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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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儒生沒想到陶潁真的願意來接他下班,以為會和從前傳去的訊息一樣,被忽視,被放置。畢竟始終遵守每年一條祝賀訊息約定的一直是李儒生。陶潁仍留半長半短的發型,在腦後綁細細的發辮,以前總喜歡叫他捉著這一綹刻意留出的發□□。他們均是對痛過分癡迷的人。陶潁嫉妒過尹樞白,或許有部分不安全感源自於李儒生和尹樞白之間長達幾年的糾纏,因此過分敏感,過分介意他身上的疤痕。即便李儒生解釋過很多次,陶潁的情緒仍未得到任何緩解。他的心裏有熊熊火焰在瘋狂地無法阻攔地燃燒。他越想要確認李儒生屬於他,越確認李儒生不屬於他,而愈發恐慌。他自殺,為緩解痛苦,為捧起李儒生的心鑒別。

陶潁在首次速攀成功的那一秒鐘裏想的是如果我死在這裏,李儒生會多久另尋新歡?他沒有確切的答案,到底李儒生要愛辛苦,要性不辛苦。分開的日子,他總是想要回到李儒生身邊,想要李儒生沒辦法忘記自己,沒辦法進入一段新的感情。他曾經對朋友說我對李儒生的愛沒有比誰的要少!他媽媽也是一樣的!他忘記在感情裏比較沒有意義。他收到飛書原本不想來的,但他想看看李儒生現在的樣子,想聽他喊自己的名字,想親吻他。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呢,小馬。”

陶潁咧出笑,望進他的臉孔,他的心,問他,要是我不來你會不會哭?他站在他近前,發出低低的思考的聲音,眼光掃描陶潁的身體。看起來沒有過分嚴重的損傷。他欲言又止,摸出煙含在口中點燃,吸了一口遞到陶潁唇邊。陶潁咬住濾嘴,笑容沈沒,耷拉下眼皮思考,眉頭迅速皺起又松開:“你還沒戒掉這死煙。”李儒生搖頭,給自己點了支,又聽見陶潁說,不知道你背著我用這招勾引了多少人。李儒生打噴嚏似的笑得漾出去。以前李儒生不喜歡他太冒險,陶潁不喜歡他太風流。現在居然還這樣。

“沒有勾引誰,只是習慣,要做生意不學會點頭哈腰,低姿態怎麽行?”李儒生歪身挨近他,眼睛卻看著前方。他今天下班遲,路上已沒什麽人了。陶潁冷嗤,現在是超萬億身家的大老板還要給別人暖煙?李儒生嘆氣,說我過了蠻久的窮日子的欸,現在不太跟合作夥伴抽煙了,沒什麽意思。

陶穎咬牙切齒地冷他一眼:“煙癮大得要死說這話,戒了再說吧。”李儒生笑,從眼角看他,白煙裊裊中講沒人陪我就不想戒。陶潁抿嘴偏頭,狠心假裝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李儒生掉過身,遮住臉咳嗽幾聲,然後說,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麽,和夏慈去玩你們喜歡的運動不好嗎?爬山也好,滑雪也好,攀巖也好。陶潁咬住下唇,皺起眉,呼吸也為對話緊張。

“我沒去滑雪了。你跟我發火之後我就沒去了。”

那一次是和夏慈一起,從雪山上往下跳,肋骨斷了四根,右腿和小臂骨折,命大才沒死。李儒生從景慕區趕過來,他讓夏慈趕緊轉院離開,不然李儒生能把她從病床上扯下來罵。挨罵的變成他一個人,李儒生在他面前含淚講你就不想想我嗎?你就這麽對我。他原以為,李儒生是沒有眼淚的。

“我發火有用?那我現在發火,你聽我的嗎?”

“你一個人闖蕩社會,有沒有特別委屈的時候啊?”陶潁不回答他的問題,聲音那麽寧靜,那麽柔和。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問了,又怕問出口就覆合。覆合之後鬧得無法收場。年輕的時候能吵能鬧,大了,容易累。李儒生低頭垂目,眉心不自覺皺起,隔了好久好久才說:“有吧,你呢——算了,你不要說,到時候又整我。”李儒生徹底背過身去,不願意看他,煙踩滅了。

陶潁凝視他的背影,說:“每次,我要自殺你總是能把我抓回來,我其實沒想明白,你怎麽知道的?”李儒生沈默很久,不喜歡回答這類問題,但還是說了,因為我當時非常愛你,只是你不相信。你老是質問我,我回答,你還是不願意相信我。陶潁來牽他的手,感受到他指甲上的裝飾,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接著撇嘴,眼淚汪汪地親吻李儒生的臉頰。李儒生轉過臉來,他們接吻,吻得李儒生後退一步避不開,被陶潁緊摟在懷裏。其實,陶潁要比他矮一些。

“什麽意思?要覆合嗎?”李儒生抵著他的肩膀問。他笑,搖頭,淚痕還沒擦去。李儒生合眼嘆氣,“你真的整我,你就繼續整我吧,你這輩子就把我咬在嘴巴裏玩。你要搞什麽,別人找到我這裏來了,小馬,別摻和進來,別做犧牲。”

“我沒有做犧牲啊,李儒生不要這樣想。”

“那李儒生要怎樣想?你是想去勞動營嗎?”李儒生越說越覺得生氣,推開他,往旁去兩步。陶潁倒行到他面前,身體放松,銜著一點笑湊近他說我不會去勞動營的,我只是很生氣,氣得我好長一段時間根本睡不著,我想要做點什麽事情來安我的心。

李儒生皺眉,不解地問:“你生什麽氣?你跟中央有什麽氣可生的?你好好爬你的山不就行了。誰還要去山裏抓你這匹小馬怎麽的?”陶潁靜靜地看他,那是一種滋養著無數恨意與憤怒的表情,不是為了他曾經愛過的運動,也不是為了所謂的“民生”,所謂的“人權”,是為了某一個私欲。李儒生無法解讀它,他們分開的時間太久了,互相錯過對方生命裏的種種,且無法從頭補起。李儒生問怎麽了?他向前,陶潁向後。

“我特別喜歡我們倆一起拍的那張紅底的照片,傳給我吧。我要那張,你懂什麽意思吧。哦,對了,別忘記我。”陶潁說完就逃跑,嘩一下被風吹走似的。李儒生追也沒辦法追上,叉著腰在路邊踱步喘氣,忍不住踢一腳花壇,低聲罵:他媽的,他媽的小馬,生生死死地整我。他平覆片刻,先給共同的朋友撥電話問陶潁這幾年是不是受過什麽委屈?朋友說沒有受什麽委屈,他在我們登山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能有什麽委屈給他。又問他是什麽時候開始睡不好的?朋友回憶了會兒,模糊地說大概是一年前多吧,具體時間我記不清了。突然火特大,跟夏姐每天不知道在聊什麽。反正整宿整宿地睡不著。你倆終於又要覆合了?恭喜呀恭喜。覆合個屁,你讓夏慈打電話給我,馬上打!李儒生掛斷電話,抽噎一聲,捂住臉,聽到鈴聲時又立刻擡起臉接通。

“李儒生,你別管了行嗎?”夏慈的聲音疲倦無力,“無論你怎麽說,這件事都是板上釘釘的事了,他真的會幹!”

“你別幫他他就幹不成,你糊塗了嗎?啊?什麽事都敢幫他幹,殺人你幫不幫啊?幾歲的人了,還這麽沖動。馬上收手還有回轉的餘地,還能全身而退!你不懂嗎?他就是個傻孩子,你說跳一下吧他就跳的笨蛋!”

“根源不在我身上!我也跟他說了風險很大,我以為他搞不到軍艦!沒想到他真的搞到了,你不要以為我勸得住他!最能勸住他也最勸不住他的就是你,你都沒辦法我有什麽辦法?我歲數大了,李儒生。我們都老了。我不幫他還有誰願意幫他?”

李儒生掛斷電話,呆站了會兒,再給許猷漢傳飛書說,我沒辦法,你上報吧,最好把他扣下來,進勞動營我還能撈。死了我上哪兒撈。許猷漢回覆好的,我會跟伏天皓和蕭岳那邊打好招呼,最近你也要小心,儒生。

周內,風平浪靜。李儒生跟賀回舟見了幾回,沒有陶潁的消息,報上去後他與夏慈就從登山隊蒸發。他返回去聯系許猷漢時,得到一條自動回覆,執行公務中,工作日將統一回覆。那時候他和賀回舟剛和範天翰開過會,在一塊兒等飯。賀回舟挨過來看了一眼講,去工會了吧,他們催得急,鴻門宴。我弟過去玩了,不會出事兒的。你弟,那要出事兒了。我弟只是調皮些,有分寸的。李儒生沖他拱手,撇著嘴一徑搖頭:混世魔王就別這這那那的了啦,幫我盯緊點小馬。賀回舟扶眼鏡,說感情是天然的陷阱。李儒生不言語,托著臉望出窗外,不過嘆息。

“今天感覺怎麽樣?你這兩天情況還可以。”說這話的人穿著一身白衣服,躬身凝視床上坐著的人。他看起來平靜無波,眼光滾珠式地移動,定在她胸前的方形卡片上——主治醫師,華自心。這間房間小,靠墻放著兩張床,床頭方向有扇焊了鐵柵欄的窗戶。

“還好。”他的聲音喑啞,咳嗽一聲。她掃了他一眼,低頭翻了翻病歷,叫來護士將他轉到大病房。他剛收治不久,因嚴重的精神分裂癥狀傷到家人,自己。先在隔離病房住了幾晚,醫生說可以去大病房才能轉去大病房。大病房每間十人,他是二十五床,剛好靠窗。窗戶只能拉開一丁點,半拳或一拳。這間沒住滿,二十六床空著,二十一床被束縛在床上。其他床有的在活動室,有的在自己打發時間,房間裏安靜得讓人覺得吵鬧。現在是下午,銀寶暄依照陽光判斷大概在兩點半到三點之間,標註的自由活動時間。

他離開大病房晃到活動室,不少人在這裏看書,畫畫,或者做別的什麽事情。許猷漢坐在靠裏的一張桌子邊和一個男生說話,他們靠得非常近,許猷漢的手被他握住。他們專註,互相投入對方的眼睛,進入心的世界似的,就連銀寶暄在他們旁邊坐下,他們也沒有察覺。銀寶暄盯著他們,眼睛咬住他們的臉,手,語言自然地被他打撈而起。

許猷漢露出一種他未曾見過的表情,眼下肌肉微微抽動著,眉擰成一團,語言被語言本身勒斃以後的沈默風幹在他的眼皮。對方說,難道這不可能是愛嗎?我沒有,沒有……他卡頓了。整副精神,理性感性,身體全部卡住。不善修理的人面對這類卡頓會有一種統一的動作,用力地拍打它,直到恢覆正常。他這樣對自己。銀寶暄手快攬過許猷漢免得誤傷。許猷漢嚇一跳,差點肘擊他,看見他的臉才放松地靠住他。醫生護士來得很快,那個男生被幾個人架著離開這裏。

你在和他聊什麽?什麽愛什麽的?許猷漢伸手摟住銀寶暄的脖頸,輕松可愛地貼住銀寶暄的臉頰,他看不見許猷漢的表情了,只聽見他說,和其他時候交朋友的話一樣的呀,他喜歡聽什麽,我就說什麽。他想要說什麽,我就問什麽。我沒想到會聽到這種“故事”。他把“故事”二字咬得很重。銀寶暄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立刻去看他的臉,錯過了就再難挖出那點細細的好像不存在的刺。許猷漢摸了下他的鼻梁,小聲說,這次還和以前一樣嗎?

“不是很清楚,我感覺不太像平常的那種,可活動範圍太小了,還有固定用藥,活動時間也是定死的,全方位監控。還用玩,查個監控不就結束了。”銀寶暄嗅見他身上來自香波的氣味,銀寶暄對許多氣味不敏感,分辨不出來。

許猷漢掉過臉環視全場,緩緩說:“這些人裏沒有玩家,又是測試類嗎?不像吧,像牟足勁不幹死我們不罷休的大底牌抽出來了。”

“手環沒摘吧。”

“沒有。”

銀寶暄拿他的手把玩,只要手環沒摘,他們不要在游戲裏被誰殺死,工會就沒有辦法解決掉他們。許猷漢看著眼前這些或年輕或衰老的人們,心中泛起諸多悲傷的情緒。在這個故事裏,許猷漢是躁狂癥,一發作就尖叫,摔打,傷害他人和自己。原因極其覆雜,要追溯到童年的長期虐待和較為嚴重的創傷性事件。銀寶暄與他的情況差不多,多了一層遺傳因素。這些人,被圈在這裏的這些人,全都差不多。造成精神傷害的形式多種多樣,總結起來極其輕易卻讓人無法開口仔細地描述。平靜安寧,在傷害發生以後,完全地失蹤了。在這裏,他們規律地生活,按時起床,按時吃藥吃飯,晚上排隊洗澡時總是在說話,一直說一直說,說到燈熄滅,躺在床上,月光在床尾漫步。門外偶爾有腳步聲飄過,銀寶暄睡不著,許猷漢在二十四床,也睡不著。

“像坐牢吧。”許猷漢輕聲說。

“就當預習一下政鬥失敗的生活吧。”

許猷漢低叫一聲,抻長手臂拍他搭在床邊的手,讓他趕緊呸掉這話。政鬥失敗沒有牢飯給他們吃,只有死路一條。銀寶暄順從地呸掉這句話。這時候門被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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