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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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馬車出了京城地界的時候，秦禮安掀開簾子回頭看了一眼。
正是黃昏，來路隱在暮色裏，什麽也看不清，只剩塵土飛揚。
他放下簾子，忽然就想起他尚阿菱的那年。他才十七，她也才十五，拜堂的時候兩個人偷偷交換眼色，都覺得像在做夢。
後來就不是夢了。
是他一個人守著的空屋子。
“大人，”外頭隨從小心翼翼地問，“天快黑了，要不要在前頭鎮上歇一晚？”
“趕路。”他說。
金陵城的公務堆成了山，他不得不回。可他心裏頭裝著另一個人——不對，是兩個人。
國師沒有食言，他的阿菱真的回來了！
可他還來不及等他的阿菱完全好，金陵的急報就一封接一封地來。
他是金陵的父母官，他不得不回去處理。
只是他也放心不下。
馬車車輪轆轆，碾過官道的塵土。秦禮安靠回車壁，閉上眼睛。
暮色已經徹底沈下來了，什麽都看不見。
秦禮安回到金陵時，已是兩日後。
知府衙門的公務堆積如山，他連著處置了兩日，才算理出個頭緒。可每到夜深人靜，他總會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天際，不知在想些什麽。
阿福的信鴿每日都來。
“姑娘今日吃了兩碗粥，在院子裏走了三圈。”
“周公子又來了，帶了桂花糕，姑娘笑了。”
“姑娘今日在院子裏曬太陽，曬了小半個時辰。”
“周公子講了個笑話，姑娘笑得直不起腰。”
秦禮安看著那些紙條，有時會笑，有時會沈默。
阿福是個忠心的，事無巨細都報，包括那個周硯每日都去的事。
周硯
是個好人。
溫和，體貼，知道分寸。
比他好。
可是，阿菱只會是他的！
秦禮安把紙條折好，收進袖中的暗袋裏。那裏已經攢了厚厚一疊，每一張都帶著她的消息。
他舍不得扔。
這日，他處理完公務，忽然起身往外走。
長隨楞了楞：“大人，去哪兒？”
“謝縣尉府上。”
謝崗是金陵縣尉，秦禮安的下屬。
秦禮安以前就覺得這人是個老實本分的，辦事勤勉，從不惹事，但就是沒有足夠的能力。
離開府衙時，天開始下起雨來……
謝府離衙門較遠，是一處很僻靜的院子，收拾得幹幹凈凈。
門房見是知府大人親至，嚇得話都說不利索，連滾帶爬往裏通報。
謝崗正在書房裏看公文，聽見通傳，手裏的筆差點掉地上。
秦大人？親自來他府上？
他來不及多想，慌忙迎出去。
秦禮安已經進了院子，站在那株老槐樹下。
他穿著常服，玄色的袍子，襯得整個人清瘦了幾分。
“謝大人。”他拱手。
謝崗連忙還禮，把人往裏讓。
進了正廳，分賓主落座。丫鬟上了茶，謝崗小心陪著笑，心裏卻直打鼓。
這位爺怎麽突然來了？
秦禮安端著茶盞，卻沒有喝。
他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謝大人，令嫒可是在京城？”
謝崗一楞，不知道他為何問起這個。
“是。”他老實答道，“小女和她姨娘去京城，給她表哥賀喜。前些日子來信說，要在那邊再待上半個月。”
秦禮安點了點頭。
他又沈默了一會兒，才道：“謝大人，我想勸你一句——早些讓令嫒回來。”
謝崗楞住了。
“秦大人，這……這是何意？”
秦禮安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謝崗看不懂的東西。
“京城最近不太平。”他說，“令嫒一個小姑娘，孤身在外，總歸不妥。”
謝崗更糊塗了。
京城不太平？他日日看邸報，沒聽說有什麽大事啊。
而且，這位秦大人，怎麽突然關心起他女兒來了？
三娘不是和他沒有關系了嗎？不是說再無可能了？怎麽今日秦大人張口閉口都是三娘？
蹊蹺，太蹊蹺了！
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從京城的來信，晚棠信裏提到過一件事——
“微姐兒在京城遇見秦大人了。”
當時他看了，只以為是尋常寒暄，沒往心裏去。如今想來，那信上的語氣，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謝崗的心忽然提了起來。
“秦大人。”他斟酌著措辭，“敢問……小女在京城，可是惹了什麽麻煩？”
秦禮安搖了搖頭。
“沒有。”
“那……”
秦禮安看著他，沈默了一瞬。
“謝大人。”他說，“令嫒是個好姑娘。我只是……不希望她受到傷害。”
謝崗的心更亂了。
這話聽著，怎麽這麽古怪？
什麽叫不希望她受到傷害？誰要傷害她？
他張了張嘴，想再問，秦禮安已經站了起來。
“謝大人，我的話，你好好考慮考慮。”他說，“讓她早些回來。”
他說完，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謝崗楞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來。
秦禮安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聲音傳來。
“謝大人，令嫒……她最近可好？”
謝崗又是一楞。
“小女……小女前些日子病了一場，不過如今已經大好了。”
秦禮安的肩膀微微動了動，像是在點頭。
“那就好。”
他邁步走了出去。
謝崗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腦子裏一片混亂。
這位秦大人，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
可如今……
謝崗越想越糊塗。
雨是申時三刻停的。
秦禮安出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微的水聲。天色將暗未暗，廊下的燈籠還沒點，整個院子浸在潮濕的暮色裏，像一軸洇了墨的舊畫。
“大人留步。”秦禮安在垂花門前站定，“那幾樁積案的卷宗，明日我讓書辦送到衙門來。”
謝崗應了，正要說什麽，忽然轉頭看向游廊盡頭。
秦禮安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廊柱後頭露出半截藕荷色的裙角，繡鞋上沾著泥點，像是剛從後頭園子裏跑回來的。裙角的主人大概不知道自己暴露了，還死死貼著柱子，只探出半邊臉來。
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眼睛圓溜溜的，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小杏。”謝崗的聲音沈下去，“過來。”
小姑娘磨蹭了兩步，從廊柱後頭挪出來。她手裏攥著一枝濕漉漉的杏花，花瓣貼在袖子上，自己渾然不覺。走到近前，她先仰頭看了父親一眼，又去看秦禮安。
目光落在他臉上，就再也挪不開了。
“父親，”她扯扯謝崗的衣擺，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剛好能讓在場的人都聽見，“這位大人是誰呀？”
謝崗眉頭微動：“是知府秦大人。”
小姑娘點點頭，又仰起臉，認認真真把秦禮安打量了一遍，然後脆生生地問：“秦大人，你長得真好看，你是神仙嗎？”
秦禮安微微一怔。
謝崗咳了一聲：“小杏，不得無禮。”
“無妨。”秦禮安垂下眼簾看她，唇角似乎動了動，笑意很淡，像是春冰初融時水面掠過的一絲漣漪，“我不是神仙。”
小姑娘歪了歪腦袋，似乎很認真地想了想，又問：“那你是我父親的客人嗎？”
“是。”
“那你以後還來嗎？”
秦禮安頓了頓。
廊下的燈籠不知何時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落在他石青色的衣袍上，落在他腰間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上。他低頭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腰際的小姑娘，她手裏那枝杏花還滴著水，花瓣蹭在他袖口，洇出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或許。”他說。
小姑娘對這個答案似乎不太滿意，抿了抿嘴，又問：“那你下次來，還能讓我看見你嗎？”
謝崗眉頭跳了跳，正要開口，卻見秦禮安已經彎下腰來。
他蹲下身，與小姑娘平視。暮色在他身後鋪開，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我叫小杏。”小姑娘把手裏的杏花往他面前一遞，“給你。”
秦禮安低頭看了看那枝花，又擡起眼看她。
“為什麽給我？”
“因為你好看呀。”小姑娘理直氣壯，“好看的人就應該有花。”
秦禮安沒有接。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很靜，靜得像一潭看不出深淺的水。半晌，他問：“那你呢？”
“什麽？”
“你好看嗎？”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似乎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泥點的繡鞋，又看了看袖子上的花瓣，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我……我不知道。”
秦禮安輕輕笑了一下。
這一次，那笑意比方才久一些，在他眼底停留了片刻，然後才慢慢散去。他伸出手，接過那枝杏花，站起身來。
“你很好看。”他說。
小姑娘楞住了。
秦禮安把花攏進袖中，朝謝崗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外走去。暮色漸濃，他的背影很快融進了灰藍的天光裏，只有石青色的衣袍在風中微微揚起一角。
小姑娘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忽然拽了拽父親的衣擺。
“父親。”
“嗯？”
“秦大人下次來，你一定要告訴我。”
謝崗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像兩盞剛點起來的小燈籠。
謝崗摸了摸女兒的頭。
遠處傳來馬蹄聲，漸漸遠了。
謝崗回到書房，坐下，又站起來，又坐下。
最後他拿起筆，給女兒寫了一封信。
信上只問了一件事——
“你在京城，與秦大人可有往來？如實告訴父親。”
信送出去後，他望著窗外的天色，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那位秦大人看他的眼神，還有提起女兒時的語氣……
不像是上司對下屬的家事關心。
倒像是……
他不敢往下想。
數日後，謝知微收到了父親的信。
她拆開看了，眉頭微微皺起。
林晚棠在一旁問：“怎麽了？”
謝知微把信遞給她。
林晚棠看完，臉色也變了變。
“秦大人去找你父親了？”
謝知微點點頭。
她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林晚棠看著她，欲言又止。
“微姐兒……”
“姨娘。”謝知微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他說京城不太平，讓我早些回去……”
還是不想讓我留在京城？
還是不想讓我見周硯？
還是……想讓我回去？
她說不下去。
林晚棠嘆了口氣。
“微姐兒，你自己想回去嗎？”
謝知微沈默了。
她想回去嗎？
金陵有父親，有家，有秦禮安，有她熟悉的一切。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夜裏，她又把那枚玉符握在手心。
玉符還是溫熱的，像是他的心。
可為什麽，她每次想到他，心口都會疼？
疼得想哭。
疼得想立刻回金陵，去看他一眼。
謝知微閉上眼，把玉符貼在胸口。
那裏跳得厲害。
她想，她大概是瘋了。
瘋得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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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就不是夢了。
是他一個人守著的空屋子。
“大人，”外頭隨從小心翼翼地問，“天快黑了，要不要在前頭鎮上歇一晚？”
“趕路。”他說。
金陵城的公務堆成了山，他不得不回。可他心裏頭裝著另一個人——不對，是兩個人。
國師沒有食言，他的阿菱真的回來了！
可他還來不及等他的阿菱完全好，金陵的急報就一封接一封地來。
他是金陵的父母官，他不得不回去處理。
只是他也放心不下。
馬車車輪轆轆，碾過官道的塵土。秦禮安靠回車壁，閉上眼睛。
暮色已經徹底沈下來了，什麽都看不見。
秦禮安回到金陵時，已是兩日後。
知府衙門的公務堆積如山，他連著處置了兩日，才算理出個頭緒。可每到夜深人靜，他總會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天際，不知在想些什麽。
阿福的信鴿每日都來。
“姑娘今日吃了兩碗粥，在院子裏走了三圈。”
“周公子又來了，帶了桂花糕，姑娘笑了。”
“姑娘今日在院子裏曬太陽，曬了小半個時辰。”
“周公子講了個笑話，姑娘笑得直不起腰。”
秦禮安看著那些紙條，有時會笑，有時會沈默。
阿福是個忠心的，事無巨細都報，包括那個周硯每日都去的事。
周硯
是個好人。
溫和，體貼，知道分寸。
比他好。
可是，阿菱只會是他的！
秦禮安把紙條折好，收進袖中的暗袋裏。那裏已經攢了厚厚一疊，每一張都帶著她的消息。
他舍不得扔。
這日，他處理完公務，忽然起身往外走。
長隨楞了楞：“大人，去哪兒？”
“謝縣尉府上。”
謝崗是金陵縣尉，秦禮安的下屬。
秦禮安以前就覺得這人是個老實本分的，辦事勤勉，從不惹事，但就是沒有足夠的能力。
離開府衙時，天開始下起雨來……
謝府離衙門較遠，是一處很僻靜的院子，收拾得幹幹凈凈。
門房見是知府大人親至，嚇得話都說不利索，連滾帶爬往裏通報。
謝崗正在書房裏看公文，聽見通傳，手裏的筆差點掉地上。
秦大人？親自來他府上？
他來不及多想，慌忙迎出去。
秦禮安已經進了院子，站在那株老槐樹下。
他穿著常服，玄色的袍子，襯得整個人清瘦了幾分。
“謝大人。”他拱手。
謝崗連忙還禮，把人往裏讓。
進了正廳，分賓主落座。丫鬟上了茶，謝崗小心陪著笑，心裏卻直打鼓。
這位爺怎麽突然來了？
秦禮安端著茶盞，卻沒有喝。
他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謝大人，令嫒可是在京城？”
謝崗一楞，不知道他為何問起這個。
“是。”他老實答道，“小女和她姨娘去京城，給她表哥賀喜。前些日子來信說，要在那邊再待上半個月。”
秦禮安點了點頭。
他又沈默了一會兒，才道：“謝大人，我想勸你一句——早些讓令嫒回來。”
謝崗楞住了。
“秦大人，這……這是何意？”
秦禮安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謝崗看不懂的東西。
“京城最近不太平。”他說，“令嫒一個小姑娘，孤身在外，總歸不妥。”
謝崗更糊塗了。
京城不太平？他日日看邸報，沒聽說有什麽大事啊。
而且，這位秦大人，怎麽突然關心起他女兒來了？
三娘不是和他沒有關系了嗎？不是說再無可能了？怎麽今日秦大人張口閉口都是三娘？
蹊蹺，太蹊蹺了！
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從京城的來信，晚棠信裏提到過一件事——
“微姐兒在京城遇見秦大人了。”
當時他看了，只以為是尋常寒暄，沒往心裏去。如今想來，那信上的語氣，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謝崗的心忽然提了起來。
“秦大人。”他斟酌著措辭，“敢問……小女在京城，可是惹了什麽麻煩？”
秦禮安搖了搖頭。
“沒有。”
“那……”
秦禮安看著他，沈默了一瞬。
“謝大人。”他說，“令嫒是個好姑娘。我只是……不希望她受到傷害。”
謝崗的心更亂了。
這話聽著，怎麽這麽古怪？
什麽叫不希望她受到傷害？誰要傷害她？
他張了張嘴，想再問，秦禮安已經站了起來。
“謝大人，我的話，你好好考慮考慮。”他說，“讓她早些回來。”
他說完，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謝崗楞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來。
秦禮安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聲音傳來。
“謝大人，令嫒……她最近可好？”
謝崗又是一楞。
“小女……小女前些日子病了一場，不過如今已經大好了。”
秦禮安的肩膀微微動了動，像是在點頭。
“那就好。”
他邁步走了出去。
謝崗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腦子裏一片混亂。
這位秦大人，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
可如今……
謝崗越想越糊塗。
雨是申時三刻停的。
秦禮安出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微的水聲。天色將暗未暗，廊下的燈籠還沒點，整個院子浸在潮濕的暮色裏，像一軸洇了墨的舊畫。
“大人留步。”秦禮安在垂花門前站定，“那幾樁積案的卷宗，明日我讓書辦送到衙門來。”
謝崗應了，正要說什麽，忽然轉頭看向游廊盡頭。
秦禮安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廊柱後頭露出半截藕荷色的裙角，繡鞋上沾著泥點，像是剛從後頭園子裏跑回來的。裙角的主人大概不知道自己暴露了，還死死貼著柱子，只探出半邊臉來。
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眼睛圓溜溜的，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小杏。”謝崗的聲音沈下去，“過來。”
小姑娘磨蹭了兩步，從廊柱後頭挪出來。她手裏攥著一枝濕漉漉的杏花，花瓣貼在袖子上，自己渾然不覺。走到近前，她先仰頭看了父親一眼，又去看秦禮安。
目光落在他臉上，就再也挪不開了。
“父親，”她扯扯謝崗的衣擺，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剛好能讓在場的人都聽見，“這位大人是誰呀？”
謝崗眉頭微動：“是知府秦大人。”
小姑娘點點頭，又仰起臉，認認真真把秦禮安打量了一遍，然後脆生生地問：“秦大人，你長得真好看，你是神仙嗎？”
秦禮安微微一怔。
謝崗咳了一聲：“小杏，不得無禮。”
“無妨。”秦禮安垂下眼簾看她，唇角似乎動了動，笑意很淡，像是春冰初融時水面掠過的一絲漣漪，“我不是神仙。”
小姑娘歪了歪腦袋，似乎很認真地想了想，又問：“那你是我父親的客人嗎？”
“是。”
“那你以後還來嗎？”
秦禮安頓了頓。
廊下的燈籠不知何時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落在他石青色的衣袍上，落在他腰間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上。他低頭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腰際的小姑娘，她手裏那枝杏花還滴著水，花瓣蹭在他袖口，洇出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或許。”他說。
小姑娘對這個答案似乎不太滿意，抿了抿嘴，又問：“那你下次來，還能讓我看見你嗎？”
謝崗眉頭跳了跳，正要開口，卻見秦禮安已經彎下腰來。
他蹲下身，與小姑娘平視。暮色在他身後鋪開，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我叫小杏。”小姑娘把手裏的杏花往他面前一遞，“給你。”
秦禮安低頭看了看那枝花，又擡起眼看她。
“為什麽給我？”
“因為你好看呀。”小姑娘理直氣壯，“好看的人就應該有花。”
秦禮安沒有接。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很靜，靜得像一潭看不出深淺的水。半晌，他問：“那你呢？”
“什麽？”
“你好看嗎？”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似乎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泥點的繡鞋，又看了看袖子上的花瓣，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我……我不知道。”
秦禮安輕輕笑了一下。
這一次，那笑意比方才久一些，在他眼底停留了片刻，然後才慢慢散去。他伸出手，接過那枝杏花，站起身來。
“你很好看。”他說。
小姑娘楞住了。
秦禮安把花攏進袖中，朝謝崗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外走去。暮色漸濃，他的背影很快融進了灰藍的天光裏，只有石青色的衣袍在風中微微揚起一角。
小姑娘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忽然拽了拽父親的衣擺。
“父親。”
“嗯？”
“秦大人下次來，你一定要告訴我。”
謝崗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像兩盞剛點起來的小燈籠。
謝崗摸了摸女兒的頭。
遠處傳來馬蹄聲，漸漸遠了。
謝崗回到書房，坐下，又站起來，又坐下。
最後他拿起筆，給女兒寫了一封信。
信上只問了一件事——
“你在京城，與秦大人可有往來？如實告訴父親。”
信送出去後，他望著窗外的天色，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那位秦大人看他的眼神，還有提起女兒時的語氣……
不像是上司對下屬的家事關心。
倒像是……
他不敢往下想。
數日後，謝知微收到了父親的信。
她拆開看了，眉頭微微皺起。
林晚棠在一旁問：“怎麽了？”
謝知微把信遞給她。
林晚棠看完，臉色也變了變。
“秦大人去找你父親了？”
謝知微點點頭。
她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林晚棠看著她，欲言又止。
“微姐兒……”
“姨娘。”謝知微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他說京城不太平，讓我早些回去……”
還是不想讓我留在京城？
還是不想讓我見周硯？
還是……想讓我回去？
她說不下去。
林晚棠嘆了口氣。
“微姐兒，你自己想回去嗎？”
謝知微沈默了。
她想回去嗎？
金陵有父親，有家，有秦禮安，有她熟悉的一切。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夜裏，她又把那枚玉符握在手心。
玉符還是溫熱的，像是他的心。
可為什麽，她每次想到他，心口都會疼？
疼得想哭。
疼得想立刻回金陵，去看他一眼。
謝知微閉上眼，把玉符貼在胸口。
那裏跳得厲害。
她想，她大概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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