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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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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

許猷漢因傷重轉到隔離病房,銀寶暄只來得及看見許猷漢的手指。他不喜歡這種場合,卻不能在醫生護士們面前表現出過大的情緒起伏。在精神科的憤怒常常被視為情緒失控,會被註射鎮定藥物,或者考慮電療。銀寶暄沒經歷過電療,藍安經歷過許多次,他覺得沒有用,做完頭痛惡心,忘記一些事情,但沒多久就會重新想起來。失憶在治療手段中是不存在的,痛苦的記憶和感受永遠粘連著骨與肉。

藍安做手工時異常專註,像幼稚園的孩子,擡起手看見自殘的網時又回到十七歲。銀寶暄坐在他對面,心不在焉地做手工,許多事情牽扯著他的精神,不斷增多的裝載著他們臉孔的假人,許猷漢的悲哀秘密,工會的陰謀,大選,評獎,一研。他煩悶地嘆氣,藍安仰起臉看他,很快低下頭去,語言問怎麽了?天使。他看過去。藍安咬吮著下唇,臉頰吹起,讓人能跳過他並不出挑的臉看到一些靈魂本質。銀寶暄想到同類,手肘壓住桌面,拿著折紙想了想,輕聲問:“你的‘長大’是怎麽一回事?”

藍安頓住,翻起眼看他,防備與無法言語潑到桌面。銀寶暄安靜地回望他,臉龐如同蘆葦蕩,自然到看不見任何社會的痕跡。這種自然,這種植物性讓藍安沒有過大的反感,低下頭繼續折紙,手指並著按在紙張上顯得曲折。銀寶暄重覆一遍,他慢慢講,我憑什麽要告訴你,你會告訴我你的創傷嗎?銀寶暄放下折紙,雙手按在身側,向後仰,腿伸直了。

他看到大家低頭折紙的腦袋,側臉,或是完全的背影。他們或多或少均有著一些創傷,外面行走的看似正常的人同樣。可以啊,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創傷。作為交換,你告訴我你的長大。不是說傾訴是療愈的一種方式嗎?沒人想一生做病人,被某一個人,某一個感受,某一種身體病變而不斷折磨。藍安想了許久,最終點頭接受了。他想知道長相漂亮的人的創傷會和他有什麽特別不一樣的地方嗎?反正,他的事情,醫生們都知道,多一個人沒多了不起。

袒露心扉,銀寶暄對外人幾乎不做。這時候作為交換遞出去,顯得語言極其幹澀。銀寶暄搭在桌面的手輕敲著,深吸一氣說:嗯,我的故事並沒有到創傷的程度,但你不能反悔了。我兩歲被媽媽以保護為名義放到偏遠城市,派了個傭人給我照顧兩三周的生活,其他時間我就在學校裏。藍安直視他,等待後面的語言。銀寶暄皺眉深呼吸繼續說,算比較孤獨的生活,漂泊不定讓人很焦慮,時間拉得很長,所以我有一個困惑,關於到底什麽是“我的”。越思考越覺得沒什麽是我的,或許媽媽是我的,我的家是我的。十五歲,我回家。我媽生了個女兒,那年就已經十一歲了,從小跟在我媽身邊長大。我媽說,銀家以後是妹妹的,答應給我的寶石項鏈也是妹妹的。我出離地憤怒了,所以我到現在沒回過家,一直在外面流離。到你說了。

藍安怔楞片刻,低下頭繼續折紙。銀寶暄沒有催促他,明白有些話想要說出口需要勇氣和時間。銀寶暄等了會兒,覺得無趣,也開始折紙。藍安卻在這時候開口:四歲的時候,我第一次接觸排球,我很害怕。爸爸說這是一種很有趣的游戲。帶著我玩了一整天,我覺得我喜歡這種游戲,所以我開始學。教練是爸爸的朋友,總誇獎我,我很喜歡他,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時光,喜歡排球。我長大了,換了更專業的教練,我打比賽,我認識世界。我認識我自己,把我重新認識了一遍。我再也沒辦法打排球了。銀寶暄偏頭凝視他,沒有懂什麽叫重新認識了一遍自己,精神上的什麽導致需要重新認識自己一遍。

“我不懂。”

“我知道,我說不出來。”

藍安把紙折破了,聽見銀寶暄說有什麽不用說我也能知道的方式嗎?有。藍安以汪汪淚眼拉近與銀寶暄之間的距離,銀寶暄的耳朵在他眼前,眼淚滴上去。他突然覺得惡心,拿袖子替銀寶暄拭去。接著吻銀寶暄的臉頰,舌頭在他臉頰畫圈。銀寶暄眼睛張大了。藍安迅速退去,重新拿了一張紙來折,很快這張紙便不能再用。再換另一張。再換。銀寶暄沒再說任何話,用力擦拭臉頰,恨恨地投入到折紙中去,無法思考,無力思考,不敢思考。他不是笨孩子。他不是。

十二歲那年,他們剛升上普育,一片新景象。他們在群英時期給自己塑出一則極好的手冊,通識課全甲,必修課全甲,常識課全甲,體能課全甲,愛好偏向為“外向”,研學全甲。根據他們的手冊,許猷漢被分到古典舞方向,銀寶暄進入科研,方向任選。他們站在大多數人沒辦法站上的選擇裏,顯得格外突出明確。他們因方向不同而不在一個班裏上課,不在一棟宿舍樓,但他們在同組,甲組。有些通識課,甲組的學生會在一起上。銀寶暄和他見面的時間除去通識課,下學游戲,吃飯就再沒有了。可是他交了什麽朋友,發生了什麽事情,銀寶暄全部知道,他會說,別人會說,銀寶暄自己也會無意識地確認他到底在幹什麽。銀寶暄長大以後想,什麽練功房的一見鐘情,太搞笑了,他們之間從來是量變引起質變。他早就在許猷漢出現在他身邊開始一點一滴地認識他,觀察他,喜歡他,欣賞他,最後才是愛他。關於愛,太多解釋了。

銀寶暄記得那是個秋天,離不久後的研學旅行非常近,大約只隔了一兩周的時間。許猷漢突然請假回家,在家裏待了兩天後回校,一切如常。他仍然活潑,開朗,蹦跳著和當時的朋友們說話,玩耍。誰也沒覺得他受到什麽沖擊,什麽傷害,暗自流血。那天古典舞方向的同學上的是同一堂課,如何界定性騷擾,猥褻,□□與□□及如何正確開展性行為。社會認為,孩童應當在三歲開始學習粗淺的身體保護知識,在十二歲正式深入地學會保護自己,認識性行為。進入教室前的許猷漢和好朋友談論著“真愛”“喜歡”,商量下學之後再去練功房練習新的技巧。當他真的坐下來,看著老師抱著一個假娃娃走進來,坐在講臺上,那只橫在娃娃腿間的手讓他心跳紊亂,是驚訝還是恐懼?

接下來老師說的每個字,展現的每種動作,他聽見,看見,沒有遺漏任何。他的眼瞳震顫,左右瞟著同學的反應,認真,疑惑,緊張,沒有人表現出他認識的表情。他在熟悉的教室裏迷路,沒有路標,沒有太陽,只有老師的聲音和動作。老師說,如果你感覺到痛,不適或單純的不想,無論到了哪一步,都應該立即喊停。如果對方強迫繼續,無論情況是否可以商議,皆需要求公職介入。他維持著正常的表情,心想,老師,如果不痛呢?如果沒有不適呢?那是什麽?是□□。

課後,許猷漢以家裏有事為由請假回家,朋友問他怎麽了?他笑溶溶地說哎呀,媽媽叫我回去一趟呀,晚點我就回來了,老師教新技巧你要幫我補哦。她一口答應。他們真是好朋友。許猷漢離開校門不到兩百米就在樹下嘔吐,一腔清水似的粘液被他嘔出來。他無話可說,呆站了會兒回家去。當然,他當然沒有在樓道裏遇到二十六歲的銀寶暄,當然沒機會說出任何情緒的話語,他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發呆或是思考。晚上在書房寫日記,寫一個字就落下眼淚。他寫完發了會兒呆,掉過臉看見鏡中的自己,完好無損。眼淚使他的顏色更有顏色的原型似的,太殘忍了。

他站起身,如同無數個夜晚那樣開功,重覆技巧,基本功,以及劇目。他愛舞蹈,愛交朋友,愛世界,愛語言,愛擁抱,愛!為什麽要摧毀他的愛?媽媽回來了,看見書房的燈亮著,敲門問酉酉寶貝,你在房間裏嗎?我在呀,媽媽。你吃飯了嗎?吃啦,晚安媽媽?許自秋尊重他的隱私,認為他是好孩子,請假回家她可以不問理由。沒有說請進,她就接受隔著門說話。她如果知道今夜是如何的夜晚,她會進去的,她比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理解這種程度的痛苦。然而,然而。

銀寶暄傳飛書給他,問他在哪裏?他回覆在家裏啦,抱歉走得急忘記和你說了,幹等我好久吧,回校我補償你哦。銀寶暄隔了很久傳來一條訊息:還好嗎?心情不好?許猷漢哎喲一聲,潸然淚下。銀寶暄沒等到回覆,又傳了一條訊息過來:我出來找你去吃冰淇淋,你要不要去?要去,來吧,我在樓下等你。那你下來吧,我就在樓下。許猷漢擦凈臉手換了件深色外套,頓了頓,伏到窗邊往下看。只見銀寶暄穿著秋季校服散漫地站在地燈旁一下下地踩著地面,偏著腦袋,望定居民樓大門。

許猷漢給他帶了件外套下去,銀寶暄的目光在他身上滑動,像在滑動他建的模型確認受傷與否。秋天的晚上冷,穿吧。銀寶暄接過外套穿上,拉鏈拉到最高,遮住下巴,語言問:“他們說你下課就請假走了,這麽急?誰壞了你的心情?”

“你猜。”

“我不猜,吃冰淇淋還是冰,”銀寶暄伸手等他牽手,瞇起眼睛想了下繼續說,“兩樣都吃吧,沒懂你們跳舞幹嗎要減肥,那麽瘦到底哪兒好看?老師是變態吧。”

許猷漢遲疑了,隨後將雙手揣在衣兜裏,笑回:“職業需要嘛,老師也沒辦法呀。你今天怎麽樣?之前不是說今天橄欖球校隊選拔嗎?上沒?”

“什麽意思?”

“什麽?”

銀寶暄甩兩下手,然後伸直手臂,五指用力到繃緊,掌心向內凹陷。許猷漢想搖頭,哀傷地凝視銀寶暄認真嚴肅的臉孔無法真的搖頭。他無法克制地想:我為什麽要因為受傷害而對我自己有所懷疑,就當作摔倒了不好嗎?我難道是再也站不起來了嗎?惡心,殘酷,痛苦,沒錯。那是別人給我的,我就一定要嗎?銀寶暄沒等到他回應,擰眉道:你自己說的,心情不好不是不牽手的理由。大了就要反悔,早知道可以反悔,我一開始就不遵——許猷漢猛地捉住他的手,拿肩膀蹭他,好了好了,是我的錯,冰淇淋我付錢好不好?銀寶暄搖頭,我叫你吃的,走吧。他在銀寶暄的肩膀流淚了,銀寶暄問他所以是為什麽?誰欺負你了?我給報學監會還是我偷偷打他?許猷漢笑了下,悶悶講:因為,減肥壓力好大哦,根本吃不飽嘛。銀寶暄哇了聲,不屑道:你們舞蹈方向也太獵奇,今天多吃點吧,之後你要是特在意再減。

這天晚上既痛苦又幸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銀寶暄低眉順眼地哄他多吃,陪他待到很晚才跑回學校,險些被生活老師抓現行。後來銀寶暄忘記或模糊這件事,畢竟減肥導致的眼淚,不足以成為痛苦的源泉。只有他自己清楚這種痛苦無法排解,無從傾訴,但他堅定地對自己說,不要做受害者,不要陷進去,保持思考,保持清醒,這個世界非常有趣,別被一個賤人真正意義上地毀掉它們。他無法克制地怕鳥,至少不是怕擁抱,不是怕所有的親密接觸,以及愛,他滿足了,他沒有被“愛的游戲”毀掉。

那場三歲或者四歲開始,直到六歲結束的我與大人之間的愛的游戲,並沒有強烈的痛苦。只是躺在那張床上“接受對方表達愛”的過程,讓他覺得有點無聊,倒仰著看那些鳥,總是有點毛毛的感覺。他不再接受鳥是一種愛的方式。他甚至忘記了那個人的臉,聲音和名字,他只記得對行為隱隱的不確定,無聊,群鳥和語言。我喜歡酉酉呀,酉酉喜歡我嗎?喜歡啊,不過下次可以玩點別的游戲嗎?我想要玩宣宣玩的那個啦。好啊,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哦,秘密是不能被別人知道的。我會保守秘密的啦。許猷漢仍然會保守這個秘密,直到,他不再怕鳥。

當天晚上,藍安嘗試自殺,不知道他怎麽做到自己啃咬自己的手腕,咬得血液噴濺。銀寶暄看著,什麽也沒做,什麽話也無法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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