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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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周硯來時，是個雨歇的午後。
天還陰著，雲層厚厚的，透出一點朦朧的天光。林府的門房通傳進來時，謝知微正靠在床頭，對著窗外發呆。
這幾日她總是這樣，坐著坐著就走了神。
腦子裏空空的，又滿滿的，什麽都想不起來，又什麽都忘不掉。
林晚棠在一旁做針線，聽見通傳，手裏的針頓了頓。
“周硯？”她想了想，“可是金陵那個與你相看過得周家舉人？”
門房應道：“正是。說是進京備考，聽聞謝姑娘病了，特來探望。”
林晚棠看了謝知微一眼。
謝知微的眉頭微微蹙起。
周硯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前程正好。
“讓他進來吧。”林晚棠放下針線，“人家大老遠來的，不好不見。”
謝知微點點頭，下意識理了理鬢發，又拉了拉衣襟。
不多時，門簾挑起，林晚棠就見著一個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周硯今日穿了件月白的直裰，腰間系著青玉帶，通身上下清清爽爽。他的五官生得較清秀，人又很溫和，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沈靜。這一進來，整個房間都亮堂了些。
他進門時微微低著頭，走到床前三步遠站定，才擡起眼。
“謝小姐。”
他拱了拱手，禮數周全得很。
謝知微想起身回禮，被他連忙止住。
“姑娘病著，不必多禮。”他說，“在下冒昧來訪，還望姑娘莫怪。”
謝知微靠回床頭，扯出一個笑。
“周公子客氣了。不知公子何時來的京城？”
“到了有七八日了。”周硯說，“落腳之後，想著去拜會幾位同窗，順便打聽了一下金陵舊識。聽聞姑娘也來了京城，原想早些來拜訪，又聽說姑娘病了，不敢打擾。今日得了空，特來探望。”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盒，雙手遞上。
“這是金陵帶來的一些點心，是姑娘從前愛吃的糕點。不值什麽，略表心意。”
謝知微楞了一下，看向林晚棠。
林晚棠接過盒子，打開一看，果然是金陵老字號的桂花糕，用油紙包著，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周公子有心了。”林晚棠笑道，“這桂花糕，微姐兒小時候最愛吃。”
周硯笑了笑，笑容溫和得體。
“記得有一回，謝大人設宴，席上有這桂花糕。姑娘多吃了兩塊，謝大人還笑說姑娘嘴饞。”他說，“在下恰好記得。”
謝知微聽著，心裏有些恍惚。
“周公子記性真好。”她笑了笑。
周硯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極淡的東西，一閃而過。
“姑娘好些了嗎？”他問，“怎麽突然病了？京城的水土可還習慣？”
謝知微垂下眼。
“好多了。”她說，“大約是剛來，有些不適應。”
周硯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他只是坐在那兒，和她說些京城的事，說些備考的事，說些與同窗的舊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林晚棠在一旁看著，眼裏多了幾分笑意。
“周公子有心了。”她說，“你們坐著說話，我去沏茶來。”
她說著便出去了，屋裏只剩下謝知微和周硯兩人。
周硯在離床不遠的椅子上坐下，沒有靠得太近。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謝知微，忽然道：“姑娘可知道，前幾日京城出了件新鮮事？”
謝知微搖搖頭。
周硯便講了起來。
說的是城南有個賣豆腐的老漢，養了一只八哥，那八哥會說話，還會唱曲兒。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學會了隔壁茶館說書先生的口頭禪，天天站在門口喊“且聽下回分解”。街坊鄰居都愛逗它，它也人來瘋，誰來了都喊一嗓子。
“有一回，順天府的差役路過，那八哥沖著他喊‘且聽下回分解’，那差役嚇了一跳，以為它是什麽精怪變的，差點把豆腐攤給掀了。”周硯說著，嘴角噙著笑，“後來那老漢沒辦法，只好把八哥關進籠子裏，不許它再開口。結果你猜怎麽著？”
謝知微聽得入神：“怎麽著？”
“那八哥急了，在籠子裏撲騰，撲騰了半天，忽然開口喊了一句——‘青天大老爺饒命！’”
謝知微楞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的時候，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眼睛也亮了起來。
周硯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小姐笑了就好。”他說，“我來的時候還擔心，怕講的笑話不好笑，反倒讓姑娘更悶。”
謝知微收了笑，臉上卻還殘留著一點笑意，內心也覺得原來周硯不是老古板。
“周公子有心了。”她說。
這時林晚棠端著茶托進來了，目光在周硯身上轉了幾轉。
這孩子，倒是不錯。
長得周正，說話得體，舉止有禮。書香門第出身，自己又爭氣，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這次進京備考，說不定能更進一步。最要緊的是，他看微姐兒的眼神——溫和，幹凈，不帶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裏面也夾雜著些許少男少女之間的感情。
不像那位。
想起秦禮安，林晚棠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位爺看微姐兒的眼神，太沈了，沈得讓人害怕。
他有執念。
像是藏著一汪深潭，底下不知道有什麽東西。每次他來，微姐兒就丟了魂似的，吃不下睡不著，整個人都恍惚。
自己的孩子，還是找個簡單點的人好。
林晚棠心裏想著，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些。
“周公子這次進京，可有什麽打算？”她問。
周硯轉過頭，恭敬答道：“先備考，等春闈。若能僥幸得中，再謀個差事。”
“周公子學問好，定然能中。”林晚棠笑道，“到時候留在京城，和咱們林府也算有個同鄉照應。”
周硯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又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辭。
臨走時，他看著謝知微，溫聲道：“小姐好生養病。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只管讓人去城南周家胡同傳話。在下暫時借住在那裏。”
謝知微點點頭：“多謝周公子。”
周硯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他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微微側過頭，似乎想說什麽。可他終究什麽也沒說，挑起簾子出去了。
簾子落下來，輕輕晃動。
謝知微靠在床頭，望著那晃動的一角簾子，不知在想什麽。
林晚棠走過來，坐在床邊。
“這孩子倒是不錯。”她說，“知根知底的，人又穩重。”
謝知微沒說話。
林晚棠看著她，試探道：“微姐兒，你和他相看的事兒，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姨娘今日看這後生還是很不錯的。”
謝知微點點頭。
“那後來怎麽沒成？”
謝知微想了想，周硯好是好，只是，繼而她搖搖頭，嘆了口氣道：“姨娘，是我辜負了周公子。”
林晚棠嘆了口氣，她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如今想想，周家這孩子，其實挺合適的。”
謝知微垂下眼，沒接話。
林晚棠又等了一會兒，見她還是不說話，便也不再說了。
她起身收拾茶盞，走到門口時，忽然聽見謝知微開口。
“姨娘。”
林晚棠回過頭。
謝知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
“你說……”她的聲音很輕，“一個人，怎麽會讓另一個人那麽難受呢？”
林晚棠楞了一下。
“誰？”
謝知微沒有回答。
可林晚棠知道她說的是誰。
她走回床邊，坐下來，握住謝知微的手。
“微姐兒，你聽姨娘說。”她放輕聲音，“有些人，就像是藥。治病的藥，吃下去難受，可病好了就沒事了。還有些人，像是……”
她頓了頓，想著怎麽措辭。
“像是酒。”她說，“喝的時候暖，過後頭疼。”
謝知微擡起眼，看著她。
“那位秦大人，就是酒。”林晚棠說，“你沾了他，就暈暈乎乎的，不知道自己是誰。可他走了，你就疼，疼得想再喝一口。”
謝知微的眼眶紅了。
“姨娘……”
“姨娘知道。”林晚棠把她攬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姨娘都知道。可微姐兒，你還小，你不懂。有些人，你沾上了，就戒不掉了。趁著還能戒，離他遠一點，好不好？”
謝知微伏在她懷裏，沒有說話。
可她心裏知道，已經戒不掉了。
她從金陵出來時，是告訴自己要忘掉秦禮安的，可是——
從那天夜裏在街上撞見他開始，她就戒不掉了。
窗外，天色又暗了些。
又要下雨了。
周硯出了林府，沿著長街慢慢走著。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麽事。
走到街角時，他忽然停下來。
街角那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玄色的衣袍，清瘦的身形，正望著林府的方向。
周硯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過那棵老槐樹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周公子。”
周硯停下腳步，回過頭。
秦禮安已經走到他面前，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看著他。
周硯拱了拱手：“秦大人。”
秦禮安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周硯，目光裏有一種周硯看不懂的東西，有敵意。
周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也沒有躲閃。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誰也不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雨後的濕意。
良久，秦禮安開口。
“周公子是來看謝三小姐的？”
周硯點點頭。
“她還好嗎？”
周硯看著他，目光裏多了一絲探究。
“秦大人想知道，為何不親自去問？”
秦禮安沈默了一瞬。
“她不想見我。”
周硯沒有說話。
秦禮安又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出聲，便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秦大人。”周硯忽然開口。
秦禮安停住腳步，回過頭。
周硯看著他，目光平靜。
“她病了。”他說，“瘦了很多，也憔悴了許多。”
秦禮安的身子微微一僵。
周硯說完，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秦禮安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風吹過來，涼涼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
那枚尋魂玉還在懷裏，燙得厲害。
從她醒來那天起，它就一直在燙。
他知道她不好。
可他什麽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這棵老槐樹下，遠遠望著那道門。
和那個不肯見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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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來時，是個雨歇的午後。
天還陰著，雲層厚厚的，透出一點朦朧的天光。林府的門房通傳進來時，謝知微正靠在床頭，對著窗外發呆。
這幾日她總是這樣，坐著坐著就走了神。
腦子裏空空的，又滿滿的，什麽都想不起來，又什麽都忘不掉。
林晚棠在一旁做針線，聽見通傳，手裏的針頓了頓。
“周硯？”她想了想，“可是金陵那個與你相看過得周家舉人？”
門房應道：“正是。說是進京備考，聽聞謝姑娘病了，特來探望。”
林晚棠看了謝知微一眼。
謝知微的眉頭微微蹙起。
周硯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前程正好。
“讓他進來吧。”林晚棠放下針線，“人家大老遠來的，不好不見。”
謝知微點點頭，下意識理了理鬢發，又拉了拉衣襟。
不多時，門簾挑起，林晚棠就見著一個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周硯今日穿了件月白的直裰，腰間系著青玉帶，通身上下清清爽爽。他的五官生得較清秀，人又很溫和，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沈靜。這一進來，整個房間都亮堂了些。
他進門時微微低著頭，走到床前三步遠站定，才擡起眼。
“謝小姐。”
他拱了拱手，禮數周全得很。
謝知微想起身回禮，被他連忙止住。
“姑娘病著，不必多禮。”他說，“在下冒昧來訪，還望姑娘莫怪。”
謝知微靠回床頭，扯出一個笑。
“周公子客氣了。不知公子何時來的京城？”
“到了有七八日了。”周硯說，“落腳之後，想著去拜會幾位同窗，順便打聽了一下金陵舊識。聽聞姑娘也來了京城，原想早些來拜訪，又聽說姑娘病了，不敢打擾。今日得了空，特來探望。”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盒，雙手遞上。
“這是金陵帶來的一些點心，是姑娘從前愛吃的糕點。不值什麽，略表心意。”
謝知微楞了一下，看向林晚棠。
林晚棠接過盒子，打開一看，果然是金陵老字號的桂花糕，用油紙包著，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周公子有心了。”林晚棠笑道，“這桂花糕，微姐兒小時候最愛吃。”
周硯笑了笑，笑容溫和得體。
“記得有一回，謝大人設宴，席上有這桂花糕。姑娘多吃了兩塊，謝大人還笑說姑娘嘴饞。”他說，“在下恰好記得。”
謝知微聽著，心裏有些恍惚。
“周公子記性真好。”她笑了笑。
周硯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極淡的東西，一閃而過。
“姑娘好些了嗎？”他問，“怎麽突然病了？京城的水土可還習慣？”
謝知微垂下眼。
“好多了。”她說，“大約是剛來，有些不適應。”
周硯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他只是坐在那兒，和她說些京城的事，說些備考的事，說些與同窗的舊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林晚棠在一旁看著，眼裏多了幾分笑意。
“周公子有心了。”她說，“你們坐著說話，我去沏茶來。”
她說著便出去了，屋裏只剩下謝知微和周硯兩人。
周硯在離床不遠的椅子上坐下，沒有靠得太近。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謝知微，忽然道：“姑娘可知道，前幾日京城出了件新鮮事？”
謝知微搖搖頭。
周硯便講了起來。
說的是城南有個賣豆腐的老漢，養了一只八哥，那八哥會說話，還會唱曲兒。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學會了隔壁茶館說書先生的口頭禪，天天站在門口喊“且聽下回分解”。街坊鄰居都愛逗它，它也人來瘋，誰來了都喊一嗓子。
“有一回，順天府的差役路過，那八哥沖著他喊‘且聽下回分解’，那差役嚇了一跳，以為它是什麽精怪變的，差點把豆腐攤給掀了。”周硯說著，嘴角噙著笑，“後來那老漢沒辦法，只好把八哥關進籠子裏，不許它再開口。結果你猜怎麽著？”
謝知微聽得入神：“怎麽著？”
“那八哥急了，在籠子裏撲騰，撲騰了半天，忽然開口喊了一句——‘青天大老爺饒命！’”
謝知微楞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的時候，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眼睛也亮了起來。
周硯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小姐笑了就好。”他說，“我來的時候還擔心，怕講的笑話不好笑，反倒讓姑娘更悶。”
謝知微收了笑，臉上卻還殘留著一點笑意，內心也覺得原來周硯不是老古板。
“周公子有心了。”她說。
這時林晚棠端著茶托進來了，目光在周硯身上轉了幾轉。
這孩子，倒是不錯。
長得周正，說話得體，舉止有禮。書香門第出身，自己又爭氣，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這次進京備考，說不定能更進一步。最要緊的是，他看微姐兒的眼神——溫和，幹凈，不帶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裏面也夾雜著些許少男少女之間的感情。
不像那位。
想起秦禮安，林晚棠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位爺看微姐兒的眼神，太沈了，沈得讓人害怕。
他有執念。
像是藏著一汪深潭，底下不知道有什麽東西。每次他來，微姐兒就丟了魂似的，吃不下睡不著，整個人都恍惚。
自己的孩子，還是找個簡單點的人好。
林晚棠心裏想著，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些。
“周公子這次進京，可有什麽打算？”她問。
周硯轉過頭，恭敬答道：“先備考，等春闈。若能僥幸得中，再謀個差事。”
“周公子學問好，定然能中。”林晚棠笑道，“到時候留在京城，和咱們林府也算有個同鄉照應。”
周硯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又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辭。
臨走時，他看著謝知微，溫聲道：“小姐好生養病。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只管讓人去城南周家胡同傳話。在下暫時借住在那裏。”
謝知微點點頭：“多謝周公子。”
周硯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他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微微側過頭，似乎想說什麽。可他終究什麽也沒說，挑起簾子出去了。
簾子落下來，輕輕晃動。
謝知微靠在床頭，望著那晃動的一角簾子，不知在想什麽。
林晚棠走過來，坐在床邊。
“這孩子倒是不錯。”她說，“知根知底的，人又穩重。”
謝知微沒說話。
林晚棠看著她，試探道：“微姐兒，你和他相看的事兒，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姨娘今日看這後生還是很不錯的。”
謝知微點點頭。
“那後來怎麽沒成？”
謝知微想了想，周硯好是好，只是，繼而她搖搖頭，嘆了口氣道：“姨娘，是我辜負了周公子。”
林晚棠嘆了口氣，她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如今想想，周家這孩子，其實挺合適的。”
謝知微垂下眼，沒接話。
林晚棠又等了一會兒，見她還是不說話，便也不再說了。
她起身收拾茶盞，走到門口時，忽然聽見謝知微開口。
“姨娘。”
林晚棠回過頭。
謝知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
“你說……”她的聲音很輕，“一個人，怎麽會讓另一個人那麽難受呢？”
林晚棠楞了一下。
“誰？”
謝知微沒有回答。
可林晚棠知道她說的是誰。
她走回床邊，坐下來，握住謝知微的手。
“微姐兒，你聽姨娘說。”她放輕聲音，“有些人，就像是藥。治病的藥，吃下去難受，可病好了就沒事了。還有些人，像是……”
她頓了頓，想著怎麽措辭。
“像是酒。”她說，“喝的時候暖，過後頭疼。”
謝知微擡起眼，看著她。
“那位秦大人，就是酒。”林晚棠說，“你沾了他，就暈暈乎乎的，不知道自己是誰。可他走了，你就疼，疼得想再喝一口。”
謝知微的眼眶紅了。
“姨娘……”
“姨娘知道。”林晚棠把她攬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姨娘都知道。可微姐兒，你還小，你不懂。有些人，你沾上了，就戒不掉了。趁著還能戒，離他遠一點，好不好？”
謝知微伏在她懷裏，沒有說話。
可她心裏知道，已經戒不掉了。
她從金陵出來時，是告訴自己要忘掉秦禮安的，可是——
從那天夜裏在街上撞見他開始，她就戒不掉了。
窗外，天色又暗了些。
又要下雨了。
周硯出了林府，沿著長街慢慢走著。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麽事。
走到街角時，他忽然停下來。
街角那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玄色的衣袍，清瘦的身形，正望著林府的方向。
周硯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過那棵老槐樹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周公子。”
周硯停下腳步，回過頭。
秦禮安已經走到他面前，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看著他。
周硯拱了拱手：“秦大人。”
秦禮安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周硯，目光裏有一種周硯看不懂的東西，有敵意。
周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也沒有躲閃。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誰也不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雨後的濕意。
良久，秦禮安開口。
“周公子是來看謝三小姐的？”
周硯點點頭。
“她還好嗎？”
周硯看著他，目光裏多了一絲探究。
“秦大人想知道，為何不親自去問？”
秦禮安沈默了一瞬。
“她不想見我。”
周硯沒有說話。
秦禮安又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出聲，便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秦大人。”周硯忽然開口。
秦禮安停住腳步，回過頭。
周硯看著他，目光平靜。
“她病了。”他說，“瘦了很多，也憔悴了許多。”
秦禮安的身子微微一僵。
周硯說完，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秦禮安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風吹過來，涼涼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
那枚尋魂玉還在懷裏，燙得厲害。
從她醒來那天起，它就一直在燙。
他知道她不好。
可他什麽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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