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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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

許猷漢睡著,陽光漫到他手邊,用過藥後他好受許多,繁雜的俗事被他拋腦後,連昨晚的宏偉鬧劇也沒能吵醒他。一個人甘願赴死的欲望強烈到撲上去數個護士也無濟於事,他立刻就要死。醫生護士們說他這是發病,不知道具體多少人撲上去,按住他的腦袋,身體,手,把他按成紙片,把鎮定藥物按進去。病房裏是他的慘叫呼救,眼淚在他的血臉中開辟出一條道路,沖出那顆臉頰中央的痣。他張著嘴哭喊:我不要!我不要!放開我,我要出去!因為藥物與失血而逐漸減弱聲音,他被推出大病房,到樓下搶救。病人們靜默,顯得無動於衷,這是服藥後的表現還是精神疾病對他們一切感受的竊取?

銀寶暄感到無法忍受的情緒在身軀內不斷膨大,他不喜歡這種狀態,往往,他就是從無法忍受開始犯錯的。一道身影出現在許猷漢床邊,他坐到床尾,輕輕地晃著雙腿,摸著耳邊的天珠。天珠是許猷漢送的,耳洞也是許猷漢給他打的。打耳洞前銀寶暄向他確認了兩遍,你真的要在我的耳朵穿洞是嗎?對,不然你能戴在哪裏?戴在手指上嗎?許猷漢沖他眨眼睛。好吧,送給我再也不能要回去。我從來沒要過啊,誰給你要回去了?銀寶暄挑眉,幽幽回:我只是提醒你。許猷漢笑講,你才不會提醒我呢,肯定有誰說了給你又不給了。我不會的,我是能給你的都盡量給你,你知道的呀。我問了宗教學的朋友,天珠可以保護你不受傷害。沒這麽靈。你送我的寶石也沒這麽靈嗎?……靈。

他去牽許猷漢的手,迎面一拳打在面中,鼻血立刻滴到床單。許猷漢敏捷地起身曲臂勒住他的脖頸,另一只手壓在自己手臂上方不斷向內收緊。他捏住許猷漢小臂,沒有掙紮。許猷漢疑惑地“嗯”了聲,心想銀寶暄不是這麽好對付的角色,偏頭看見他的臉龐,立即松開雙手扳他的肩膀。一面說我的天,小小銀出來怎麽不說話,差點把你勒死,呆瓜啊呆瓜,一面給他擦鼻血。小小銀說叫我保護你。許猷漢抿嘴笑,摸了下小小銀的鼻梁,像劃過霧濕的玻璃,聲音也像:他知道了是不是?他是個多聰明的孩子呀,從小他就比我更能讀懂或理解一部分內容,恐怕天生就是要來改變世界的。小小銀與銀寶暄異體同心,只是呆鈍,大約是因為小小銀只是裂解出來的一部分而非真正的人。小小銀說:知道了,藍安舔了他的臉。許猷漢的真表情浮出臉頰,有幾分冷漠地收緊牙關,呼出一氣講:他說不出來可以理解。事情發生得太早了,前語言時就發生了,再加上媽媽的位置,導致他無法闡述。爸爸,爸爸的朋友,媽媽至今仍蒙在鼓裏,每當他想要表達對媽媽時,看著媽媽等待原因的表情,想到媽媽曾經對他說過多少次和爸爸之間的浪漫經歷,他就在精神上徹底死掉一次。擡起頭時看到爸爸故作擔憂的表情,止不住地嘔吐。小小銀問:他對你說的嗎?許猷漢點頭,有一部分是,有一部分不需要說。和一樣的人比較好開口,比較能指認場景,人物,和自己。

“他的心情怎樣?”

“生氣,難過,沈重之類的。”

許猷漢嘆了口氣,知道他會這樣,捏著小小銀耳上的天珠把玩。外頭沒什麽聲音。許猷漢問幾點鐘了?小小銀往外看了看天空說八點左右。許猷漢繼續問銀寶暄現在在幹什麽?小小銀不再回答了,低著頭翻看許猷漢的手,念以前銀寶暄讀過的那些書。銀寶暄有段時間讀的書極難理解,許猷漢看到就去問,讓他念給自己聽,聽不到五分鐘就會假裝睡著,等到銀寶暄過來看時再狠狠嚇他。不過好幾次真的睡著。小小銀拿這招來逃避問題。銀寶暄的憤怒膨大到一定程度就會爆炸。宇宙是由奇點在極微小的一瞬發生暴脹而使得所有空間從極熱極密的狀態中冷卻、膨脹、凝結成物質而誕生的,以此被稱之為宇宙大爆炸。關於銀寶暄的“大爆炸”幾乎等於宇宙大爆炸,但不會誕生新物質,空間,時間,反而會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和力度殺掉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銀寶暄從小到大一直這樣霸道。

“走吧,去看看我們寶暄背著我做什麽壞事呢。”許猷漢起身往門外去,門鎖擋不住他,特督部與伏天皓真是把他教得太好了,小小銀背著雙手跟在他身後,像一道屬於他的影子。門外沒有人,護士,醫生,病人,全沒有。地面攤塗著血痕,一路往大門淋去,整日封閉的鐵門此時大敞著,歡迎進入也歡迎離開似的。他們走出去,順著血跡來到電梯口,有人正在上行,數字跳得很快。叮一聲,電梯門兩面拉開,是銀寶暄。十六歲的銀寶暄,卷發,藍眼,紙白的雙腿從短褲裏伸出,穿著灰黑色的橄欖球校隊短袖。許猷漢後退,讓出對話或打鬥的空間。

他沒擺出要生要死的架勢,筆直地走上前,一把抓起許猷漢的衣服。許猷漢受驚嚇,向後仰倒,小小銀接住他,雙手執著他的肩膀。頃刻間,進退兩難。銀寶暄的手掌貼著他的腰腹摸了一圈後,擡起臉凝視他問:我送你的腰鏈呢?許猷漢聞見他身上漿洗過的味道,嘆氣說忘在家裏了。他真不是個喜歡戴飾品的人,項鏈手鏈耳環戒指……他總是忘記,這些年裏,自己興起買的,銀寶暄買的,旁人買來送他的,他不知道有多少,全閑在家裏。和他的獎杯一樣。銀寶暄哦了聲,整理好他的衣服,看著他說:不要每次都忘記,你總是受傷。許猷漢幾乎要流淚,合著眼睛忍耐,為這些總不避不開的從前。他面對從前的銀寶暄和銀寶暄面對從前的他幾乎是相同的困難,如何能不動聲色地殺死我愛著的你呢?許猷漢從不懷疑銀寶暄對他的愛。

銀寶暄一步步後退,這是第一個沒有撲上來憤怒而絕望地試圖殺死他的銀寶暄。許猷漢往前走,他頓住腳,他們便一起停住。銀寶暄噗噗地踩地,眼光墜在他的腳尖,他有話要說,許猷漢感覺到了,往前走。銀寶暄像被燙傷一樣劇烈地後退,深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許猷漢,跟著聲音走,聲音。不要等待,如果你能跑起來,那就更好。切記,不要摔倒。”銀寶暄說完便翻上窗臺,最後脧他一眼,跳下去。許猷漢不敢去看,靜默地站了會兒,長出一氣,接著和小小銀尋找銀寶暄所說的“聲音”。整座醫院空了,設備在這裏,藥品在這裏,但人已經不在這裏了,唯獨有風,毫不疲倦地奔跑,追逐。沒有自然以外的聲音,少了人類這世界也不會有多麽巨大的變化。他們經過心內,神內,跳進婦科,婦產科,跨過皮膚科,急診——沒有異常,沒有人,沒有聲音,地面有幾張檢查結果的單據,他撿起來放到光滑的椅子上,又被風吹走當做足球,冰球,橄欖球——沒有他人的世界是否總是如此安靜呢?他們停在大廳,前後去往不同方向。

忽然,許猷漢聽見幼弱的呼喚聲,如同竈內最後的火焰。小小銀向後看去,找到聲音的源頭,住院部的樓道內。三樓的拐角,一個矮小的身影站在黑暗裏。許猷漢哀愁地咂舌,一面想最不好對付的來了,一面雙手交握放在臉邊微微傾斜身體,扯出笑容講:宣宣,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呀?到我在這裏來好嗎?不好。那怎麽樣才好呢?不願意跟酉酉在一起嗎?銀寶暄吐他口水。許猷漢拿手掌擋在臉前躲避,小時候,銀寶暄遇到不喜歡或不認識的人跟他就愛用這招,學武術前,和阿鳳也是互吐口水以示唾棄。許猷漢沒想到有天自己也得被“唾棄”。求你了宣宣,饒了我吧,我是酉酉啊。銀寶暄怒聲回:“我信你我就是弱智,把許猷漢還給我,我要報警!”

他太小了,不能理解這種場合的實際意義。他只記得他跟許猷漢從學院大門下的縫隙鉆出去,說要去玩銀寶暄在商場附近玩的那款兒童游戲。許猷漢一直要和他牽手,他不願意,許猷漢哭著逼他,他才被迫答應永遠牽手。也不知道許猷漢為什麽那麽喜歡永遠?永遠是個什麽詞語他都不知道,搞笑!但為了讓許猷漢不哭,他只好答應下來。後來他查字典,發現永遠的意思是“永久,長遠,持續很長一段時間”,想要找許猷漢取消約定,正好碰上那天吃豆子,沒舍得說就再也沒說。他們在這裏走散了,怎麽繞進來的也不知道,他找了許猷漢很久,背心完全汗濕了。

“好吧,我也在找一個人,我們可以一起找。好嗎?”

“你把我當那些笨蛋哄呢?我不會跟身份不明的人走,讓開!”銀寶暄後退幾階,警惕地往上看,剎那被小小銀捉進懷裏勒著。幼芽時,他們不聽話,老師經常這麽抱著他們,不讓動是很難受的事。銀寶暄特別不喜歡這樣,用力掙紮著,僅在兒童期才有的哭叫呈到許猷漢面前。許猷漢捂住他的嘴巴,無法捂住他的眼睛,被他狠咬了一口。小小銀替許猷漢咬回去,銀寶暄頂著臉頰的齒痕鬧得更兇,雙腿像是玩具甩高再降落。許猷漢抱住他的雙腿,拉住向後縮的短褲,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說:“不許再掙紮了,宣宣,看著我,二十六歲的銀寶暄在哪裏?”

銀寶暄的表情逐漸融化,好似生日蠟燭,聲音攜帶相同的意蘊:“在聲音的盡頭,聲音,酉酉,聲音。”他也融化了,軟倒在小小銀懷中。許猷漢擡起頭,張口呼吸調整情緒,這是微弱的哨聲像條靈蛇般劃過他的腳踝。他往上跑,天臺的門大開,他看見水藍色的天空,哨聲越來越響。此時人聲嘈雜,所有消失的人忽然回來了。他低下頭,透過石板可以看見穿梭在各個病房、手術室之間的醫生,護士,病人,看見躺在病床上的藍安。他的媽媽坐在床邊,捂著嘴巴哭泣。他的爸爸表現出同樣的悲傷卻表現出某種程度的惋惜。對他沒有死的惋惜嗎?他的太陽穴驚跳。他回頭沒有看見小小銀,是銀寶暄,耳朵上有咬痕的那個。

“你幹嗎?我們走吧?”他說。

哨聲沒有停止,越來越響,越來越遠,銀寶暄果然在聲音的盡頭。許猷漢搖手指,痞氣十足地笑了:想騙我,你差遠了!許猷漢往天臺的斷裂處跑去,銀寶暄嘗試攔住他,無果。他跑得很快,無數次他赴約也是這樣奔跑的,面對斷裂也能毫不猶疑地跳下去。他聽到銀寶暄的嗓音,滴滴的響聲,他睜開眼睛,還在精神科的隔離病房冰鮮。滴滴聲與說話聲是正在翻閱短訊的銀寶暄發出的。他坐在床邊,曲著雙腿,身體前傾,左手托著臉頰,右手拿著手機按下翻按鍵。

“寶貝,媽媽一直在等你跟我說話,無論是什麽,媽媽都可以接受。你可以告訴我嗎?是排球隊裏有人欺負你嗎?霸淩嗎?還是別的什麽?戀愛失敗嗎?摔倒嗎?因為上次的比賽輸掉嗎?寶貝,到底是為什麽?你在我懷裏長大的,有什麽事不能跟媽媽說呢?我不想失去你,安安——媽媽,恰恰是愛的問題,媽媽——”他察覺到許猷漢醒來,睇他一眼,“醒了,這次被整慘了吧。”

許猷漢答非所問,溫柔地笑著:“我看到你小時候了,那時候就可見霸道的性格。”

“怎麽,吐你口水了?”

“你怎麽知道?”

“我還不知道我?”

許猷漢失笑,撐起身體,貼住他肩膀看小小的手機屏幕問這是藍安的手機嗎?嗯,在辦公室偷的。他怎麽樣?搶救過來了,他家人都在病房。許猷漢嘆氣,蹭了蹭銀寶暄的發。銀寶暄旋過臉看他,說:現在是第八天哦,沒有別人了,除了藍安都是我們的臉,出院基本泡湯了。許猷漢思考片刻回:沒事,賀觀瀾會給我們信號的,好戲還沒開鑼,少不了我們倆。銀寶暄哼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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