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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屋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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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屋裏的秘密

傍晚,銀寶暄在酒屋門口等到許猷漢,從拐角飛將到他身邊,雙手捉著他的手臂喘氣。他下班交槍後走得急,沒工夫回家換掉制服,摘了證件反穿,和正穿是類似的制服樣式,單單少去公家的標志。原本說半下午就結束工作,結果臨時得到線人消息,轉了大老遠去亨元鎮壓社團火並。郎坻死在亨元,三隊與重案交接耗費不少時間,機動、駐衛的人被重案說的話惹火,當場開始推搡,吵架。

伏天皓和蕭岳居然拱火,一個喊你們重案什麽意思?大家都是平級你們在這裏橫什麽?看起來冷冰冰的蕭岳跟著附和,抱胸說:不會以為調查了幾個不輕不重的案子就比我們高一等吧!許猷漢被夾在中間,左右看了看,然後站到伏天皓身邊。四隊人在亨元拉扯許久,一拳沒打出去,嗓子吵幹了,收隊在路邊排隊買水喝。案情遭沖突模糊,誰殺了郎坻不再重要,和平級之間的沖突最重要。徹底下班時已超過他與銀寶暄約定的時間近兩個鐘。

“那你吃飯沒?不吃飯不能喝酒。”銀寶暄雙手抄在衣兜裏拿肩膀頂他。他笑回路上吃了點,可以喝的啦,一點點調和酒,主要是玩啦。又是加班,又是工會,壓力好大哦,你今天怎麽樣?到家有沒有補覺呀?身上有草地的味道。銀寶暄拖長聲音,沒明確回答稍微走快兩步,查驗身份ID進入酒屋。許猷漢追他,也追他的語言。幹嗎不講啦?沒睡覺嗎?欸?你臉是不是有變紅?

酒屋裏甚熱鬧,播放震耳欲聾的音樂,蓋過許猷漢追問的聲音。吧臺與卡座零散坐著顧客,舞池裏有人在沒有章法地蹦跳舞動。許猷漢定了位置,靠裏的偏隱私的卡座,陷進去馬上貼到銀寶暄身上,再問了一遍。銀寶暄光是閉著眼睛笑,他提起他的衣服嗅聞,貼在他耳旁喊:你是不是見了蘭覆譯?他身上有一種蘋果味,可能是他的冷霜。銀寶暄睜開眼睛,歪頭回:對啊!我還打了橄欖球,贏了。這麽厲害,大贏家怎麽不多睡覺,跑去打球?收到了中繼和一研的飛書,去談事情,譚回軒非要打。許猷漢撓他的鼻梁,想了想,繼續說:一研要你去撿他的爛攤子了?見銀寶暄點頭,許猷漢撇嘴,失了興趣,一研實在是意料之內的死不要臉。許猷漢拍他的肩膀,起身拿了杯酒遞給銀寶暄。他告訴銀寶暄,他把菜單上有興趣的酒全部點了一份,可以嘗個到喜歡的為止。

“也不怕醉,你酒量超差。”

“喝醉了叫人來接就行啦,這是在景慕區欸,還擔心回不了家?”

銀寶暄沒話講了,正式地參與到這場品酒大會中,交換著品嘗,不喜歡的全推到右上角,喜歡的再點一份,酒名圈起來標記。不知不覺間,酒屋越來越熱鬧,他們有點醉了。有年輕人過來搭訕,許猷漢熱情地和人家說話,伸手就交換飛書,口吻愈嗲。銀寶暄聽著,不做任何反應,一徑喝酒。忽然,許猷漢伸手拽住他的衣領,拉到自己身邊,酒液潑灑在地。

“寶暄,那個是伏天皓,他身邊是誰?”

不遠處的吧臺邊,伏天皓面對他們坐著,對面是個穿紅色長袖衛衣,亞麻發色的男子。銀寶暄覷起眼睛仔細觀察他,覺得眼熟,一時間又想不起誰是這種發色。許猷漢牽著他的耳朵問,那個是不是官河呀?銀寶暄不能確認,搖頭答我很久沒見過官河了。許猷漢想了想,徑直起身走過去。銀寶暄阻止不及。伏天皓看到他了,旋過臉躲避現實。許猷漢聽見平靜的,磁性的男聲問:怎麽了,誰看到你讓你覺得丟臉。他們對上視線,他有張輕浮的,張揚的臉。他戴一副無框眼鏡,狹長的鷹似的眼,眼角尖尖,濃密而無可忽視的睫毛,不笑時也看得見臥蠶。在強烈的有色光之下,他給以人難以忽視的沖擊力。許猷漢不需要別人告訴他這是誰,他也知道了。官河,就應該有這樣的一張臉。

“師哥,這位是?”

許猷漢沖他微笑。他站起身跟許猷漢握手,以成年男性的姿態介紹自己的名字,官河,伏天皓的朋友。伏天皓沒回答他的問題,手掌改遮為托問銀寶暄呢?你來了他不會缺席吧。許猷漢往卡座指,銀寶暄見躲不過,只能過來問好,稱呼官河為“餅幹”。官河的睫毛上下掃了他一遍,帶起的微風跳到許猷漢身上,牽起許猷漢的手,拉他到身邊,請他喝酒。許猷漢很快跟他混在一起說話,交換飛書,聊得笑容溢到地面,泛起漣漪。

官河喜歡許猷漢講話的表情,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世界有殘酷到裂變的背面的,更不是所有人都能從這樣的背面全身而退,站起來像完好無損那樣繼續生活,對世界露出近乎天真的亦真亦假的表情。許猷漢就是這樣,他越是這樣,官河越是想要疼愛他,多和他說話。許猷漢意識到了,假裝不知道,人多少有些癡迷的特質,你癡迷我的表情,我癡迷別的。沒關系。

“行了,碰到我們算你倒黴,約會?”銀寶暄靠在吧臺上跟伏天皓說話。

伏天皓一遍遍地耙梳頭發,郁煩像是一根根絲線,粘著話題往他想要的方向去:“不是約會,出來見個面而已。你們倆?玩?約會?”

“玩,他最近壓力太大了,想放松下理所當然。”

“我知道,一研實驗活人實驗的案子給他牽出來了,今天下午還看見寰球之類的媒體在發。‘一研枉背人倫,違規實驗至人死亡’‘過度開發是否是分裂人民情感的根本原因’‘中央監管不力,實驗噩耗頻傳’‘一研為研究經費不惜數據造假,底線全無’,諸如此類。涉事研組全被停職調查,來自中央的壓力的確不小。前天都永言被請到督察談話。”

“是嗎?”

伏天皓告訴他,中央想要收回都永言手裏的大報,卻沒辦法直接要求和操作。因為那是都永言私有的產業。此時無數雙眼睛在這時候盯著中央的反應。他們不能隨便下掉都永言的職務或捋掉她手裏的資源用作己用。他們能做的就是讓都永言承認新聞發布錯誤,與實情不符,輿論導向不佳。都永言到了督察一句話不說,白光燈烤幹她的臉,沒烤出想要的話來。空氣愈來愈混濁,愈發感覺到熱,他們還在追問,題目多到鋪滿整張桌子。督察嚴肅地對她說:“請你配合我們作業。”她向後靠,對他們有價值的就刨根問底,不好回答的就假裝沒聽見的表現感到無趣。她絕不可能承認自己新聞不實或導向不佳,更加懶得編一個謊言去給他們作為突破口化解危機。他們問不出來,換了督察的領導來做審訊。

都永言和他在酒會上見過一面,嘴臉記得很清楚,至於名字,她早就想不起來了。他是她進入官場後,首個直白而諷刺地說聽說她在青樹時期是什麽女“拳”主義者的男人。他一點也沒變,偽裝的正派形象,下作的逼問手段。她仍然對陷阱問題一言不發,自顧自提出多個不便解釋的問題。他們累了,精神疲憊不堪,仍僵持著。

彼時,伏天皓與許猷漢一前一後走進來,眉目臉龐均是向上的意味,神色沈靜,難以從中挖掘出真實情緒,兩張不顯山不顯水的臉。伏天皓為他帶來停職調查的好消息,源自於他們這次對都永言的不合規調查。許猷漢下令放人,特督部級別高於普通督察,無論願不願意放也得放人。都永言站起身,一身語言撲簌簌掉落。她走到許猷漢身邊,先對許猷漢笑了一下,然後掉過臉對這名老督察笑盈盈地說,也不知道,我這一記女(拳),陳督察是覺得痛還是不痛。珍重了,期待您東山再起之日嘍。許猷漢立刻迸出笑來,都永言掬一把他的臉。這句話伏天皓沒說,免得銀寶暄不高興。

銀寶暄抿了口酒,低下頭,好半晌才道:“打輿論戰,正常。都永言和她老公這麽多年也不是白幹的,督察屍位素餐久矣,是有坑就跳,上趕著被撤職。行了,別轉移話題了,說說吧,和餅幹到底偷偷摸摸在幹嗎?”

伏天皓幹笑了聲,食指轉動著杯內整冰。銀寶暄也不言語,他驚奇了,往往抓住機會就要刺他兩句的人突然能懂人的心意似的松了口。伏天皓心想:你這樣真叫人害怕。他問,你怎麽了?沒見過你這個樣子,死物一樣。誰又招惹你了?

“沒人招惹我。”

“放屁。”

銀寶暄沈默不語,偏臉去看許猷漢。伏天皓順著視線看過去,看見的是官河,笑起來喜歡後仰,拿下巴對著別人,臉用得夠本。伏天皓說,不要犯同樣的錯誤。銀寶暄搖頭,站直身體喝酒,聲音燈光般彌散:“我準備放棄了。”伏天皓凝視他的臉,不大相信這句話,看清他的精神時又無法不相信。伏天皓未曾見過他這副樣子,語言上動作上的放棄皆完全沒有過。

“放棄什麽?許猷漢?有可能嗎?”

“你記得牙牙嗎?”銀寶暄反問他。

當然記得。牙牙是一只花枝鼠。銀寶暄和許猷漢逛市場時碰到售賣寵物的小攤,它親人,尤其親銀寶暄。銀寶暄買下它,全心全意地養它,照顧它,給它取名為牙牙。許猷漢感嘆沒見過他這麽喜歡過一個活著的動物,連我也只能在他眼前摸一下!伏天皓碰也不能碰。牙牙只活了半年,因為同學沒有經過銀寶暄的允許撫摸牙牙的尾巴。同學在校醫院待了半個月,牙牙沒有受傷這回事,當天就被銀寶暄憤怒地掐死。然後,銀寶暄哭了一個月。不因悲傷,不因憤怒,因為恨。恨世界不是真空的,恨活物死物皆不能完全由他掌控,恨自己的性格……伏天皓就是在那個時候意識到,銀寶暄性格裏過分突出的特質是會害死人的。伏天皓認為,某種程度上來說,牙牙的下場,將會是許猷漢的下場。可是為什麽,銀寶暄會突然說放棄。

他問,銀寶暄也不回答,瞟見略顯狂狷的許猷漢去了舞池,立刻跟去了。酒屋裏播放的音樂大都新潮,躁動,和許猷漢學的舞蹈完全兩樣。他居然能跳,跳起流行和古典像是鏡面的倒影,相同的地方是觀賞性強。銀寶暄早知道他會跳,無論他說多少次算了,該結束了,也沒辦法將舞蹈從他的生命裏完全祛除。銀寶暄舉著Dv機裁剪他的生命片段,終於又叫他遇上這種機會。喜歡你大開大合,幹脆利落的動作,喜歡你此時的神情,痞氣,自信,張揚,狂狷,讓人想吶喊你的名字。許猷漢在舞蹈上的天賦並不局限於古典舞,是所有的舞種,他喜歡,他就能毫不費力地跳好。他好開心,等待下一首歌曲時一邊喘氣一邊皺著鼻子沖他笑,伸出三根手指搖晃。銀寶暄無聲說,我也好開心,就讓我們這樣子做一世朋友。他沒註意到自己流下一行眼淚。

為你,千千萬萬行淚流下來,也不過如此。

下一天,他們在家單獨會見李儒生。頭回見李儒生穿正裝,蓬勃緊鼓的□□被這身衣裳收在裏頭,看不出來多麽健碩,單有正式板正之感。李儒生雙手插兜,站在小客廳環視四周,眼光靜止在銀寶暄臉龐,邀他供出會面的原因。銀寶暄沒說話,歪斜在沙發,撐著腦袋看他筆直的雙腿,緩慢地移轉到他貼ok繃的脖頸,哼笑聲。他說,你和誰玩了一場過來的?李儒生摸了下脖頸,回:跟誰玩?沒玩,派人殺我來了,小狗命差點送走。銀寶暄打了個哈欠,又問你殺掉他們沒?李儒生不回答,銀寶暄已有答案,不再看他。

許猷漢換了制服出來,外套搭在沙發邊,整理袖邊,衣領,一面說,在現實看儒生感覺比在工會看的更帥呢,談完一會兒一起去搭電車啦。李儒生笑回好啊,寶暄呢?他今天休息,加班加得人都快死掉了,昨天去玩回來還開了個會,睡沒睡我都不知道。銀寶暄舉起空手說沒睡。許猷漢俯身看他,催他進屋睡覺。他沒動,合著眼睛滑進沙發的懷抱。許猷漢拿他沒辦法,也不想逼他回臥室睡,他這幾天都怪怪的。許猷漢套上外套走到李儒生身邊說話。

“我想和你說的事兒跟工會有關,這兩天不太太平,你收到風了吧。環境資源那邊的案子,我們已經全部理清了,證物也留存完善了。做局的是政務那邊的人,羅儒,你應該知道。這次的大選他在候選人之列,工會創辦也是他一手促成的。都永言這次發一研的新聞頂了很大壓力,下一步她要發工會的。”

“我明白,達文界的督察已經徹底洗牌,接下來要麽是華熵界的督察總局提案審核,要麽就是監察科過來。哪個過來她不好發,那麽多雙眼睛都盯著呢。你想要我幫你做什麽?我接下來有很多會議要出席,有露臉的需求,不能挨耳光了哦。”

許猷漢無奈地笑了笑,撫摸他的臉頰,壓低聲音道:“伏天皓的消息,特武的一個軍艦小隊在三周前離開了駐地,現在在鏡海附近。隨時有可能會在空中布控。”

“中央敢在一級區動武裝?這在空中開火死傷多慘重不考慮了?換屆可不是這麽換的。”李儒生挑眉,不理解中央召來軍艦小隊的意義,既便敗勢明顯也不能漏出這種明確的馬腳。沒人會在一級區動這種程度的軍事火力,除非謀逆。中央敢嗎?

“我問了賀回舟,是因為失竊,中央丟了一架軍艦。沒人敢對外公布消息,目前,我們均認為偷竊軍艦的是陶潁,有監控和證據,我暫時沒有上報。賀回舟說陶潁加入了反動組織,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什麽?軍艦?他?反動組織?”李儒生擰臉,無意識地抓亂發型,眉頭緊皺,一種不祥的預兆橫上心口。不可能,陶潁雖然學的方向和武器制造有關,但他這個人活潑,愛好戶外運動和極限運動,畢業前他就在說以後轉業去做運動相關的行業。更何況,他怎麽能在軍事要地帶走軍艦?他無權無勢,同時受壓迫的程度輕,他沒有反動的理由。許猷漢捉住他的衣領,半安慰半認真說,越是這種人越是容易受鼓動,你如果還能和他聯系,你要勸阻他,玉石俱焚在這個時機不是好事。在達文和華熵這兩個地方,丟個花瓶出去都砸死一幫從事政治工作的官員,開火就是自惹麻煩。

沈默籠罩他們,捆縛他們的口舌。他們能聽見銀寶暄淺淺的呼吸聲,銀寶暄睡著了。許猷漢反身去看他,進臥室拿了張毯子給他蓋上,拉著李儒生出門去搭電車上班。天色尚早,路上沒有什麽人。

“我有個猜測。其實小馬駒不是壞孩子,我不覺得他是為了報覆,所有只有那一種可能,我不一定能聯系到他。”李儒生的聲音啞了,“我們分手之後像是死別。”

“我明白。只有你有可能聯系他了,我們聯系了夏慈,夏慈什麽也不願意說。我覺得鬥爭的機會有很多,不必要這樣,所以希望儒生能阻止他。”

電車來了,他們的聲音消失在清脆的入站聲中,無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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