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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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江荿聽著車裏的廣播，望向窗外。小黃作為一只在外面撒歡慣了的野貓，此刻突然被豢養了，非常不適應，並且它是只膽子很大的貓，現在已經熟悉了江荿的氣味，知道這個人不會對它造成傷害，便不安分地在他大腿上踩了幾腳，以此表示它的不滿與抗議。
“別害怕，”江荿以為它是預知到自己接下來要經歷什麽而感到害怕，同為男人，深表同情，他摸了摸它微微弓起的後背，“不會太疼的。”
小黃不知所雲，繼續裝腔要樹立自己的威望，於是作勢跳下去，又被江荿眼疾手快地撈回來，一只大手就能抓起它整個身軀，它對這個力量懸殊更加不服，在他手裏掙紮起來。
“好了好了，會打麻藥的，”江荿用另一只手給它順毛，給它講道理，“為你好，不然你到處撒種又不負責，到頭來還得我負責，我活到現在第一個負責的對象是只貓，你良心過得去嗎？”
“哎我家裏也養了一只小貓，”司機師傅把廣播的音量調小了一點，瞥了後視鏡一眼，“很快的，四十分鐘左右。”
“你聽，”江荿說，“眼睛一閉一睜就過去了，結束了帶你回家吃好喝好。”
小黃“嗷嗷”地叫了兩聲，扭開頭不看江荿。
“得，”江荿笑了笑，“氣性不小。”
江荿推開一家寵物醫院的門，撲面而來各種小貓小狗的體味，小黃突然在江荿手中劇烈地掙紮起來。
“別怕別怕，”江荿趕緊摸摸它的背安撫它，“配合一下，很快的啊。”
因為已經在網上電子預約過了，一些手續流程就免了。護士一邊記錄一邊向江荿講解術後的註意事項：“術後要堅持給小貓帶伊麗莎白圈哈，防止它舔傷口……”
“嗯嗯，”江荿沒經驗，又問道，“要幾天啊？”
“三天左右，”護士把圓珠筆的筆尖按回去，“看傷口愈合情況，建議是至少三天。”
說完護士抱著貓近了手術室，江荿聽著裏面的慘叫聲，默哀了兩下。三四十分鐘後，醫生端著盤子，給江荿過目，江荿看著盤子裏的兩個肉球，深表同情地看向懨懨的小黃，“辛苦了”，轉而看向醫生，“醫生！”
“哈哈，客氣，”醫生笑了笑，很絲滑地推銷道，“架子上有很多適合小貓咪吃的貓糧。”
一旁的護士走上前，更絲滑地帶領江荿到架子前，然後拿了袋貓糧：“這款裏頭是新鮮雞肉和火雞肉，還加了乳鐵蛋白可以增強免疫力。”
“好，”江荿接過來，指了指最底層架子上的貓包，“這個也給我拿一個吧，帶它出去更方便些。”
從寵物店出來，小黃已經待在貓包裏面了。頓時沒有了耀武揚威的對象，而且少了點什麽，它扒在側邊的透氣網格那兒郁郁寡歡。
兜裏的來電鈴聲響起，江荿拿出手機一看來電人是賀源，樂呵呵地接通了。
“我的草，”賀源每個字都帶波浪號地往外蹦，“待膩了嗎，我考完試能見到你不？”
“你考試還有一個月呢吧，加油啊，”江荿算算日子，“我再待兩周就回來了。”
“哎？聽陳晗說你還要待一個月，這麽想我啊，”賀源笑了笑，“貝殼呢，有沒撿貝殼？”
“福海那麽多沙灘不夠你看的嗎？”
“我想看看有什麽不同嘛。”
“行，給你撿一瓶。”
“哈哈，那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我快一個月沒和人類說話了，快憋死我了，我操，這真不是人學的……”
江荿知道這閘門一開，一時半會兒就結束不了了。他不想勾起那些痛苦回憶，於是字正腔圓聲情並茂地說：“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然後把電話掛斷了。
撿貝殼。
如果要解釋他為什麽會再次來到早上的那片海，他思前想後，只能用“答應了給賀源帶一瓶貝殼回來”來回答。
為什麽是這片海？為什麽是現在？
為了賀源。
江荿溜溜達達到了海水浴場，明明是來撿貝殼的，卻遲遲不去沙灘。主幹道兩側松樹帶著點黃調的綠在冬季裏頑強地展現它蓬勃的生命力，枝椏向外伸展，投下片片陰影。
他目標明確又漫無目的地走著，走過一棵又一棵松樹。
樹旁一臺階上坐著個人，蓬松的頭發下露出半張瑩白的臉，穿著件白色羊羔絨，整個人在暖黃路燈下安靜柔和。他的背挺得很直，雙手搭在臺階沿上，看向黑茫茫中更加浩瀚無際的大海。
太顯眼了，江荿在距離五棵樹之外就認出來了。
看到的那一刻，江荿不得不承認，他來這的真正目的，是企圖偶遇蘇淮。
出門旅游選擇酒店，想要什麽酒店附近就有什麽——酒店旁邊是地鐵站，那就是為了交通便利；酒店旁邊是美食街，那就是為了大快朵頤。早上蘇淮說他住的酒店就在這兒附近，那蘇淮大概是想常來看海。
江荿賭對了。
但賭對了也沒獎勵，要上前跟人打招呼嗎？假裝偶遇——
“嗨好巧啊，早上在這碰到晚上又碰到了。”
“哦什麽，你說這貓怎麽回事？這貓……太清涼了所以想來海邊再清涼清涼。”
……
江荿默默往後退了一步，側身在樹後，正好是路燈光線最弱的地方。
白天江荿就覺得這人“冷”得很——不會主動開口，不會建立聯系，不會拉近關系。而這副模樣的蘇淮，比起“冷”，似乎又多了份脆弱。
他不會主動靠近別人，也不願意讓別人靠近他。
假的。一個那麽有愛心、會願意救助小動物的人，底色絕不會是冰冷的。
江荿相信冷漠和孤僻並非與生俱來。人是社會動物，縮回殼子裏躲起來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外界有危險，才需要保護。白天蘇淮歡笑了好幾次，說明和他待一塊兒是開心的，笑得那麽好看要多笑笑。
說不定開心是因為像他前男……像個屁！
江荿探頭看向蘇淮。
大概是自己過早接觸社會，背後又被自己最信任的合作夥伴捅了一刀，江荿對人性是有些失望的。卑劣，狡猾，貪婪或是什麽的壞東西長期縈繞在他周圍，他好久沒看到眼神這麽清澈純凈的人了。
正如在蘇淮面前的小黃一樣，當時蘇淮在自己面前也是這樣，不設防備，眼裏閃耀著期待的光芒。
可。已經說了再見。
再見再見。再次見到。
想……
如果蘇淮不好意思，他好意思。蘇淮說不出口的話，他說。
就在江荿心裏鼓起的氣球越來越膨脹之際，蘇淮突然站起身，朝江荿的方向走來。
江荿一驚，僵在原地，本能地等蘇淮走近這棵樹時，慢慢地繞著樹幹，反向移動。移動的過程中要確保時刻被樹影籠罩、時刻與蘇淮的方位有死角。理論很好，但實踐起來就和荊軻刺秦王、秦王繞柱走一樣慌亂和狼狽。江荿屏著氣，在心裏默默祈禱小黃不要突然發出聲音。
最終，蘇淮直直走過這棵樹，而江荿繞了小半圈樹幹沒有被發現。
江荿看著蘇淮漸漸遠去的背影，拿出了手機。
蘇淮獨自放松充電了片刻，感覺又滿血覆活了，白天屢次要被江荿戳穿的尷尬和長時間社交的疲憊一掃而光。
回酒店走到房門口，他在密碼鎖上點了幾下，然後拉開門走進房間，環顧四周想著要幹什麽的時候，他看到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於是決定再沖個熱水澡，因為他突然很想看看早上江荿見到他時他是個什麽鬼樣子。
蒸騰的水汽氤氳在浴室中，蘇淮披著浴巾走出淋浴格子，借著掌心的溫度把鏡子上的霧氣抹去，然後看著鏡子裏面頭發還在滴滴答答滴水的自己……真是狼狽透頂。
如果不是因為沖澡時水溫開的高和熱烘烘的浴霸燈，那麽面中就不會紅潤，那麽他早上頭發一捋一捋地貼在額頭，面色蒼白地和江荿一起走在傘下，簡直與淒慘的孤魂野鬼無異。
要是能重來……
片刻，蘇淮坐在椅子上，一手拿毛巾擦頭發，一手抓著手機看著對話框最頂上多出的那個人。加好友後他還沒好好看過這個頁面，江荿的頭像是個簡筆畫的背影，線條雜亂，昵稱更簡單，是一個大寫的C。
他思來想去，覺得現在發“你好”太奇怪，隨便扯兩句太尷尬，於是一直僵在對話框不知道輸什麽。在第十一次手機熄屏又亮時，蘇淮抓著手機，仍沒有打出一個字。
快要放下手機時，手機震了一下，空白的聊天框裏多了一條新信息：hi，是我，江荿。
蘇淮嚇了一跳，差點手機都沒抓住，下一條信息又來了：今天相處得算愉快嗎，明天可以一起玩嗎？
緊接著：我對青島很熟悉，可以當導游。
又一條：小黃到家後一直不理我[苦澀]，它好像更聽你的話。
過了大概十秒：睡了嗎？
蘇淮手滑，點了下鍵盤，可他還沒想好怎麽說，於是把亂打出的字母刪掉了。
結果對方馬上來了個齜牙笑的表情包，然後說：你在的，我剛才看到“對方正在輸入中”了。
呃……沒辦法，蘇淮沒辦法佯裝已經睡了，只好硬著頭皮回覆道：你好，蘇淮。今天我很開心，謝謝你。今天已經麻煩你許多，你來度假沒必要拎個拖油瓶。再次謝謝你的好意，早點休息。
過了很久對方都沒回覆，蘇淮理所應當地認為對方已經放棄了，松了口氣的同時隱隱有些失落。他把毛巾擰了一把，掛到架子上晾著，再把頭發吹幹，洗漱。回到床上時，看到手機有幾條未讀信息。
【C】：別這樣說，我已經把你當朋友了，講這些話就見外了！
【C】：是我太過唐突了，我在這兒一個多月孤苦伶仃的，難得碰到個能說話的人，還聊得特別投緣，便貪心得想要多相處幾天，提出了這個過分的要求！
【C】：哈哈，你別放心上。
【C】：打擾你了。
【C】：你也早點休息[月亮]。
連著讀下來，竟讓蘇淮萌生了一絲……愧疚。
雖然對方已經給他臺階了，他更好拒絕才對，但是——
剛才他說什麽？小黃更聽他的話？
為了驗證這一點，蘇淮回道：那明天見吧。
過了一分鐘，對方的消息姍姍來遲：好[害羞]，我帶你好好地玩！
蘇淮又問：能不能帶上小黃？
【C】：當然可以。
蘇淮回了個月亮表情，關上燈，蓋好被子。
馬路上的車聲由遠及近再遠去，大燈透過沒有拉緊的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掃過銳利的長方光影，轉瞬即逝。
今天的一幕幕如同電影般在他腦海裏回放，一天比過去三個月還充實。
想想仍覺得在這兒偶遇江荿很不真實，就是他能不那麽狼狽地遇到就更好了，不求踩著七彩祥雲舉世矚目地出現，起碼像個人吧。
還想到江荿講過的每句話，拉著他吃了兩頓飯，兩個陌生人相處得像十年好友似的句句有回應，這感覺真奇妙。
再想到……再想就睡不著了！
蘇淮翻來覆去嘗試入睡未果，腦子裏還總是莫名奇妙地循環播放著某四個字，詭異地跟中了邪似的，於是他終於忍受不了，摸到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煩躁地點進應用軟件，上下劃拉，找了張黃綠背景下的簡筆長尾小魚，換上自己的微信頭像，才踏實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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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荿聽著車裏的廣播，望向窗外。小黃作為一只在外面撒歡慣了的野貓，此刻突然被豢養了，非常不適應，並且它是只膽子很大的貓，現在已經熟悉了江荿的氣味，知道這個人不會對它造成傷害，便不安分地在他大腿上踩了幾腳，以此表示它的不滿與抗議。
“別害怕，”江荿以為它是預知到自己接下來要經歷什麽而感到害怕，同為男人，深表同情，他摸了摸它微微弓起的後背，“不會太疼的。”
小黃不知所雲，繼續裝腔要樹立自己的威望，於是作勢跳下去，又被江荿眼疾手快地撈回來，一只大手就能抓起它整個身軀，它對這個力量懸殊更加不服，在他手裏掙紮起來。
“好了好了，會打麻藥的，”江荿用另一只手給它順毛，給它講道理，“為你好，不然你到處撒種又不負責，到頭來還得我負責，我活到現在第一個負責的對象是只貓，你良心過得去嗎？”
“哎我家裏也養了一只小貓，”司機師傅把廣播的音量調小了一點，瞥了後視鏡一眼，“很快的，四十分鐘左右。”
“你聽，”江荿說，“眼睛一閉一睜就過去了，結束了帶你回家吃好喝好。”
小黃“嗷嗷”地叫了兩聲，扭開頭不看江荿。
“得，”江荿笑了笑，“氣性不小。”
江荿推開一家寵物醫院的門，撲面而來各種小貓小狗的體味，小黃突然在江荿手中劇烈地掙紮起來。
“別怕別怕，”江荿趕緊摸摸它的背安撫它，“配合一下，很快的啊。”
因為已經在網上電子預約過了，一些手續流程就免了。護士一邊記錄一邊向江荿講解術後的註意事項：“術後要堅持給小貓帶伊麗莎白圈哈，防止它舔傷口……”
“嗯嗯，”江荿沒經驗，又問道，“要幾天啊？”
“三天左右，”護士把圓珠筆的筆尖按回去，“看傷口愈合情況，建議是至少三天。”
說完護士抱著貓近了手術室，江荿聽著裏面的慘叫聲，默哀了兩下。三四十分鐘後，醫生端著盤子，給江荿過目，江荿看著盤子裏的兩個肉球，深表同情地看向懨懨的小黃，“辛苦了”，轉而看向醫生，“醫生！”
“哈哈，客氣，”醫生笑了笑，很絲滑地推銷道，“架子上有很多適合小貓咪吃的貓糧。”
一旁的護士走上前，更絲滑地帶領江荿到架子前，然後拿了袋貓糧：“這款裏頭是新鮮雞肉和火雞肉，還加了乳鐵蛋白可以增強免疫力。”
“好，”江荿接過來，指了指最底層架子上的貓包，“這個也給我拿一個吧，帶它出去更方便些。”
從寵物店出來，小黃已經待在貓包裏面了。頓時沒有了耀武揚威的對象，而且少了點什麽，它扒在側邊的透氣網格那兒郁郁寡歡。
兜裏的來電鈴聲響起，江荿拿出手機一看來電人是賀源，樂呵呵地接通了。
“我的草，”賀源每個字都帶波浪號地往外蹦，“待膩了嗎，我考完試能見到你不？”
“你考試還有一個月呢吧，加油啊，”江荿算算日子，“我再待兩周就回來了。”
“哎？聽陳晗說你還要待一個月，這麽想我啊，”賀源笑了笑，“貝殼呢，有沒撿貝殼？”
“福海那麽多沙灘不夠你看的嗎？”
“我想看看有什麽不同嘛。”
“行，給你撿一瓶。”
“哈哈，那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我快一個月沒和人類說話了，快憋死我了，我操，這真不是人學的……”
江荿知道這閘門一開，一時半會兒就結束不了了。他不想勾起那些痛苦回憶，於是字正腔圓聲情並茂地說：“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然後把電話掛斷了。
撿貝殼。
如果要解釋他為什麽會再次來到早上的那片海，他思前想後，只能用“答應了給賀源帶一瓶貝殼回來”來回答。
為什麽是這片海？為什麽是現在？
為了賀源。
江荿溜溜達達到了海水浴場，明明是來撿貝殼的，卻遲遲不去沙灘。主幹道兩側松樹帶著點黃調的綠在冬季裏頑強地展現它蓬勃的生命力，枝椏向外伸展，投下片片陰影。
他目標明確又漫無目的地走著，走過一棵又一棵松樹。
樹旁一臺階上坐著個人，蓬松的頭發下露出半張瑩白的臉，穿著件白色羊羔絨，整個人在暖黃路燈下安靜柔和。他的背挺得很直，雙手搭在臺階沿上，看向黑茫茫中更加浩瀚無際的大海。
太顯眼了，江荿在距離五棵樹之外就認出來了。
看到的那一刻，江荿不得不承認，他來這的真正目的，是企圖偶遇蘇淮。
出門旅游選擇酒店，想要什麽酒店附近就有什麽——酒店旁邊是地鐵站，那就是為了交通便利；酒店旁邊是美食街，那就是為了大快朵頤。早上蘇淮說他住的酒店就在這兒附近，那蘇淮大概是想常來看海。
江荿賭對了。
但賭對了也沒獎勵，要上前跟人打招呼嗎？假裝偶遇——
“嗨好巧啊，早上在這碰到晚上又碰到了。”
“哦什麽，你說這貓怎麽回事？這貓……太清涼了所以想來海邊再清涼清涼。”
……
江荿默默往後退了一步，側身在樹後，正好是路燈光線最弱的地方。
白天江荿就覺得這人“冷”得很——不會主動開口，不會建立聯系，不會拉近關系。而這副模樣的蘇淮，比起“冷”，似乎又多了份脆弱。
他不會主動靠近別人，也不願意讓別人靠近他。
假的。一個那麽有愛心、會願意救助小動物的人，底色絕不會是冰冷的。
江荿相信冷漠和孤僻並非與生俱來。人是社會動物，縮回殼子裏躲起來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外界有危險，才需要保護。白天蘇淮歡笑了好幾次，說明和他待一塊兒是開心的，笑得那麽好看要多笑笑。
說不定開心是因為像他前男……像個屁！
江荿探頭看向蘇淮。
大概是自己過早接觸社會，背後又被自己最信任的合作夥伴捅了一刀，江荿對人性是有些失望的。卑劣，狡猾，貪婪或是什麽的壞東西長期縈繞在他周圍，他好久沒看到眼神這麽清澈純凈的人了。
正如在蘇淮面前的小黃一樣，當時蘇淮在自己面前也是這樣，不設防備，眼裏閃耀著期待的光芒。
可。已經說了再見。
再見再見。再次見到。
想……
如果蘇淮不好意思，他好意思。蘇淮說不出口的話，他說。
就在江荿心裏鼓起的氣球越來越膨脹之際，蘇淮突然站起身，朝江荿的方向走來。
江荿一驚，僵在原地，本能地等蘇淮走近這棵樹時，慢慢地繞著樹幹，反向移動。移動的過程中要確保時刻被樹影籠罩、時刻與蘇淮的方位有死角。理論很好，但實踐起來就和荊軻刺秦王、秦王繞柱走一樣慌亂和狼狽。江荿屏著氣，在心裏默默祈禱小黃不要突然發出聲音。
最終，蘇淮直直走過這棵樹，而江荿繞了小半圈樹幹沒有被發現。
江荿看著蘇淮漸漸遠去的背影，拿出了手機。
蘇淮獨自放松充電了片刻，感覺又滿血覆活了，白天屢次要被江荿戳穿的尷尬和長時間社交的疲憊一掃而光。
回酒店走到房門口，他在密碼鎖上點了幾下，然後拉開門走進房間，環顧四周想著要幹什麽的時候，他看到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於是決定再沖個熱水澡，因為他突然很想看看早上江荿見到他時他是個什麽鬼樣子。
蒸騰的水汽氤氳在浴室中，蘇淮披著浴巾走出淋浴格子，借著掌心的溫度把鏡子上的霧氣抹去，然後看著鏡子裏面頭發還在滴滴答答滴水的自己……真是狼狽透頂。
如果不是因為沖澡時水溫開的高和熱烘烘的浴霸燈，那麽面中就不會紅潤，那麽他早上頭發一捋一捋地貼在額頭，面色蒼白地和江荿一起走在傘下，簡直與淒慘的孤魂野鬼無異。
要是能重來……
片刻，蘇淮坐在椅子上，一手拿毛巾擦頭發，一手抓著手機看著對話框最頂上多出的那個人。加好友後他還沒好好看過這個頁面，江荿的頭像是個簡筆畫的背影，線條雜亂，昵稱更簡單，是一個大寫的C。
他思來想去，覺得現在發“你好”太奇怪，隨便扯兩句太尷尬，於是一直僵在對話框不知道輸什麽。在第十一次手機熄屏又亮時，蘇淮抓著手機，仍沒有打出一個字。
快要放下手機時，手機震了一下，空白的聊天框裏多了一條新信息：hi，是我，江荿。
蘇淮嚇了一跳，差點手機都沒抓住，下一條信息又來了：今天相處得算愉快嗎，明天可以一起玩嗎？
緊接著：我對青島很熟悉，可以當導游。
又一條：小黃到家後一直不理我[苦澀]，它好像更聽你的話。
過了大概十秒：睡了嗎？
蘇淮手滑，點了下鍵盤，可他還沒想好怎麽說，於是把亂打出的字母刪掉了。
結果對方馬上來了個齜牙笑的表情包，然後說：你在的，我剛才看到“對方正在輸入中”了。
呃……沒辦法，蘇淮沒辦法佯裝已經睡了，只好硬著頭皮回覆道：你好，蘇淮。今天我很開心，謝謝你。今天已經麻煩你許多，你來度假沒必要拎個拖油瓶。再次謝謝你的好意，早點休息。
過了很久對方都沒回覆，蘇淮理所應當地認為對方已經放棄了，松了口氣的同時隱隱有些失落。他把毛巾擰了一把，掛到架子上晾著，再把頭發吹幹，洗漱。回到床上時，看到手機有幾條未讀信息。
【C】：別這樣說，我已經把你當朋友了，講這些話就見外了！
【C】：是我太過唐突了，我在這兒一個多月孤苦伶仃的，難得碰到個能說話的人，還聊得特別投緣，便貪心得想要多相處幾天，提出了這個過分的要求！
【C】：哈哈，你別放心上。
【C】：打擾你了。
【C】：你也早點休息[月亮]。
連著讀下來，竟讓蘇淮萌生了一絲……愧疚。
雖然對方已經給他臺階了，他更好拒絕才對，但是——
剛才他說什麽？小黃更聽他的話？
為了驗證這一點，蘇淮回道：那明天見吧。
過了一分鐘，對方的消息姍姍來遲：好[害羞]，我帶你好好地玩！
蘇淮又問：能不能帶上小黃？
【C】：當然可以。
蘇淮回了個月亮表情，關上燈，蓋好被子。
馬路上的車聲由遠及近再遠去，大燈透過沒有拉緊的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掃過銳利的長方光影，轉瞬即逝。
今天的一幕幕如同電影般在他腦海裏回放，一天比過去三個月還充實。
想想仍覺得在這兒偶遇江荿很不真實，就是他能不那麽狼狽地遇到就更好了，不求踩著七彩祥雲舉世矚目地出現，起碼像個人吧。
還想到江荿講過的每句話，拉著他吃了兩頓飯，兩個陌生人相處得像十年好友似的句句有回應，這感覺真奇妙。
再想到……再想就睡不著了！
蘇淮翻來覆去嘗試入睡未果，腦子裏還總是莫名奇妙地循環播放著某四個字，詭異地跟中了邪似的，於是他終於忍受不了，摸到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煩躁地點進應用軟件，上下劃拉，找了張黃綠背景下的簡筆長尾小魚，換上自己的微信頭像，才踏實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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