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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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謝知微跑出小院,跑過月洞門,跑過那株海棠。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快得像是在逃。

可她在逃什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個地方讓她心慌,讓她害怕,讓她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碎片越湧越多。

海棠樹下,她仿佛看見一個穿著月白襦裙的女子,仰著頭笑,對身邊的男人說:“等我死了,就把我埋在這樹下,花開的時候我就能看見你。”

不對。

那不是她。

那是誰?

謝知微閉了閉眼,甩掉那個畫面,繼續往前跑。

回廊裏,她仿佛聽見有人在笑。清脆的、嬌俏的笑聲,伴著另一個低沈的聲音。

他們在說什麽?她聽不清,可那笑聲讓她心口發疼。

不對。

那不是她。

那不是她!

謝知微捂住耳朵,拼命往前跑。

可那些畫面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書房裏,有人把蓮子塞進她嘴裏,笑著說“甜不甜”;

妝臺前,有人替她挽發,簪上那支梅花簪;

窗前,有人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頭,輕聲說“好阿菱,等我回來”;

水裏,有人往下沈,黑沈沈的水灌進口鼻,一只冰涼的手拉著她的腳——

“啊——”

謝知微尖叫一聲,捂住頭,蹲在地上。

疼。

太疼了。

不是頭疼,是心疼。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心口絞動,一下一下,要把她的心絞碎。

那些畫面是誰的?

那個叫阿菱的女人是誰?

為什麽她的腦子裏會有這些?

為什麽她看見那支簪會想哭?

為什麽那個男人看她的時候,她會心疼?

謝知微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座古怪的府邸,離開那些古怪的畫面,離開那個讓她心慌的男人。

她站起來,踉蹌著往前跑。

可眼前越來越模糊。

那些畫面還在湧來——海棠花、蓮子、梅花簪、黑沈沈的水、一只冰涼的手——

她看不清路。

腳下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去。

完了。

她閉上眼睛,等著摔在地上的疼痛。

可她沒有摔下去。

有一雙手接住了她。

溫熱的,有力的,熟悉得讓她想哭。

謝知微勉強睜開眼,對上秦禮安那張臉。

他的眼眶紅了。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疼得滿頭冷汗,看著她在他懷裏發抖,目光裏滿是心疼和……自責。

“知微。”他喚她,聲音發抖,“知微,看著我。”

謝知微想看他,可眼皮越來越重。

那些畫面還在湧來,比方才更兇更猛——她看見自己穿著嫁衣,被一群人簇擁著走進一間屋子;她看見自己坐在妝臺前,有人在身後替她描眉;她看見自己站在太液池邊,等著什麽人,等了很久很久——

“秦禮安……”

她喃喃地喚出這個名字。

不是現在這個秦大人,是另一個。是穿著大紅喜服掀她蓋頭的那個,是替她描眉的那個,是讓她等了整整一夜的那個。

秦禮安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低下頭,看著懷裏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緊閉的眼睛,看著她還在翕動的嘴唇。

“你叫我什麽?”他問,聲音抖得厲害。

可謝知微沒有回答。

她已經暈過去了。

秦禮安抱著她,跪坐在回廊裏。

午後的陽光從廊檐下漏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緊皺的眉頭。她在昏迷中也不安生,嘴唇還在動,像是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秦禮安低下頭,把耳朵湊到她唇邊。

“……疼……”

很輕很輕的一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

秦禮安的眼眶更紅了。

他擡起頭,看著懷裏這個人。

這張臉是極美的,是比他的阿菱還要美上三分的。這個謝知微,金陵縣尉謝崗之女。

她的魂魄,他守了四年,認了四年,等了四年。

如今她就在他懷裏。

可她疼。

她想起那些事會疼,她看見那些東西會疼,她靠近他會疼。

秦禮安忽然有些怕。

他怕她想起一切之後,會恨他。

恨他沒有早點回來,恨他讓她等了一夜,恨他讓她沈入那黑沈沈的水裏。

他更怕她想不起來。

怕她永遠只是謝知微,再也不記得自己是永英。

“阿菱。”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低得像囈語,“對不起。”

懷裏的人沒有回應。

風從回廊外吹來,帶著海棠花的香氣。

秦禮安閉了閉眼,把她抱緊了些。

遠處,有腳步聲匆匆而來。

是管家。

“大人!”管家跑近,看見這一幕,猛地剎住腳,“這……這位姑娘怎麽了?”

秦禮安沒有擡頭。

“去請太醫。”他說,“從後門請,別驚動旁人。”

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過頭。

“大人,那位姑娘……”

他欲言又止。

秦禮安終於擡起頭,看著他。

管家跟了他十年,是從公主府裏資格最老的老人。他見過永英公主出嫁,見過她與秦禮安恩愛,也見過她入殮時秦禮安跪在棺槨前三天三夜。

如今他看著秦禮安抱著這個陌生的美麗姑娘,看著他眼底那抹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忽然明白了什麽。

“是。”他說,“老奴這就去。”

他轉身跑了。

秦禮安低下頭,繼續看著懷裏的人。

她還在皺眉,還在不安,嘴唇還在翕動。

他又低下頭,湊近去聽。

“……冷……”

秦禮安的心像是被什麽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國師說過的話——

“她的魂魄困在肉身裏,是因為落水時驚懼交加。她最後一刻在想的人是你,可她看見的那張臉,嚇散了她的三魂七魄。”

那張臉。

推她入水的那只手的主人。

那是誰?

秦禮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一定要查出來。

他擡起頭,望向回廊外的天空。

天很藍,藍得不像話,藍得讓人想不起這世上還有惡人。

可惡人就在那裏。

藏在暗處,等著再下手。

秦禮安低頭看著懷裏的人,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這一次。”他說,聲音很輕,卻像是誓言,“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懷裏的人依舊沒有回應。

可她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些。

遠處,隱隱傳來腳步聲。

太醫到了。太醫來時,謝知微已經被秦禮安抱進了內室。

那是永英生前的閨房,四年未曾待客,如今卻躺著一個陌生的女子。

太醫是京城有名的聖手,姓周,六十多歲,須發皆白,拎著藥箱進來時,看見床上那張蒼白的臉,楞了一楞。

“這位姑娘是……”

“病人。”秦禮安站在床邊,目光始終落在謝知微臉上,“周老,勞您看看。”

周太醫不再多問,放下藥箱,上前診脈。

室內安靜得很,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秦禮安盯著周太醫的眉頭,看著它一點一點皺起來,心也跟著一點一點懸高。

良久,周太醫松開手,站起身來。

“如何?”秦禮安問。

周太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謝知微,沈吟片刻才開口:“脈象……有些古怪。”

“怎麽說?”

“這姑娘的脈象,乍看是受了驚嚇,氣血翻湧,沒什麽大礙。”周太醫捋著胡須,“可仔細診來,卻有一種……”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一種很奇怪的滯澀感。”他說,“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經脈裏,不通。我行醫四十載,從未見過這樣的脈象。倒像是……”

秦禮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是什麽?”

周太醫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絲探究:“像是民間傳說的那種——離魂之癥。”

秦禮安沈默了。

周太醫見他不出聲,又道:“當然,離魂之說不過是鄉野怪談,老夫也只是打個比方。這姑娘的身子骨沒有大毛病,養幾日就好。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她醒來之後,可能會有些……恍惚。”周太醫斟酌著詞句,“脈象上的那股滯澀,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她心口,想不起來,又放不下。老夫開幾副安神的藥,喝幾日應當能緩解。”

秦禮安點了點頭。

周太醫去外間開藥方,秦禮安依舊站在原地,看著床上的謝知微。

她的眉頭還是皺著的,嘴唇微微翕動,不知在說什麽夢話。他俯下身,把耳朵湊過去。

“……冷……”

又是這個字。

秦禮安心口一緊,伸手握住她的手。冰涼冰涼的,涼得不像活人的體溫。他把那只手攏在掌心裏,輕輕搓著,想給她暖一暖。

窗外有風拂過,吹動簾櫳。

可她的手還是這麽冷。

他把她的手放進被窩,然後他合衣上床,把她抱在懷裏,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秦禮安猛地擡頭。

謝知微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她的眼神是茫然的,渙散的,像是剛從一場大夢裏醒來。

她望著頭頂的床帳,望著陌生的雕梁畫棟,望著窗外的天光,最後,目光落在床邊那個人身上。

四目相對。

謝知微楞住。

秦禮安也楞住。

那一瞬間,誰都沒有說話。

謝知微看著他,看著他眼眶微紅的模樣,看著他抱著自己,看著他眼底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

她張了張嘴。

“……秦禮安?”

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秦禮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我。”他說,聲音也啞。

謝知微眨了眨眼,似乎想坐起來。可她一動,頭就開始疼,疼得她悶哼一聲,又跌回枕上。

“別動。”秦禮安連忙按住她,“周太醫說你受了驚嚇,要靜養。”

謝知微看著他,眼神漸漸清明起來。

然後她想起了那些畫面——海棠樹下的笑聲,回廊裏的低語,書房裏的蓮子,妝臺前的梅花簪,黑沈沈的水,冰涼的手——

她猛地抽回被他握著的手。

“這是哪兒?”

她的聲音在發抖。

秦禮安看著她,沈默了一瞬。

“公主府。”他說,“我的府邸。”

謝知微的臉更白了。

她想起她是怎麽來的——她自己跑來堵他,他拉著她逛公主府,她看見那些東西,腦子裏湧出那些畫面,她疼得受不了,她想跑,然後——

然後她暈倒了。

暈在他懷裏。

謝知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了。

“我要回去。”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秦禮安攔住她。

“知微。”

“讓開。”

“你剛醒,身子還虛——”

“我說讓開!”

謝知微猛地擡頭,瞪著他。那雙眼睛裏沒有淚,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是害怕,是困惑,是抗拒,還有一種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心疼。

秦禮安被她這一眼看得心口發疼。

他沒有讓開。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是在看一個受傷的小獸。

“知微。”他輕聲喚她,“你方才暈倒的時候,叫了我的名字。”

謝知微楞住了。

“你叫的是‘秦禮安’。”他說,“不是‘秦大人’,是‘秦禮安’。”

謝知微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叫了他的名字?

她怎麽會叫他的名字?

她記得暈倒前,她明明最不想見到的就是他,最不想靠近的就是他,最不想承認的就是——

就是什麽?

她說不清。

秦禮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慢慢碎裂。

他往前邁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些。

“知微。”他說,“你方才看見了什麽?”

謝知微的身子微微一僵。

“沒什麽。”

“你騙我。”

“我沒有。”

“你有。”秦禮安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臉上,“你在海棠樹下停了一下,在回廊裏捂住了耳朵,在書房門口站著不動,在小院裏……”

他頓了頓。

“在小院裏,你戴上那支簪子之後,整個人都在發抖。”

謝知微的臉更白了。

“你看見了什麽?”秦禮安又問了一遍,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知微,告訴我。”

謝知微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忽然有些想哭。

她看見的那些東西,她怎麽說得出口?

說她看見一個女人,和他在一起,恩愛得很?說她看見那個女人沈入水底,冰涼的,黑沈沈的?說她看見那只手——

那只手。

謝知微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秦禮安的心揪緊了。

“知微?”

謝知微擡起頭,望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恐懼。

“那只手。”她說,聲音發顫,“我看見了那只手。”

秦禮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什麽手?”

謝知微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忽然捂住頭,悶哼一聲。

又疼了。

那些畫面又湧來了——比方才更兇更猛,像是要沖破什麽屏障。

她看見自己站在太液池邊,等著什麽人,等了很久很久。然後有人從身後走來,她以為是那個人回來了,她笑著回過頭——

那張臉。

謝知微的眼睛猛地睜大,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話沒說完,她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秦禮安一把接住她,把她攬進懷裏。

“知微!知微!”

她沒有回應。

秦禮安抱著她,手在發抖。

她看見了。

她真的看見了。

看見了那張臉,那個推她入水的人。

可她沒來得及說出來。

秦禮安低下頭,把臉埋在她肩窩裏,整個人都在抖。

門外,周太醫的聲音傳來。

“大人,藥開好了,老夫這就讓人去抓——”

他走進來,看見這一幕,猛地頓住。

秦禮安擡起頭,眼眶紅得厲害。

“周老。”他說,聲音沙啞,“她方才醒過來,又暈過去了。您再給看看。”

周太醫連忙上前,重新診脈。

片刻後,他擡起頭,臉上的表情更古怪了。

“大人。”他說,“這位姑娘的脈象……比方才更亂了。”

秦禮安的心一沈。

“怎麽回事?”

周太醫沈吟片刻,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

“大人,這位姑娘,與已故的公主殿下……可有淵源?”

秦禮安沈默了。

周太醫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隱隱明白了什麽。他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老夫行醫四十年,見過的疑難雜癥不少,可這樣的,還是頭一遭。”他說,“這位姑娘的身子骨沒事,可她的魂……不穩。”

秦禮安擡起頭。

“魂不穩?”

周太醫點了點頭。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體內沖撞,想出來,又被壓著。”他說,“這種東西,老夫治不了。大人若是有門路,不妨請個高人來看看。”

他說完,拎著藥箱出去了。

室內重歸安靜。

秦禮安坐在床邊,看著謝知微蒼白的臉。

高人。

國師。

他應該去找國師。

可他剛站起來,袖子忽然被什麽扯住了。

他低下頭。

謝知微的手,不知何時攥住了他的袖子。

她沒有醒,眼睛還閉著,眉頭緊皺。可她的手攥得緊緊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秦禮安的眼眶又紅了。

他重新坐下,反握住那只手。

“我不走。”他說,聲音很輕,“我哪兒都不去。”

床上的人依舊沒有回應。

可她的手,似乎松了些。

窗外,日光漸漸西斜。

有鳥雀在枝頭啁啾,叫得歡快。

秦禮安就那樣坐著,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緊皺的眉頭,看著她蒼白的唇。這張臉是不同的,可那神情,那蹙眉的樣子,那睡著時微微蜷縮的姿態——

和他記憶裏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阿菱。”他輕聲喚她,“是你,對不對?”

她沒有回答。

可她的眼角,似乎有什麽東西滑落下來。

一滴淚。

秦禮安楞住了。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那滴淚。

指尖是濕的。

溫熱的。

那是她的淚。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不知道她有沒有醒,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他說的話。

可他知道,她在哭。

她在夢裏哭。

為了什麽?

為了那夜太液池的水?為了那只推她的手?還是為了——

他?

秦禮安低下頭,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對不起。”他說,聲音啞得厲害,“對不起,讓你一個人等了那麽久。”

窗外,夕陽沈入西山。

暮色四合。

有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吹動簾櫳。

秦禮安就那樣坐著,守著她。

像守了四年那樣。

像要守一輩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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