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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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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呆子

中央文明繼存院地上存活著一座耗費巨資修建的活動中心,職員們不便回家的日子在此癡坐,活動,用餐,睡眠。

淺色墻面泛著霧霾似的光暈,走道狹長幽暗,白頂吊與米白色圓吊燈,墻面張貼藍底白字的規則畫報:禁止喧嘩,禁止鬥毆,禁止吸煙。

職員們像畫本上的白色幽靈般沈默地穿梭在各個活動室,或者看影片,或者交談,或者用餐,或者在三樓睡得無知無覺,微小的人聲,腳步聲,呼吸聲,機械運作聲填滿整個活動中心。

與銀寶暄擦肩而過的每個人保持著類似的微笑,禮貌中泛濫著挑不明的距離,仿佛在這裏沒有特別的人。沒有人會大談文學哲學性別歷史政治及種種主義,也沒有人會對外來者抱有任何意義的好奇和探究,沈默與項目便是他們唯一的人生底色。

從前銀寶暄是他們中的一員,昏天暗地地工作、生活,深知他們並不是不夠特別而是沒有時間去顯得特別。生存危機和項目困境同時追打時,大多數人都會顯得灰頭土臉,筋疲力盡。

很久以前,許猷漢問他理想時,他因為沒有找到夢想而隨口說大概就是在中繼工作吧。後來他被中繼拒絕在許猷漢眼中就像是夢想破裂。

據說,他在數學方向的聰穎是繼承了外祖母銀廷玉的血脈基因,銀廷玉是第一個獲得托卡夫獎項的女人,為現今的通訊模式和雷達系統奠定了基礎。

銀廷玉獲獎那年,剛滿十六歲,是個不茍言笑的女生,站在領獎臺單手將獎杯拿在胸前,冷冷地說:“多謝。”說完就夾著獎杯離開會場,一頭紮進工作。

幾年後她和做能源開發的文一舟相愛,生育了銀英叡。銀英叡不愛數字也不愛文學,是銀家難得一見的政治家,野心家。

她們性格、愛好、審美、語言風格迥異,但她們全知道自己要什麽,不要什麽。只要想要就拿到手裏,事業、情感、金錢,無論是什麽均是自己想要自己爭取的。

照常,他作為銀家唯一的孩子,應該能夠繼承這種意志,可是,他沒有真正想要的“東西”。

系考是因為銀英叡要他參加,他覺得沒難度,沒有不參加的理由。做芯片開發項目是因為要做就做誰都做不出來的,當然還有一個深切的原因——許猷漢經常受傷,希望自己開發的芯片能夠最大程度地保護他不要受傷,其次才是其他人考慮到的社會的功用。

他唯一真的想要的是許猷漢,人卻不能被擁有,或者,他本來就不想擁有。那他要什麽呢?

張西華打斷他的出神,他沖她點頭,喊了聲“師姐”。張西華一面領他去乘電梯,一面問他剛才在想什麽,回中繼深有感觸吧?他偏臉看張西華刷指紋啟動轎廂下-15層,慢騰騰回感觸是沒有了,中繼沒變化,大家也沒變化,還是行屍走肉腦袋生銹的書呆樣子,真好。

轎廂門反射出他們的臉,他們對比兩年前均有改變,但外形上的變化甚小。

張西華比他大兩屆,系考班級人數少,同方向的師哥師姐互相介紹,一來二去關系沒有不緊的。在校時有個玩笑說,以這種交友密度,畢業以後各個崗位上幾乎全是同窗,要謀要反根本就是一句話的事。

唯一的重點在,誰來說這句話。

-15層到了,轎廂門橫向打開便見一扇銀色小門以及兩排消殺櫃。他們嫻熟地消殺,依次換上藍色防護服,綠圍腰,再佩戴手套、帽子、眼鏡和口罩。

生物組和藥物組是防護級別最高的兩處,銀寶暄不太喜歡到這兩個組開會學習,來一趟手能洗脫兩層皮,握手直達筋膜。做完預備工作,張西華對他說“跟緊”掃虹膜推門正式進入生物組。

每層入口處的布局不同,進入正式的研究場所要穿過無數道方向不同材質外形相同的門,防止有陌生人進入的同時避免有危險病毒與實驗體逃出。

生物研組通常是之字形,數理研組是回字形,均沒有回頭路,要麽困死途中,要麽穿過二十五扇門後正式到達生物研組的走道。

走道頂安裝白光燈,地面安裝淺藍地燈,左右兩側各有五扇門,代表著不同的項目場地。通常不同項目之間人手緊張時會互相幫忙,彼時所有門會被推得像合頁。

張西華帶他進入左側第三扇門,專門用於“表觀遺傳位移”的實驗研究場地,入目皆是試驗臺和大小型實驗設備,同樣穿著防護服的人們正在聚精會神地工作。

他們停留在一間單獨的隔斷出來的房門前。張西華將最新的研究報告拿給銀寶暄看,一面推開門,抵住厚重的門對他說:

“基本上成果都在那上面了,雖然工會認定成不可避免的再進化,但事實已經證明這就是一種病癥,無論表現出來的能力多麽強大,也必須在汙染數值極其高的環境內才能施展,用的次數越多死得越快嘛。即便PEC-R的數值下降可以由TER-S強行回升,從而恢覆活動,但是損傷是持續存在的。我們認為,PEC-R頂多能夠恢覆活動三次,接下來就是暴斃。另外藥物組出了針對性的藥物,目前在臨床中期,你和許猷漢願意可以嘗試。”

說完,張西華喊了個老師到藥物組取兩個周期的藥。銀寶暄靜靜地翻閱著報告。他看得很快,到底不需要搞清楚原理,只需要知道呈現形態和結果。

“你們沒有A類TER-S的樣本嗎?”

“很遺憾,沒有。工會登記在冊的A類TER-S僅有20人,我們能聯系到的為零。”張西華舉起右拳,無奈於政治的限制,“你算我私人聯系到的,所以現在是一。”

銀寶暄笑了下,合上報告放在身邊的桌上,望進無窗的房間:“我可以給師姐一些樣本,師姐也要幫幫許猷漢,他要走督察那條路了,政治路不好走。”

“你們倆在學校裏什麽號召力還用說。我當然會幫師弟們,尤其是你們。”張西華意有所指。銀寶暄笑笑地指了她一下,沒答話,側身走進門內。

門關上了。

銀寶暄伏在活動室的桌面休息,左手曲著蓋在頭頂,指縫裏殘存血跡。張西華倒了杯水給他,他沒動,背部微微起伏著。她將手搭在他肩上,躬身貼近他問嘴巴裏有銹味嗎?他搖頭。

張西華松了口氣,講我聯系許猷漢過來接你,在家休息半天左右就沒問題。

他仍然搖頭,悶聲說:“沒事兒,我一會兒自己走,現在不想看到他。”

“你倆又吵架了?”張西華坐到他對面,免得他開口來趕。

“沒有,他在備考。”

張西華反應了一下,挑眉道:“難道他又換上書呆子套裝了?”

銀寶暄“嗯”了聲,沈默會兒,補上一句“好煩。”她托著臉凝視銀寶暄發頂,大概能夠理解他覺得煩的點。

她還在校時,關於這一對朋友的傳聞很多,許猷漢外形上的多,銀寶暄的傳聞簡直五花八門,外形、課業、能力、緋聞,好像什麽都多少能跟他沾關系。

銀寶暄確切的方向是物理,通識課不論,許多方向的專業課他有一節沒一節旁聽過,似乎在尋找什麽,她第一次見到銀寶暄就是在專業課上。

一向桀驁不馴的導師摟著銀寶暄笑得跟蜜糖化開似的,她起初完全不服,看過他提交的短論文後沒有服不服的問題。

沒多久又聽說他在數學方向看了會兒師哥做了快四年的項目就指出致命錯誤,導致師哥在宿舍裏哭了一周才願意重新面對錯誤,她是慶幸的。

還好,他不是生物方向的,還好,他對數字和種種概率,理論的喜愛大於生物。

她為這種慶幸感到恥辱。

她把這一對朋友全認識才明白在某些方面聰明的人一定在另一部分笨到驚心動魄。在她看來,根本就既是一對朋友又是一對戀人,成為什麽只是一句話的事情。

直到許猷漢的書呆子套裝首次出現在校內,許多同學壓根沒認出是許猷漢,拍了照片掛到論壇好半天才認出是許猷漢。戴黑框眼鏡,背斜挎包,頭發略長稍微蓋著眼,衣著沈沈悶悶的。

張西華跟銀寶暄開玩笑:“你還不喜歡,他變書呆子之前咱們學院可能頂多百分之十五的人真的喜歡他,變書呆子之後起碼六十以上。要身材有身材,要臉蛋有臉蛋,好啦,後來連頭腦也有了。臨時轉方向還能順利畢業的,獨一份吧。”

銀寶暄單手托著腦袋靜了會兒,原本不想談,卻有無數句子往上湧,因此嘆氣道:“我跟他們不一樣,我就是見不得他這樣子。像是在提醒我,因為我,他放棄了全部的人生。”

“就算是因為你,那你們倆不是和好了嗎?他都願意跟你和好了,說明他也放下了啊。幹嘛這樣,怪折磨的。他愛你,你愛他,不就行了?”

張西華談過戀愛,卻未曾過多地投入情感,她總是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沒有期望過要得到真愛。在她看來,就算那件事銀寶暄要占到全責,而且一輩子都不值得原諒,但是許猷漢願意和好啊,和好不就是原諒的一種表現嗎?不就說明了真的很愛你嗎?感情的事情,真是比做實驗麻煩一千倍一萬倍。

“沒有那麽簡單,而且我很矛盾。”銀寶暄仰起臉,耷拉著眼皮組織語言,“一方面,我想要擁有他,不計後果地讓他留在我的身邊,手眼心全在我身上,做我的八音盒就夠了。即便我可能需要找別人轉移我過多的感情,也沒關系,無所謂,只要我得到他就可以。另一方面,我一點也不想要他被我以這種方式擁有,我一點也不想對別人投入情感。”

“我不能理解,你到底是想要和他交往,還是不想要和他交往?”

銀寶暄沈默許久,近乎喃喃自語道:“我只是想要他保持原來的樣子,不要是書呆也不要是督察,跳舞就好,跳一輩子。為什麽既不能讓我殘酷地革除掉他的一切枝枝蔓蔓又不能讓他維持原樣呢?”

張西華沒聽清他在說什麽,看著他,感到有一扇門碰地關上了。她沒辦法去敲門,只能在語言上覆述,詢問,你在說什麽?

笑容刻痕似的出現在他臉旁,我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要什麽,所以很矛盾。你知道你要什麽嗎?

張西華掉過臉凝望窗戶,視見精心設計的院落,極高的大王椰,修剪出飄逸造型的草叢,點綴綠意的各色花朵,綠地茂盛平整,更遠處是現代社會的藍色密林。

她說:心的問題很覆雜。

銀寶暄冷笑兩聲,摸出煙和火機。張西華看了眼門外,沒制止他,也要了一支煙來吸。他坐不直,頗頹地呼出白氣,愈淺而愈深,看著指間的細煙講:合法的精神奶嘴,真搞笑。

張西華笑了,只有極少數人才能真的長大,所以才需要奶嘴嘍。微型巡查機飛進活動室,銀寶暄說要被扣工資嘍。隨便它扣吧,一天有命掙沒命花的。

他們咭咭嘎嘎地笑著,巡查機響動不止。隨著響動而來的人的影子橫在桌面,他們望去,看見一個穿著休閑服的女人。她喊,師哥,師姐。他們沖她點頭。

“我想和師哥聊會兒,不知道師哥師姐方不方便。”她身量不高,約莫一米六,站在門邊沒有進來。

張西華看了眼她,站起身在銀寶暄耳邊說:“這是範天翰的妹妹,範天覽,社會組的。”

銀寶暄應了聲,她才抓著巡查機離開,把空間留給他們去談話。

在此時此刻,想要和銀寶暄談話的人數也數不清。

“坐。”銀寶暄掐滅煙,擡了擡下巴。

她順從地坐到銀寶暄對面,禮貌性地問好點頭,說著“之前就經常聽到關於師哥的傳聞,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銀寶暄表情泛泛,對恭維的話沒反應,只等著聽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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