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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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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謝知微是被秦禮安抱著進林府的。

那天從公主府出來時,她人事不省,秦禮安親自送她到門口。林舅父嚇得臉都白了,林舅母手忙腳亂地張羅著把人往屋裏擡,林昭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秦禮安想跟進去,被林晚棠攔在了二門外。

“秦大人。”林晚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冷淡,“微姐兒是我的女兒,我就得對她負責。她如今這副模樣,大人還是請回吧。”

然後就吩咐下人把門直接關上。

秦禮安看著那扇在他面前合上的門,站了很久。

他沒法解釋。

他不能說,她是被前世的記憶嚇著的。

他不能說,她就是他的妻子。

他不能說,他等了她四年,不能再等了。

他只能站在那扇門外,站到暮色四合,站到林府的下人點起燈籠,站到林晚棠再次出來。

“大人還不走?”林晚棠問。

秦禮安看著她,目光裏有懇求。

“讓我見見她。”

林晚棠沈默了一瞬。

“大人。”她說,“我不知道你和我的微姐兒之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從你府上被受到了什麽樣的傷害。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來京城之前,還好好的。她來京城之後,就沒安生過。”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了一絲顫。

“我這丫頭命苦。——”

她看著秦禮安,目光裏有審視,也有悲哀。

“在金陵時,她為你做了她可以做的一切。”

秦禮安垂下眼。

“你拒絕了。”林晚棠說,“她把自己關在屋裏,關了三天。出來的時候,笑著跟我說,姨娘,沒事,我早知道他不會喜歡我。”

秦禮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林晚棠繼續說,“她來京城,我高興得很,想著讓她散散心。誰知道又遇見了你。”

她深吸一口氣。

“大人,你是有過妻子的人。你為她守了四年,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你癡情。可我家微姐兒呢?她才十七歲,她還沒嫁人,她還有一輩子要過。”

“你每次看她,她就像丟了魂一樣。你知道那是什麽滋味嗎?”

秦禮安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我知道。”他說。

林晚棠一楞。

秦禮安沒有解釋。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遞到她面前。

那是尋魂玉。

玉身瑩白,此刻正泛著淡淡的幽藍光芒,一閃一閃,像是心跳。

林晚棠看著那枚玉,臉色漸漸變了。

“這是……”

“她第一次見我時,這枚玉就亮了。”秦禮安說,“從那以後,它再也沒暗過。”

林晚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秦禮安收回玉符,握在掌心。

“謝夫人。”他說,“我知道你不信,有些事我現在也不能說。但請你記住一句話——”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她,望向她身後的院子。

“我不會傷害她。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會。”

他說完,轉身離去。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風吹過來,涼涼的。

她忽然想起謝知微昏迷時說的話。

那時她守在床邊,聽見謝知微在夢裏喃喃。湊近了聽,是兩個字——

“禮安”。

林晚棠閉上眼,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謝知微躺了三天。

三天裏,她時睡時醒,醒了就發呆,睡了就說夢話。

林晚棠寸步不離地守著,餵她喝藥,替她擦身,夜裏也不敢合眼,有時抱著女兒就是不停地掉眼淚。

林舅母來看過幾回,每次都要念叨幾句“那秦大人真是造孽”。林舅父不敢多說,只囑咐林晚棠好好照顧。

第三天傍晚,謝知微終於坐起來了。

她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的晚霞,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神清明了許多。

林晚棠端了藥進來,看見她這副模樣,眼眶一下就紅了。

“醒了?”

謝知微點點頭,接過藥碗,慢慢喝著。

林晚棠坐在床邊,看著她。

喝完了藥,謝知微把碗遞回去,輕聲說:“姨娘,我沒事了。”

林晚棠沒接話。

她就那樣看著謝知微,看著這張從小看到大的臉,看著上面那些藏不住的憔悴和恍惚。

“微姐兒。”她開口,聲音有些啞,“你跟姨娘說實話,你到底怎麽想的?”

謝知微垂下眼。

“我沒怎麽想。”

“那你告訴姨娘,那天在公主府,到底發生了什麽?”

謝知微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畫面——海棠樹下的笑聲,回廊裏的低語,書房裏的蓮子,妝臺前的梅花簪。還有那只手,那只從身後伸來的手,和那張臉——

她猛地閉了閉眼,把那些畫面壓下去。

“沒什麽。”她說,“就是……有些累。”

林晚棠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像是被什麽揪著。

她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秦大人來過。”

謝知微的身子微微一僵。

“我把他攔在門外了。”林晚棠說,“沒讓他進來。”

謝知微擡起頭,看著她。

林晚棠對上她的目光,看見那裏面有一閃而過的東西——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麽?太快了,她沒看清。

“微姐兒。”她握住謝知微的手,“你跟姨娘說,你是不是……還喜歡他?”

謝知微的手顫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

林晚棠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她嘆了口氣。

“微姐兒,你聽姨娘說。”她握著謝知微的手,握得很緊,“那位秦大人,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謝知微擡起眼。

“他是什麽人?他是前駙馬,是天子的女婿,是守了四年喪的癡情種。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心裏只有那個死去的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這輩子不可能再娶。”

“你呢?你是什麽?你是金陵來的小戶女,你爹只是個縣尉,你舅父只是個開綢緞鋪的商戶。你拿什麽跟那個人比?”

謝知微的臉色更白了。

林晚棠看著心疼,可她不能停。

“他看你的眼神,姨娘看見了。”她說,“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可那不是看你的眼神——那是看別人的眼神。”

“你明白嗎?他看的不是你,是那個已經死了的人。他把你當成了什麽人,或者是想從你身上找到什麽。你在他眼裏,不是謝知微。”

謝知微的手冰涼冰涼的。

林晚棠把那只手攏在掌心裏,搓了搓。

“微姐兒,姨娘只有你一個。”她的聲音顫起來,“我不能讓你受委屈,更不能讓你受傷。”

“你要是喜歡他,姨娘攔不住。可你得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麽。是一個把你當成別人的人?還是一個真正看見你的人?”

謝知微低著頭,沒有說話。

可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林晚棠把她攬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說了。”她哄著,“你好好養著,養好了,咱們回金陵。京城這地方,不適合你。”

謝知微伏在她懷裏,悶悶地“嗯”了一聲。

可她心裏知道,回不去了。

從那天夜裏在街上撞見秦禮安開始,她就回不去了。

從他眼眸裏看到溫柔和寵溺的時候,她就更回不去了。

她閉上眼睛。

眼前又浮現出那雙眼睛。

那雙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的眼睛,那雙看著她時總是帶著一點水光的眼睛,那雙讓她心慌又心疼的眼睛。

他看的不是她。

可她看的,卻全是他。

翌日清晨,林府門口來了一個人。

是秦禮安。

他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外,托門房送進來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謝姑娘親啟。

林晚棠拿著那封信,站在謝知微床前。

“他送來的。”她說,“你要看嗎?”

謝知微看著那封信,沈默了很久。

最後她搖了搖頭。

“不看了。”

林晚棠點點頭,沒有再問。

她把信放在桌上,轉身出去了。

謝知微坐在床上,望著那封信。

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信封上。那上面只有五個字,筆跡端正,力透紙背。

她盯著那五個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掀開被子,下了床。

走到桌邊,拿起那封信。

她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掌心。

信紙是溫熱的,不知是被陽光曬的,還是被送信人的體溫焐的。

她想起那天在公主府,他握著她的手,給她暖著。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

“我看的,從來都是你。”

謝知微閉上眼,把信貼在胸口。

那裏跳得厲害。

秦禮安又來了。

林府的門房已經認得他,見了他就頭疼。這位爺每次來也不擺架子,就那麽在門口站著,一站就是半個時辰。門房進去通報也不是,不通報也不是,只好跑去請林晚棠。

林晚棠正在給謝知微餵藥,聽見通傳,手裏的藥碗頓了頓。

“讓他回去。”

門房應了一聲,跑出去回話。

林晚棠繼續餵藥,面上不動聲色。謝知微低著頭喝藥,也沒說話,只是握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泛白。

一碗藥餵完,林晚棠起身要走,被謝知微拉住了袖子。

“姨娘。”謝知微的聲音很輕,“他……還在嗎?”

林晚棠看著她,心裏又酸又疼。

“在。”她說,“你希望姨娘去見他?”

謝知微垂下眼,搖了搖頭。

又點了點頭。

最後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搖頭還是點頭,索性松了手,縮回被子裏。

林晚棠嘆了口氣,替她掖了掖被角,轉身出去了。

秦禮安還在門外。

今日沒有日頭,天灰蒙蒙的,像要落雨。

他就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玄色的衣袍被風吹得微微鼓起,整個人看著比前幾日更清瘦了些。

林晚棠走到他面前,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站定。

“秦大人。”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拒人千裏的冷淡,“我說過了,微姐兒不見客。”

秦禮安擡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紅血絲,眼下有青痕,顯然這幾日也沒睡好。

“林夫人。”他的聲音有些啞,“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我求你,就讓我見她一面。一面就好。”

林晚棠沒說話。

秦禮安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她受了驚嚇,我知道她這幾日不好過。”他說,聲音微微發顫,“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帶她去那些地方,不該讓她看見那些東西,不該——”

他頓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該讓她靠近我。”

林晚棠看著他,目光裏閃過一絲覆雜。

“大人知道就好。”她說,“既然知道,為什麽還來?”

秦禮安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為什麽還來?

因為他不能不來。

因為他等了她四年,好不容易等到她回來,他不能就這樣放手。

因為他知道她也在想他——那天昏迷時她攥著他的袖子不撒手,那天她夢裏喊的是他的名字。

可這些話,他不能說。

林晚棠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輕輕搖了搖頭。

“大人,你走吧。”她說,“微姐兒是個好孩子,她應該過安穩的日子,嫁個尋常人家,生兒育女,平平淡淡過一輩子。而不是……”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著他。

“而不是被你當成另一個人的影子,一次又一次地受驚嚇,受折磨。”

秦禮安的臉色白了。

“我沒有把她當成影子。”他說。

“那大人把她當成什麽?”林晚棠反問,“大人看她的眼神,你自己知道嗎?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看心上人的眼神——那是看故人的眼神。”

秦禮安沈默了。

林晚棠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的火氣忽然就上來了。

她是個溫和的人,這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可這幾日看著謝知微那副模樣,吃不下睡不好,夜裏做噩夢驚醒,喊著什麽“手”什麽“水”,她這當姨娘的,心都要碎了。

“秦大人。”她的聲音拔高了些,“我不管你心裏裝的是誰,我也不管你看微姐兒的時候在想什麽。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能給她什麽?”

秦禮安擡起頭。

“你能娶她嗎?”林晚棠問。

秦禮安張了張嘴,想說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怕的是——她願意嗎?

她還沒想起前世的事。她現在只是謝知微,一個被他莫名其妙纏上的姑娘。

小姑娘還是個情竇未開的,剛涉男女之情就碰到自己這樣的,在金陵,在京城,自己不知攪動了她多少心神。

她喜歡他嗎?她願意嫁給他嗎?還是只是被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舉動擾亂了心神?

林晚棠看見他的沈默,冷笑了一聲。

“大人答不上來,是不是?”她說,“那我替大人答。你不能娶她。就算你能娶,你娶的是誰?是謝知微,還是你心裏那個人?”

秦禮安的眼眶紅了。

“謝夫人——”

“大人不必說了。”林晚棠打斷他,“我只知道,我的微姐兒,這幾日吃不下睡不著,半夜裏做噩夢驚醒,嘴裏喊的是‘別推我’、‘救命’。我只知道,她從你府上回來之後,整個人就像丟了半條命。”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大人,你守了四年寡,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你癡情。可我的微姐兒才十七歲,她有什麽錯?她憑什麽要受這些?”

秦禮安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晚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

“大人,我求你。”她說,聲音低下去,“求你放過她吧。”

秦禮安的身子晃了晃。

他看著林晚棠,看著這個護犢心切的女人,看著她眼底的懇求和防備。

他忽然想起,永英的母親也是這樣,總是護著她,生怕她受一點委屈,可是那個最愛永英的女人也走了。

如今她換了身份,換了樣貌,換了親人。

可護著她的那個人,還是這樣護著她。

他該高興的。

可他高興不起來。

“謝夫人。”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在你眼裏,我就是個把微姐兒害成這樣的人。”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可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林晚棠看著他。

秦禮安再從袖中取出那枚尋魂玉,遞到她面前。

玉身瑩白,此刻正泛著幽藍的光芒,一閃一閃,亮得驚人。

他哽咽地說,“它亮的時候,就說明它在找的那個人,就在附近。”

“謝夫人。”他說,“我第一次見微姐兒那天晚上,這枚玉就亮了。從那以後,它再也沒暗過。”

林晚棠沈默了一瞬。

“大人這是什麽意思?”

秦禮安看著她,目光裏有千言萬語,卻一句都不能說。

“我沒什麽意思。”他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看她的時候,看的從來不是別人的影子。”

林晚棠的眉頭皺起來。

她想問什麽,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姨娘。”

兩人同時回頭。

謝知微站在二門內,披著一件外衫,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聽了多少。

林晚棠連忙走過去,扶住她。

“微姐兒!你怎麽出來了?風這麽大,你不要命了?”

謝知微沒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過林晚棠,落在秦禮安身上。

隔著那道門,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她就那樣看著他。

秦禮安也看著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兩人都紅了眼眶。

謝知微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可她什麽都沒說出來。

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看著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卑微又虔誠的模樣。

她的心像是被什麽狠狠攥住了。

疼。

疼得她想哭。

秦禮安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知微。”他喚她,聲音發顫。

謝知微沒有應。

她就那樣看著他,看著看著,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林晚棠嚇了一跳,連忙給她擦淚。

“微姐兒,你怎麽了?你別哭,姨娘在這兒——”

謝知微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秦禮安。

“你走吧。”她說,聲音啞得厲害。

秦禮安的臉色更白了。

“知微——”

“我說你走。”謝知微打斷他,聲音裏帶著顫,“我不想見你。你……你別再來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

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秦禮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二門內。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卻喊不出聲。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目光覆雜。

“大人。”她說,“你都聽見了。”

秦禮安沒有說話。

林晚棠嘆了口氣,轉身去追謝知微。

秦禮安就那樣站著,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天終於下起雨來。

細細的,涼涼的,落在臉上,像是淚。

他沒有走。

他就那樣站著,淋著雨,望著那道已經空了二門。

不知過了多久,門房實在看不下去,撐了把傘跑過來。

“大人,您回去吧,這雨越下越大了——”

秦禮安沒有接傘。

他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門房。

是一封信。

和上次一樣,信封上寫著:謝姑娘親啟。

“勞煩。”他說,“交給她。”

說完,他轉身走進雨裏。

門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又低頭看看手裏的信,嘆了口氣。

這人啊。

真是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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