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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與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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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與現實

雨下到後半夜,銀寶暄等不到奶母離開,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月光從縫隙擠進來,以細細的形象爬上雙面,素白背面被映成淺藍。

月之小手攀上他的手掌,摸過因寫字太用力而微微變形的中指,摩挲指關節不明顯的繭疤。他側臥著,像是對死的一種預演,眉毛稍微蹙著。

他正在做夢,夢是現實的投射。

現實中的一切他沒有不討厭的,討厭景慕區承載他諸多眼淚和悔恨,討厭媽媽聯系他半通知式的讓他和範家合作,和中繼站在一起,討厭許猷漢小聲背法條的聲音,討厭新組的工作室裏一個接一個盯著自己提問題的蠢貨。

夢將厭惡的一切穿成珠鏈,繞緊他的脖頸,不斷深入不斷勒緊,噗的一聲斷裂,那些珠子劈裏啪啦地滾落地面,做珍珠,做灰塵,做石塊,做玻璃。

清脆之後是沈悶的咚咚聲。

他徹底醒來,門外傳來的呼嚕聲,水滴落在木板上的聲音,皮球或者其他材質的什麽咚咚砸地的聲音,這些聲音在他的神經上鹿跳,他想要坐起身卻不能夠,好似被無形的種種物質強壓。

咚聲愈近,眼前事物全部過分曝光,慘烈地漾出白光,菱形彩光時遠時近,他感到暈眩。床上重了些,它滾動,碾過銀寶暄的小腿,腰胯,手臂,並非多麽沈重的力量,和一顆橄欖球差不了多少。

他費勁地轉過臉,看見了它。

一顆頭。

它在笑,眼睛大得像個呵欠,牙關緊咬,嘴唇上下均撩著,像第一次化妝怕牙上沾口紅的孩子。右臉長不規則的增生疤痕,好似燒傷或燙傷。它看見他的眼睛,滾到他臉旁,離他極其近,呼氣極冷。

他笑了下,由於眩暈,看它平白生了一層層顏色各異的黴菌,可怕也不再可怕了。更何況他本來就不怕,耷拉著眼皮凝視它的醜臉。他忽然想起青樹時期認識的一個同窗,笑起來嘴巴圓滾滾的,常常捏著臉頰說我沒有嘴角欸,我想要你那樣子頓頓的嘴角。

她是古典樂方向的,吹小號,外號喇叭小姐。大約是因為那一屆只收了她這麽一個小號手,許多活動都能看見她。

喇叭小姐不喜歡化妝,每次塗上口紅就止不住地吸溜口水,他們碰上是在物理方向的教學樓下面,她穿深色休閑服,紮低馬尾,坐在長椅上,專註地吹小號。

或許是他在音樂上的缺憾,又或許是因為許猷漢而對藝術生命有了清晰的認知,他有被吸引的感受。基於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純粹的欣賞和註視。

結束時,他們對視。

喇叭小姐不是美女,在吹小號時也不是,就是一個閃爍著藝術光澤的人而已。他們耗費了七年時間不過達到最粗淺的認識,說過幾句話,開過幾個玩笑,但對於他們來說已經比多麽深入的認識要有價值了。

畢業典禮上喇叭小姐站在臺上,紮高馬尾,穿了件白色一字肩長裙,沈醉地吹奏《風》,許多人流淚。

許猷漢不願意讓他看自己流淚,所以躲到外面去了,他那時候也害怕許猷漢哭,坐在原位睜大眼睛盯著喇叭小姐。

喇叭小姐演奏結束後說很感謝我能給我贏得來這裏的資格,我認識了很多有意思的人,收獲無數,思想上成長了許多。畢業以後希望大家可以和風一起去遠方,流著淚也沒關系,會變成雨的。

又開始落雨,那顆頭消失了。

他坐起身,不再覺得眩暈,看見奶母瞌睡的背影和背面上深深淺淺的痕跡。頭顱也有腳印。他拉開障子門,站到內廊,奶母裹著薄被睡得沈,他赤腳走過的輕微聲響未能吵醒她。

這房子極大,院落裏處處可見精心設計的景觀,內廊四通八達,距離較遠的房與房之間仍然做廊道通行,特別遠才鋪設石板路。

銀家愛楓樹卻不多種,選的品種葉片細密橙紅,仔細看才能發現是楓樹。站到石砌的金魚池上摘一小枝拿在手裏像一葉蒲扇。

月光與細雨追著他的腳步,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腳印。

他停駐在一間亮著燈的房間外,坐在廊內,渾身濕淋淋的。房間裏有人在說話,他湊到門縫偷看,媽媽和一個大約三十五歲以上的男人面對面坐著說話。

他們都沒穿衣服,燈光把他們的身體刷得晶瑩。她雙手撐在身後,兩頰飄著紅雲,口吻泛泛地說:“沒想到那房子會賣得那麽快,一百九十七萬,不大不小的數字。只要再等二十天,他們肯定會降價。”

“這種事情是常有的啦,光論房子哪兒能賣那麽貴,就是靠十姑娘廟。陳生也是不行了,要不是他兒子被吃了他才不會賣。你不用著急,幾個病殃殃的小孩能活多久?說不定下個月都挨不到就死。到時候那房子還愁不是你的。”

他撫摸她的肩膀,撓了撓他的下巴。

她笑著捉住他的手咬了下,丟回去,繼續說:“哪有那麽容易就死,多的是看著病病歪歪,結果活了七八十年的人。我覺得這三兄弟沒那麽簡單,又不好接觸。你說家裏一個大人都沒有,怎麽拿出接近兩百萬的數目的?房費,手續費,搬家費,安家費,哪一樣是便宜的。你說是祖產吧,有這麽多何必過來?比這兒好的地方哪裏不是?也沒見著誰出來工作,就是有金山,該花完還是花完。”

“誰知道呢?總不能拉著人家的錢袋子看吧。不用想這麽多,住進去還怕他們不死?實在不死,晚上給他們放一把火去就得了。”

“哦,你這麽說,到時候就你去放這把火,在外面給我守著,翻出來就給我打進去。”她是開玩笑,翻起身撿掉落的衣服往身上套,夜深露重,容易感冒。

他當真,朗聲說明天我就去放火,燒死他們你改嫁給我!

他站到她身後,比她高出許多,顯得她嬌小非常。她笑瞇了眼睛,立腕五指點在他的胸口慢慢說:“好啊,你搞定他們,說服我那個倔強的兒子,再醮就不是問題。”

他得到保證,軟弱在她的肩上,順著肩膀往上吻。男人是極其賤的動物,明明白白給他的他反而不肯要,不給的求著要。

想來,在男人的世界裏,賢妻良母是愛用物,娼妓婊子是調劑品,偷來的才是主食。

他們越吻越深,穿上衣服卻褪下人皮。銀寶暄對性有著近乎理想的幻想,這源自於那一場非常隱秘的,朦朧的經歷。他們的那一種要與給的關系,並不符合他的期待與幻想。

他想要的那些有一層如夢似幻,如癡如醉的外衣,至少不能褪下人皮。

他不再看,披著雨出了家門依照印象中的道路,穿過兩顆柿子樹抵達許猷漢家門口。悄悄地在他們家浴室裏洗幹凈才鉆進許猷漢房間,他們睡得沈,沒有人發覺家裏多了他。

他套上許猷漢的衣服,和他宿在一起,伏在他肩上,郁悶的心情似乎因此有所緩解,在他小小的心跳聲中無聲地笑了。

隔天,他準時把許猷漢搖醒,套上白衫長褲晃到樓下小房間看著院子裏的花草吃飯。

奶母看見他並不意外,到廚房端了一份相同的早飯過來,跪立著整理許猷漢的發型和衣領,還不忘嘮叨他們:“知道你們親,留宿也不說一聲,萬一出點什麽事情怎麽辦?一會兒吃完飯就到學校去,乖啊。夫人最近心情煩呢,你們別去她面前現了,仔細挨巴掌。”

許猷漢一壁吃一壁點頭,昨晚差點挨她的巴掌,好容易才哄住。

奶母弄完他轉過來弄銀寶暄,被躲開了也不惱,站起身囑咐許猷漢給他理理就到夫人房裏去了。

許猷漢跪直身給他耙梳頭發,抓得像只刺猬,笑著繼續吃飯。

“昨天有發生什麽嗎?”

銀寶暄捧著碗喝粥,一面回:“有個人頭把我的床當跑輪,惡心。”

“人頭倉鼠?感覺好搞笑。”

許猷漢想到那個場面就止不住地笑,銀寶暄受到感染,笑得閉上眼,不遠處的假山上落滿鳥雀。他們繼續說話,談到媽媽和媽媽的情人或玩具想要殺死阿天三兄弟,許猷漢想了想,問:“是不是有部電影也是玩具殺人?”

“不是那個玩具。電影的確是有,普育二年的時候在觀影室一起看的。主角叫什麽清水,忘記了。血腥場景全用亂七八糟的鏡頭指代了,所以你一直說玩具不可能殺人,連血都沒有。”

許猷漢回想了會兒主角的名字,好半天才說:“清水柊真吧?應該。火燒會是今天嗎?剛下過雨,不好點燃欸。”

“不知道,讓他燒吧。那麽篤定他們一定會死,十姑娘廟有的是秘密。”

“火燒姑娘廟,也很電影。”

他們手托手離開家,身邊是同樣要去上學的孩子們,年紀小的,年紀大的,穿著差不多的白衫長褲,僅有胸前黏貼的班級名不同而已。

這座小鎮只有一間學校,所有的孩子趕在一塊兒教,孩子吵鬧不聽話就用尺子打,一些氣性大的在學校受了打,下學喊一幫兄弟過來打老師。

警察常常騎自行車追這些孩子,聽說因此常有學生滾到海岸下死亡的事情發生,警察也不太敢使勁追,學生死掉了就成他的麻煩和汙點了。

一般這些孩子是沒辦法老老實實念完書的,考出去更是做夢,基本上國中畢業就坐船跑掉,去別的城市,加入社團,或者死掉或者坐牢。

命運的形態總是大差不差,和季節一樣,輪回,重覆。

他們是條件比較好的那一部分,心不要偏移就不會走上那條路,通常他們會覆制父母的道路,走得忘記是重覆,以為是新造的世界,以為是踩出的新道路。

坐在教室裏,老師卷著書講課文,講思想感情,講家國歷史,少數人傾聽學習,大多數人安靜地待著。他們原本是學習的那部分,現在是安靜的那部分。

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碼頭,船帆,沒有盡頭的海洋,以及日月保持著微弱的距離同時掛在天幕。低頭則是和原住民一起生長,沒有死去的蒼蒼古樹,樹冠像一餅茶葉,讓人想跳進去,想敲碎它。

老師敲他的桌面,他掉過臉望住老師。老師戴眼鏡,眼睛被動地縮小,看到就會讓人想起書上的許多許多年以前的那個時代的人們。

那個時代的人已經成為一種美學標志,看到的第一眼不會覺得多麽震撼,它就是一縷煙塵那樣掉落到記憶裏,談到就想起。

老師往後走,書繼續講下去,聽的還是那些人。

午休過後,老師帶著一個淺色的孩子走進教室,許猷漢對顏色敏感,即刻暫停了撲克游戲望去。是阿天。

老師在黑板上寫他的名字,嘎吱嘎吱的粉筆聲令他皺眉。

“這是靈天,新來的同學,好好相處,別打架找事。”

阿天比銀寶暄更淺一個色號,銀寶暄是金色,阿天就是白色,長發用藍發帶捆縛在身後,臉頰泛著紅暈。

他坐在銀寶暄前面,背挺得直,躬身拿出書本皆有捧的意思。

許猷漢主動跟他打招呼,手指亂序波動。他掉過身,先看了眼銀寶暄,再和許猷漢說話,眼睛和手指一樣彎曲:“我跟哥哥說了想來上學,好不容易才準許我來。”

許猷漢望進他淺粉色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他的眼睫。銀寶暄盯住許猷漢的手,什麽也沒說。

“你的眼睛很漂亮,會痛苦嗎?”

他撫摸自己淺色的眉眼,捕捉到銀寶暄的目光,小心地問:“他跟我很像,也會痛苦嗎?喝很多藥?”

許猷漢捏了下他的手,他才漫不經心地扯出柔潤的神色,捉起阿天的白發,講:“不一樣,你是病,我是種族特征,不需要喝藥,也不怕光。”

他緊緊地盯住銀寶暄的臉,愈近愈能看見他細密的情緒,許猷漢有種渾身發毛的錯覺,拿手掌擋在他們之間。立刻聽見他說:“那你換給我吧。”

銀寶暄嗤笑,豎起中指,下巴壓到許猷漢手掌上:“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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