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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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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意

“師哥記得我嗎?”

銀寶暄瀏覽她的面目,窄小的臉龐盛著大五官,嘴唇紅得很有旗幟的意涵。可惜無論她是作為範天翰的妹妹,還是他的師妹,他都沒什麽印象。和他比較親的女人數量少,他知道自己不好相處。

她神色不變,明白持才傲物是他們的常態,繼續說:“我比師哥小上兩屆,有堂通識課是和師哥一起上的,曾老師的文學課。我坐在師哥身後,三排六列,問過師哥是不是有在用香水,師哥問我腦子是不是被書桌夾成西梅了。”

他偏臉沒答,語言像他會說的,曾如閔的文學課也確實是他搶的通識課,但身後坐著誰有沒有說過話他真的不記得了。

“師哥真的很有名,許師哥也是,論壇上很有名的暗戀貼我也拜讀過。”她閉著眼睛,似乎在回想那些跳躍靈動的文字。

那則暗戀貼銀寶暄同樣讀過,知道一個不知道姓名的同窗,因為一件非常小的事情開始暗戀許猷漢,隨手記錄的暗戀日常成為學院內人盡皆知的事情。

他記得不少那則帖子的內容,恍惚以為是自己寫的,無意識地在腦內回想帖子,一個個歪曲的字符擠滿思緒與口鼻:

“第一次見到他,是因為我選修的通識課只搶到近代藝術鑒賞,原本不想去上,但礙於手冊還是和朋友拉拉扯扯地到教室搶位。剛坐下就看見他圍一張棕色大格子圍巾,環抱平板和筆記本走進教室,站在講臺旁邊懵懂地挑選位置。這一面燒錄在腦中,永生難忘。他對我的沖擊太大了,以至於我根本不知道老師講了什麽,也沒有看見和他坐在一起的銀寶暄。”

“今天碰見他和銀寶暄在食堂吃飯,忍不住坐在旁邊偷偷看他。他吃到不喜歡的就會馬上吐到桌面上,喜歡用勺多過用筷。說話時眼睛稍微瞇起來,聽到喜歡的話題就要往對方身上靠,喜歡你表演式地睜大眼睛的瞬間,喜歡你,喜歡你所有不論好壞的習慣,看見你就像把撕碎的心重新拼起來,甚至喜歡你看我時訕訕到有點茫然的表情。喜歡你,平直到嘴巴抿緊的發音,居然沒辦法也沒勇氣告訴你。”

“我離他最近的一回是游泳課考試,排在同組,他的後面接上我。我默默地在心裏想,好像結婚啊,我願意,我真的願意。撲通跳入泳池,他拿最後一名,趴在泳池邊扯下泳帽,仿若故事中提及多次的美人魚,美人魚笑著說看來我真的很不擅長游泳,有沒有及格呀老師?我半蹲半跪把他從泳池裏拉出來,他對我笑,叫我的名字,很可愛地說謝謝你呀。我講話都結巴,不用謝,不用謝。他刮了下我的臉頰,倚靠著我跟老師說話,我與他最近就是這麽近。我的心跳進泳池。”

“今天,我們畢業了。我終於有勇氣走到他的面前,我們穿著不同顏色的學術服,我看他的眼睛附著一層生物的五彩的膜,如此淚眼之下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臉,我還是要見他,還是要說,畢業典禮敲響的大鐘根本是敲在我的心上,過了今日何時才能再見?我從青樹一年就喜歡他了,如果我從小就在他身邊會不會不一樣?是不是我可以成為他最好的朋友,可以被他包容,被愛?我說:許猷漢,祝你畢業快樂,此後山高路遠,務必珍重。他先是一楞,然後皺眉笑了,那麽美,心傷緊貼著笑的面皮那麽明顯,好像透過你的笑摸到你的傷痕,那麽可憐,我幾乎是替他恨銀寶暄,或者是恨我不是銀寶暄,如果我是銀寶暄你是不是也會那麽愛我,對我說丟不開我。他說:你也快樂,珍重呀。我真的落荒而逃。”

銀寶暄厭煩過無數喜歡許猷漢的人,唯獨這個人,他沒有,甚至有種感同身受的心情。

如果他和許猷漢青樹時期才認識呢,是不是也和暗戀者一樣呢?看著許猷漢身邊存在著從一開始就認識的朋友,離他最近的時候是他習慣性地靠著什麽東西的時候,習慣撫摸的瞬間。他會因為自己的性格殺了許猷漢嗎?還是說同樣的落荒而逃呢?他不知道。

他搓了把臉,盯著範天覽說:“有什麽事直說吧,我和你實在沒有敘舊的空間。”

“師哥回景慕區壓力還蠻大的吧。”

“範家要給我們買不動產還是想怎樣,沒腦子,聽不懂。”銀寶暄咳嗽聲,蹬地帶著椅子往後退出一段距離,目光蕩到門外再移回,預備隨時離場。

這些人講話腔調全一樣,似是而非的語言,暗示。他不喜歡。

範天覽笑著將手環摘下,拿到桌面解除限制,桌面上方彈出一塊兒兩個巴掌大的淺藍色窗口,載著密密麻麻的螞蟻小字:“如果師哥需要的話,當然沒問題,能送不動產給師哥們□□巢是範家的榮幸。”

“老範家真是手眼通天,”銀寶暄撥動文字,掃過一行行實驗數據,忍不住挑眉,“沒想到還真給你們找到了,說條件吧。”

“我很崇拜師哥,想到什麽就能實現什麽。以後會由我繼承範家,我希望能夠全力支持師哥完成芯片開發,能找到合用的材料,是我們合作的誠意,”範天覽雙手遞出一個方形小盒,“不論師哥願不願意合作,這份材料都是範家給師哥的禮物。”

銀寶暄靜了會兒,站起身抓起盒子揣進衣兜,藥物和材料將衣兜撐起一個明顯的弧度,回:“我確認材料的可行性之後會用飛書聯系你,如果你百分百自信,它確實可行,就提前把工作室和團隊組好。”

“當然,等待師哥的好消息。”

範天覽微笑著送銀寶暄離開中繼,穿過庭院裏的月季叢時,他停駐摘下一支別在口袋沖她笑了下,移植的笑:“以後,就要師妹關照我和許猷漢了。”

範天覽點頭應下,在此時表露出少許年青孩子的羞赧,摸著臉頰很輕很輕地說,師哥久未回來,恐怕不知道,時代將要怎麽變化。我只說一句,生物方向有個人人想要的孩子呢。

銀寶暄深深地望定她,沒多說什麽。她今年最多不過二十四歲,風風雨雨俱在身邊了。多麽宏偉的試煉,多麽有趣的一條路。他叫她不要再送,獨自走出中繼大門,到地下入口搭乘列車回霞落大道二百一十七號。

這是前幾年新落成的居民小區,設計師偏愛早期風格,門扉做雙開玻璃門,而前廳狹長昏暗,天氣好的時候陽光會曲折地鋪在地面,但仍然無法完全照亮前廳。

步梯口就在前廳盡頭,電梯反而安排在步梯右側四五步的位置,以至於不少新住戶以為沒有電梯,直到早晨和晨跑歸來的銀寶暄在樓道碰見閑聊才知道是有電梯的。懊惱驚訝的表情幾乎一致。

剛進單元門就見許猷漢穿著他的外套站在步梯口的陰影處低頭看手環,好像在給誰傳訊息。沒來得及多想,手環便震動了下。

他低頭看,是許猷漢傳的飛書:“談完沒有呀?我的任務完成了,馬上出發去接你,在外面吃飯再好好玩一玩吧。”忍不住笑了,沖他喊:要吃飯就要快點走咯。許猷漢驚訝地擡起頭,幾步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等在空中的手,和他並肩往外走去。

“這麽快就結束了?我以為還要一會兒呢。”

“私下談事情又不是開會,要不是範天覽可能結束得更快一點。”

許猷漢想了想,模糊的印象浮出,一面拿手背頂起眼鏡揉右眼,一面慢吞吞地說:“那個社會組的師妹嗎?算算時間也確實是該實習了。你們聊了什麽?”

銀寶暄仔細看他的眼睛,關心了幾句,確認沒問題才說:“想和我合作,誠意算蠻足的。政治立場我就不知道她算是哪一個立場了,不過她能進中繼就說明很大概率是中繼那邊的,她不可能越過白有道(中繼大領導)在她的場子上和我談合作。”

“那要合作了?”

“確認材料沒問題就可以合作了。”銀寶暄把材料拿給許猷漢看。雖然許猷漢對於一切數理相關的內容均不感興趣也覺得理解困難,但仍然是他論文的首個讀者,讀不懂的任何內容均由他簡化解釋給許猷漢聽。

量子隧穿,曲率,概率引導和操控等等等等,沒有他特別不理解的部分,也旁觀過前幾版芯片的實地實驗情況。最大的問題不在於算力和物理規則,而是芯片本身的材料不足以承擔這麽大的算力,每次實驗結束,芯片基本呈現報廢狀態。

許猷漢觀察了一會兒盒子裏的材料,黑漆漆的不規則體,不能夠判斷它到底是什麽材質,因此關上盒子交還給銀寶暄:“看來,很快就能看到我們寶暄大丟臉面的場景啦,我會盡職盡責地錄像和鼓掌的。”

銀寶暄低低地哀叫一聲,接著拿腦袋蹭他,兩人越走越歪斜,絆手絆腳地混到人群裏,照舊能聽見笑聲和說話聲。

天色漸漸暗了,道路兩旁的樹木索索地搖動,人們各自流向屬於自己的盡頭。他們從霞落大道橫穿到自濱大道,一路往下,順著三江橋進入學院區域,找到念書時常吃的那家炒菜小店。

小店沒有變化,門頭窄小,招牌時亮時暗,折疊桌椅擺到門口,以及老板的大嗓門。她一見到他們便驚喜地喊開了:小銀小許你倆咋回來了?回校當老師還是故地重游啊?

他們找了張小桌坐下,許猷漢笑回:故地重游,姐,咱倆還跟以前一樣。

她咋舌挑眉,露出明白的表情進了廚房。銀寶暄安靜地擦拭桌面,有桂花飄到他們桌面,香氣如凝。下晚課的學生們經過,同樣被香氣吸引,望向枝頭。

這幾排桂花樹是他們入學後不久栽下的,那時候枝椏剪得光,第二學年開了花才知道是桂花。它一開花,到處都能看見細小花苞,撲捉到清清透透的香氣。

銀寶暄主動聊起在校時的趣事,他聽著,時不時補充部分細節。分明離開校園才一年多,竟然覺得已離開許久,談起從前的事,總有種垂垂老矣的錯覺。

菜上了桌,語言就暫時剎停。許猷漢呼呼地吹著湯飯,忽然從後面撲來一個人,緊緊地壓住許猷漢的肩背,黑長發落到臉側。

那張臉先於所有驚呼和呵斥從沈靜的桌面躍起。

他喊師哥!許猷漢偏頭看他,不需要回想就能說出他的名字,蘭覆譯:“你嚇死我了,還以為要被什麽動物殺掉了。寶暄,收收表情。蘭覆譯,那個體育小王子,咱們普育的時候一起打過橄欖球。”

許猷漢講完踢了下銀寶暄的鞋邊,銀寶暄方埋下頭稀裏呼嚕地吃飯。

蘭覆譯顧不上道歉,攀著他的肩膀就說:“師哥,你和文緒遠還有聯系嗎?你能聯系上他嗎?”

“文緒遠?是不是經常跟你在一塊兒,眼睛細細的,有點內向,不怎麽說話那個小男生。”許猷漢瞇著眼睛回憶,念書的時候在一起玩的女生男生多得數也數不清,對蘭覆譯印象深刻完全是因為他既是體育小王子,又是教育制度改革後唯一一個保送的學生,“我好像有他聯系方系,我看下。”

許猷漢在飛書裏翻找普育分欄下的聯系人,銀寶暄將一旁的板凳拉到他身邊,盯住他說坐著說,別壓著他。他連連道歉,坐下仍咬著嘴唇搓手抖腿,眼光摔死在那塊小熒幕上似的。

蘭覆譯穿了件白襯衫,外頭套淺色V領針織衫,背黑色斜挎包,黑框眼鏡卡在領口。大約是下課走得急,袖口卷得有些亂。他的臉孔長開了許多,十幾歲時未完全長開,臉龐肉,表情豐沛,說話做事似撒野,有些幼稚,或者說幼齒。

二十歲的蘭覆譯完全不一樣,長發晃動如蝴蝶,眼睛狹長,鼻頭尖翹紅潤,一片病白泛紫的顏色中,嘴巴和鼻頭顏色最深最清晰。

他察覺到銀寶暄的視線,猛地望過來,欲哭的表情。

銀寶暄挑眉,接收到許猷漢的眼色,先閉了下眼再翻出柔軟的表情問:“我記得你們在交往吧,現在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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