表白和一種微妙的順直男常有的愛與恨的表達。愛意無需阻擋,只需拒絕,恨不同。寶暄看不見,只能依靠許猷漢與大人們千防萬防,離開一小會兒也不行。許猷漢在此時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世界的微妙惡意有多少層表達形式,有多少恨假借喜歡的外衣堂而皇之地閃到寶暄面前。學習觸覺手語第一個學習的是“傻逼”“腦殘”“弱智”,然後對寧靜包容地攤開手等待你說話的人說出來,再歡笑著跑開就是你們男高中生的日常生活嗎?許猷漢和他們再次纏鬥在一塊兒是上體育課,課程設置簡單,能跑的出來跑跑,能走的出來走走,有興致就組織起來玩會兒簡單的游戲,沒興致曬曬太陽也好。那天,他們幾個聾人夥在一塊兒踢球,寶暄悠閑地坐在旁邊臺階上曬太陽,長發像一段河流披在肩上。普通班的幾個男生不知道是翹課還是請假,晃到操場來,看見他們,看見他,那賤樣立刻無法克制似的,圍到寶暄身邊。寶暄聞見他們,掩鼻後仰,空手迅速往白杖方向摸去,沒有摸見白杖,摸到鞋頭。難掩惡心地皺起臉,翻出濕巾擦手。有人推搡他,當然有語言的同步迸射,壞在是聾盲,好也好在是聾盲,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就不被語言傷害。

“許猷漢!”

寶暄高喊,那樣亮的嗓子讓人心頭一緊。許猷漢沖過來撞開擋在寶暄面前的男生,撿起白杖擦幹凈塞回寶暄手中。同班的聾人同學也靠過來,隔絕寶暄和其他視障同學與他們的所有接觸。一開始吵了幾句,語言能達到的效果有限,但他們非常依賴表情,你的表情厭惡歧視傲慢,他們比你們更理解更敏銳。理所當然地發展成打架,許猷漢勇猛剛強,滿腔怒恨,騎在對方身上掌摑。所有人加入進來,看不見的依賴其他感覺分辨出誰是健全,誰是殘疾,捶打啃咬撕扯不休不止!老師來制止這一場騷亂,喊著吼著,對他們沒有阻止的效果。好半晌才撕開,當天請來家長處理,對話。老師試圖把這件事解釋為孩子們玩鬧的結果,誰也不要承擔責任,誰也不要說“歧視”“霸淩”,各自領回家就當作沒發生過,不要鬧起來,對誰都不好!老師當然不能如願,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很笨的,跟你講“公平”,跟你講“傷害”,跟你講我的兒如何如何,傻到看不懂來龍去脈利害關系。

她走進來時,學生家長吵得熱火朝天,老師壓不住局面,看見又有家長進來,一陣疲倦湧上身。她直奔寶暄而去,仔細看過沒有傷痕,只是滾臟衣服松了口氣,偏臉看見許猷漢鼻青臉腫,紙巾塞住鼻孔的樣子又緊了緊眉頭。她問寶暄怎麽回事?寶暄說,普通班的男生一直騷擾我,今天我們在上體育課,我坐著,他們過來踢掉我的白杖,推我。我叫許猷漢幫我,他們打我們班的孩子,是他們先動手的。她問許猷漢叫媽媽來沒有?許猷漢搖頭,我媽會哭很慘的,到時候收不了場啦。銀孃幫幫我。她猶豫片刻,拒絕了許猷漢的請求,電聯許自秋過來。畢竟,她更理解的是作為媽媽的心情,如果寶暄鼻青臉腫,她必須知道,必須在場。許自秋來了,孩子們被放回教室,大人們來具體地聊這件事,要怎樣處理,怎樣賠償,誰向誰道歉,以及是否需要驗傷。英叡經驗豐富,樂觀於經驗豐富同樣悲觀於此。

寶暄問他傷得嚴重嗎?他說不嚴重。寶暄不相信,捉著他的臉輕撫,如同重新認識他一遍,撫摸,嗅聞,品嘗。舌尖貼在他的青紫上只能感受到滾燙與顫栗。許猷漢制止了他的認識,至少暫時不要在這裏以這樣的形式認識到什麽。許猷漢臉紅盡了仍顯得紫,他們動手沒輕沒重,沒打死人真是萬幸。但凡有誰揮拳時有一寸偏差,說不定就死,誰會坐牢真是唯有天知道。這件事情最終以賠償,道歉,和解結束。許自秋哭著伏在許猷漢懷裏,母與子轉換成子與母,在如此的家庭中在所難免。

傷漸漸痊愈,他們照常上課,玩耍,預備參加高考,和老師討論哪個學校,哪個專業適合自己,課業愈發覆雜繁重,寶暄尚且承擔得來。許猷漢已覺得累了,中午要伏在桌面睡一會兒才有精神繼續上課。考慮到寶暄的不便,睡前會陪寶暄去一趟廁所再睡,寶暄說不用,許猷漢假裝聽不懂。許猷漢一裝笨就顯得嗲,不懂他為什麽那麽愛裝笨,裝可愛。有次問他,他說,你知道男人通常是不可愛的吧,尤其是高大的有著一張“直男”才有的面孔的男人就更不可愛,再加上我的脾氣不算太好,你能感受到嗎?我脾氣不好這件事。寶暄想了想,同意許猷漢脾氣不好。不理解“直男面孔”,視覺的事情總是顯得不那麽通俗。許猷漢繼續說,我不想成為一個多麽有“男子氣概”的人,我希望我可以不變成一個避諱我需要幫助,需要情感表達,需要軟弱的人,而人想要更容易愛與被愛就得“可愛”。和長相沒關系,和性格有關系。寶暄大約能明白他在說什麽,親吻他的額頭,手指捺在他的眼上,以表疼惜。

寒假,他們暫時分開,因寶暄使用電子設備的困難,他們幾乎無法通過視頻通話來緩解思念的情緒。忍耐了不到一周,寶暄便拜托祖母做中間人來幫他和許猷漢通話,大概地說幾句關於過年的事情。許多兩個人之間的話沒辦法被轉述,只得忍耐。祖母調侃他怎麽分開幾天也不行?寶暄偏臉不回答,隔了會兒莫名笑了。過完年就回到鄉下,英叡因工作要推遲幾天過去,平時兩邊跑得辛苦,祖母讓她忙完了再來看一眼寶暄也行,孩子大了,不那麽需要大人了。她一徑嘆氣。許猷漢知道他回來的時間,一早就在她們家門口等他,一如既往地挎著小包,馱著要說三天三夜的悄悄話。見到他就笑,先跟祖母問好,然後挽住寶暄的胳膊,捏寶暄的手,聞寶暄的氣味。寶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她們家只有英叡會用香水,連帶著,她們家人都有類似的氣味,混合出稍微不同的香氣。真正會進行“氣味管理”的是許猷漢,有固定的香氛,冷霜,護手霜,房間裏還會擺放香掛。許猷漢對寶暄講男的太臭了,我真一天洗兩次澡,不然就會變成普通班那些賤男。寶暄被逗笑。

他們一段時間不見有不少話要說,一面打掃房間,一面摸摸碰碰對方,然後再歪在床上談天說地,發出呆呆傻傻的笑聲。許猷漢戴了助聽器,打算多裝一點寶暄的聲音回家,哄他盡可能多地說話。他說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標準,甚至越來越長。他非常喜歡說長難句,一句壓在另一句上面,如果沒有認真聽就會在語言上掉隊,而且是徹底掉隊。過完這個寒假,他們就要面對高考了,有幾個同學選擇走單招,他們打算正常高考,鄭老師提前和學校講清楚要記得上報,他們是要啟用特別試卷的那一批學生。整個市加起來大約就四五個殘疾兒要參加高考吧,教育資源匱乏,教學難度極高,社會理解不足都是導致這個結果的原因。

許猷漢為高考哭過兩次,擔憂沒辦法考去一個城市怎麽辦?萬一沒辦法考到一個學校怎麽辦?寶暄看得開,考不上就算了,考得遠也算了。哄許猷漢的口吻亦真亦假:“反正我們不會斷聯,不會分開,異地戀,無所謂已經變成有所謂了嘛?”許猷漢答應聲像小狗哀叫,他想還好寶暄沒聽見不然就太丟人了。沒事的,你要相信我,相信我們。高考也只是最尋常的一場考試而已。許猷漢貼住他的臉頰,重塑精神面對必然要來的明天與高考。

他們均考得好,甚至比大部分普通班的學生考得還好上幾分,並且順利收到了同一所大學不同專業的錄取通知書。鄭老師為他們規劃的路線是有極其明確的價值的。英叡大受感動,上門道謝,想要給點什麽實際的報酬時看著鄭老師發自內心的喜悅與無私時,唯有一聲喟嘆能夠說出來。如果她是寶暄的家教,英叡大可以包五萬紅包作為獎金給她,可她是學校的老師,老師具有一定的公益性慈善性使其不能接受“獎金”。鄭老師說:我早就知道宣宣會有這麽一天的,他不會被盲人按摩,音樂限制,他有另一種可能性。恭喜他,也恭喜您了。恭喜,是真喜。

高考完那年的暑假,為慶祝升學,英叡松手讓許猷漢帶他去周圍旅游放松心情,所有錢均由她來負責。許自秋不大同意她一個人出錢,做了三七分賬。三是許自秋,七是銀英叡,到底掙錢的能力不同。許自秋說要五五,五五才公平。英叡聽得撫掌大笑,拿食指虛點她的臉回:公平可不是我出一萬你就出一萬,傻姑娘,這樣可是要吃虧的。宣宣要人照顧,你的兒要照顧我的兒,我又掙得比你多上十幾倍,我出一萬,你頂多就出個三千,若要算上照顧來論公平,我是要倒給你錢的。知道這市面上保姆多少價嗎?心細專業會手語的一萬一個月也請不來的。許自秋不知怎麽與她論,便不再論,囑咐許猷漢要照顧好寶暄,不要受傷,不要分開,不要迷路,有什麽事跟家裏打電話。許猷漢讓她放心,他沒問題的,已經是大人了。

許猷漢期待和寶暄的獨處,期待旅游,伏在寶暄身邊確認路線和時間。寶暄不太在乎,問他想去哪裏玩,他均說都行,選你喜歡的就行。問他沒有喜歡的地方去嗎?寶暄笑笑地凝著他,喜歡的地方,他連天圓地方都不知道,何談喜歡什麽地方呢?許猷漢貼著他的手背,輕蹭幾下,長嘆一氣。他拿空手點點許猷漢臉頰,手指貼著他的臉頰說給你變個魔術。許猷漢轉過臉看他,他空手晃了兩下,一支新鮮的花朵從手指裏翻出。許猷漢哇了聲,接過花連連問他怎麽做到?哇?哇?天才吧!寶暄聽不見他的聲音也知道他在說什麽,歪頭笑。直到等到一個小小的吻,再一次追問,寶暄才回答他怎麽做到的,想要去哪裏。去,一個不那麽熱的地方吧。

出發前的夜裏,他們在鎮上散步,這地方人不多,天一黑路上便沒人了,路燈稀稀拉拉地亮著。他們也早該回家去了,因舍不得分開而留連著。在一處路燈下,他們站著說話,不知道怎麽談到舞蹈上去的,寶暄不會跳舞,許猷漢會那麽一點點,看電視學的,跳得不好,就是牽著寶暄的手前前後後地走方步,或者轉圈。動作簡單,歡笑不簡。許猷漢說我以前也想過要跳舞的,可惜了,天生沒辦法走這條路,小時候許願說要和最喜歡的人跳上一曲。今天實現了,我很感動。寶暄只是攥著他的手笑。寶暄想要的,永無實現之日,但依然感動。

他們先去貴州玩了一圈,吃了招牌折耳根,酸湯魚,看了梯田和一些景點。貴州山多,總在爬樓梯,許猷漢擔心他承受不了如此強度,常問寶暄累不累?以自己累了為由,拉他坐一會兒,歇一會兒。之後去了雲南,雲南招牌是鮮花餅,銅鍋羊蠍子。寶暄不太喜歡雲南菜,不過用餐習慣好,不愛吃也要吃飽。反倒是許猷漢,碰到不愛吃的菜,挑挑揀揀的,寧可餓著也不吃。寶暄問他吃飽沒,他如實說,另外挑選了些勉強填飽肚子。雲南天美水美,他們拍了不少照片傳給媽媽,也有人跟他們搭訕。看見許猷漢回以手語立即露出一種憐憫愧疚的表情,許猷漢瞧見便感到心煩,對寶暄說也不知道他們在憐憫什麽,我是怪胎嗎?怎麽什麽都要他們來詮釋,看到就討厭!寶暄摸他的眉目,這麽生氣哦,眉毛也欲吻我。許猷漢聽了想吻他,僅得不輕不重的一巴掌。回酒店後黏著寶暄說許久加倍得到了多個吻,許猷漢好似被吻得醉過去,拿手臂遮著眼睛張口呼氣。寶暄摸上他的臉,臉頰跟在手掌後面,長發網著他們,光線穿過罅隙照亮局部。寶暄說:“你太喜歡我吻你了吧。”

“因為你太漂亮了。”許猷漢在他的臉上重覆一遍,拼寫和觸感手語不同,但許猷漢都學會了。不止在手心裏說話了,有感受的地方均能說話。

“只是因為漂亮嗎?有多漂亮?”

“不只是漂亮,還因為我愛你了。如果讓你看見我,你也會像我一樣的。”

“我已經記住你了。我已經愛你了。”

寶暄親吻他的眉骨,眼窩,鼻尖,嘴唇,臉頰,下巴,以及耳朵。認識你就是基於這樣的順序,甚至是先認識你的語言,手指,力度才認識你的臉。美與醜在寶暄的世界裏並不體現在外形上,而是體現在語言上。語言,很大程度代表著靈魂的,思想的美學,是常常被健全人忽視的那一部分。

很快結束了旅行回到家準備去念大學,未來好似一片光明的樣子。正式開學的前一周他們就已經抵達學校周圍租好房間,隔壁鄰居總是吵架,女人尖叫不止,男人聲嘶力竭。不過,他們並不能聽見,因此錯過了發現危險,避免傷害的最佳時機。必然是在偶然之間生發出來的,最初一個人必然會死,在偶然發生之前沒有人發現這個必然。偶然發生了,必然才會出現。那天一早,他們要去學校報道,寶暄先出門,拿著白杖站在門邊等待許猷漢確認需要的資料和要帶出門的東西。他看不見地面鋪開的血液,以及血液上躺著的男性,騎在男性之上握刀的女性。他安靜,無動於衷基於無法視見。可是她不知道呀,他看起來健全,眼睛會微微轉動,看著周圍,聳動鼻尖微微皺眉,似乎在判斷氣味。手表提醒他時間,他們快要遲到了,他偏頭喊:“許猷漢!”如同發令槍的一聲呼喊,必然出現了。這世界上,有太多偶然事件發生在必然的道路之上,他,他們,全在驗證的路途正中,無可躲避,無可拒絕,甚至無可指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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