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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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翌日天氣晴好，謝知微是被院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盯著床帳發了會兒呆。然後坐起來，又氣哄哄地撓了一把頭，把秦禮安的那張臉給拋出腦子裏。
“微姐兒！”林晚棠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快起來，你表哥說要帶咱們去逛京城！”
謝知微一楞，隨即精神起來。
來京城這些日子，不是在林府悶著，就是被秦禮安攪得心慌意亂，還正經沒逛過這天子腳下。
她三下兩下穿戴好，小姑娘長得極好，隨意穿件衣裳往那一站，都沒得讓人移不開眼，對著銅鏡挽了個簡單的髻，簪上那支金陵帶來的珍珠簪，便往外走。
林昭已經等在二門外，一身月白袍子，襯得人愈發斯文。中了進士之後，他整個人都舒展了，眉眼間帶著少年得志的意氣。
“姑姑，表妹。”他笑著拱手，“今日天氣好，我帶你們去逛逛京城最熱鬧的幾條街。有什麽想買的、想吃的，都算我的。”
謝知微抿嘴笑：“表哥剛中了進士，俸祿還沒領呢，就充起闊佬來了？”
林昭也不惱，笑道：“考進士之前，我攢了幾年的體己。放心，夠你花的。”
三人說說笑笑出了門。
京城果然熱鬧。
長街寬闊，兩旁店鋪鱗次櫛比，賣什麽的都有。謝知微一會兒被綢緞莊的料子迷住眼，一會兒又在脂粉鋪子裏挪不動腳。
林晚棠比她穩重些，卻也買了兩盒京城時興的胭脂。
林昭跟在後面付錢，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表妹，你看這個。”
他拿起一只玉鐲，通體瑩潤，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謝知微接過來看了看，又放下。
“好看是好看，可我這人毛手毛腳的，戴不了這些貴重東西。”
林昭還要說什麽，謝知微已經跑開了，盯著街面上的糖葫蘆饞涎起來。
林晚棠在一旁笑出了聲。
逛到將近午時，謝知微手裏已經提滿了東西。林昭的荷包癟了一半，臉上的笑卻更盛了。
“前面有家酒樓，叫醉仙居。”他指了指街角那座三層的小樓，“京城有名的老字號，烤鴨是一絕。今兒中午就在那兒吃，我請客。”
謝知微擡頭望去。
醉仙居的招牌在日光下金光閃閃，門口人來人往，看著就氣派。
她正想說好，餘光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秦禮安站在醉仙居門口，一身竹青色的長袍，正跟掌櫃的說著什麽。他像是感應到什麽，偏過頭來，目光越過人來人往的長街，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身上。
謝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然後她扭過頭，假裝沒看見。
“走吧，表哥。”她扯了扯林昭的袖子，“咱們去別家吃。”
林昭一楞：“怎麽了？醉仙居的烤鴨可是京城一絕，來都來了——”
“我不愛吃烤鴨。”謝知微打斷他。
林昭還要說什麽，身後已經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林公子。”
林昭回頭，臉上的表情瞬間精彩起來。
“秦、秦大人？”
秦禮安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站在三步之外，神色淡然，嘴角卻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巧得很。”他說，“今日也來這裏用飯？”
林昭連忙拱手：“正是，帶姑姑和表妹出來逛逛，到了飯點，想著醉仙居的烤鴨……”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麽，看了一眼謝知微。
謝知微正低著頭，耳朵尖已經紅了。
林昭心裏跟明鏡似的。這位秦大人昨兒在宴席上的做派，長了眼睛的都看得明白。他這是……追著表妹來的？
“既然遇上了。”秦禮安開口，目光落在謝知微身上，“不如一起？”
謝知微猛地擡起頭。
“不要。”
她拒絕得太快，快得林昭都楞住了。
秦禮安卻像是早有預料，也不惱，只是看著她，眼底帶著一點笑意。
謝知微被他看得心慌，硬著頭皮道：“秦大人是大人物，跟我們這些小門小戶的一起吃飯，不合適。”
“沒什麽不合適的。”秦禮安語氣平淡，“昨兒不是一起吃過？”
“那是……”
“那是宴席。”秦禮安接過她的話，“今兒是便飯。都是吃飯，沒什麽不同。”
謝知微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她咬了咬唇，看向林昭，拼命使眼色。
林昭看看她，又看看秦禮安，心裏天人交戰。
一邊是表妹，一邊是當朝天子近臣。
表妹的眼神都快把他剜出洞來了，可秦大人站在那兒，那份無形的壓迫感讓他腿軟。
他張了張嘴。
“那……那秦大人若不嫌棄，就一起？”
謝知微的眼睛瞪得溜圓，暗地裏狠狠掐了一把林昭的胳膊，表哥這人也不靠譜。
林昭自知有愧，不敢看她，低著頭做了個請的姿勢：“大人先請。”
秦禮安唇角微彎，沖謝知微看了一眼，然後邁步往醉仙居裏走去。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顯：你看，你表哥答應了。
謝知微氣得跺了跺腳，提著東西跟上去，路過林昭身邊時，又狠狠剜了他一眼。
林昭摸摸鼻子，小聲對林晚棠道：“姑姑，我是不是做錯了？”
林晚棠看著前面那道石青色的身影，又看著自家閨女氣鼓鼓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錯不錯的……”她說，“反正已經這樣了。”
醉仙居的雅間在三樓，臨窗，可以望見半條長街。
秦禮安顯然不是臨時起意。掌櫃的親自引路，夥計殷勤布菜，上的全是醉仙居的招牌菜——烤鴨、醋魚、獅子頭、燴三鮮，擺了滿滿一桌。
謝知微坐在窗邊，對面就是秦禮安。
她低著頭，盯著面前的茶杯，恨不得把杯子盯出個洞來。
林昭坐立不安，想緩和氣氛，又不知道說什麽好。林晚棠倒是鎮定，端著茶杯慢慢喝，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
秦禮安拿起公筷，夾了一塊烤鴨，放進謝知微面前的碟子裏。
“嘗嘗。”他說，“這家的烤鴨要趁熱吃。”
謝知微盯著那塊烤鴨，咬了咬唇。
她不愛吃烤鴨。
可她沒說。
她只是把碟子往旁邊推了推，低頭喝茶。
秦禮安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又夾了一筷子醋魚。
“那這個呢？”
謝知微還是沒動。
秦禮安放下筷子，看著她。
“都不愛吃？”他問。
謝知微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秦大人。”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您怎麽有空在這兒陪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吃飯？”
秦禮安唇角微彎。
“這些時日我休沐，過幾天就要回金陵了。”
謝知微噎了一下。
“那……那您應該陪您的朋友同僚，不該在這兒。”
“我的朋友同僚？”秦禮安想了想，“他們今日都有事。”
謝知微深吸一口氣。
“那我明說吧。”她直視著他的眼睛，“我不想跟您一起吃飯。”
雅間裏靜了一瞬。
林昭的筷子懸在半空，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林晚棠放下茶杯，目光裏多了幾分覆雜。
秦禮安卻沒有惱。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謝知微看不懂的東西。
“為什麽？”他輕飄飄問道。
謝知微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為什麽？
因為跟他一起吃飯，她會心慌。
因為他看她的眼神太溫柔，溫柔得讓她害怕。
因為他讓她想起那個名字——阿菱——那個不是她的名字。
因為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去想，他看的到底是誰。
“沒有為什麽。”她低下頭，“就是不想。”
秦禮安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烤鴨，放進她碟子裏。
“先吃飯。”他說，“吃飽了才有力氣不想。”
謝知微看著碟子裏那塊烤鴨，忽然有點想笑。
這人怎麽回事？
她都說不想跟他一起吃飯了，他還給她夾菜？
可她鬼使神差地，拿起筷子，把烤鴨送進嘴裏。
酥脆的皮，鮮嫩的肉，醬汁在舌尖化開。
確實好吃。
她偷偷擡眼，看見秦禮安正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長街上，神情淡然，嘴角卻彎著一點弧度。
他知道她會吃。
謝知微咬了咬唇，又夾了一筷子醋魚。
林昭見狀，終於松了口氣，連忙招呼道：“姑姑，您也吃，這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晚棠點點頭，拿起筷子，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對面的兩個人。
她看出來了。
秦禮安看謝知微的眼神，是看心儀女子的眼神——也是看故人的眼神。
那眼神裏有溫柔，有心疼，有失而覆得的慶幸，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林晚棠垂下眼，心裏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一頓飯吃了大半個時辰。
謝知微從一開始的渾身不自在，到後來漸漸放松下來。秦禮安沒再說什麽奇怪的話，只是偶爾給她夾一筷子菜，偶爾問她一句“這個合不合胃口”，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和熟人閑聊。
可她總覺得，他看她的眼神裏藏著什麽。
吃完飯，林昭起身結賬。掌櫃的連忙擺手：“林公子客氣了，秦大人的賬已經結了。”
林昭一楞，看向秦禮安。
秦禮安已經站起來，理了理衣袍。
“林公子帶姑姑和表妹出來玩，怎能讓你破費。”他說，“下次再讓你請。”
下次。
謝知微聽見這兩個字，心裏又跳了一下，這廝倒是會找機會。
一行人出了醉仙居。
午後的陽光正好，長街上人來人往。謝知微提著早上買的東西，正要跟林昭告辭回府，秦禮安忽然開口。
“謝三小姐。”
謝知微腳步一頓。
秦禮安走到她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遞給她。
“方才在醉仙居門口遇見的，順手買了。”他說，“不是什麽貴重東西，拿著玩。”
謝知微看著那個錦盒，沒有接。
“我不能要。”
“為什麽？”
“因為……”她咬了咬唇，“我跟你又不熟。”
秦禮安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會熟的。”他說。
他把錦盒往她手裏一塞，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謝三小姐。”他說，“明日我還會在。”
謝知微一楞。
“明日我還很有時間。”他又說了一遍，唇角彎起一個弧度，“你表哥要是還想帶你逛京城，可以再來醉仙居。”
他說完，大步離去。
謝知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手裏那個錦盒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溫熱的，像是一個承諾。
她低下頭，打開錦盒。
裏面是一只玉鐲。
通體瑩潤，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正是她上午在街上看了又看、最後放下的那一只。
謝知微的心猛地跳了起來。
他怎麽知道她看過這只鐲子？
她擡起頭，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人群熙攘，早已看不見他的身影。
可她分明感覺到，那道目光還落在自己身上。
溫柔的，灼熱的，像是藏了千言萬語。
“微姐兒。”林晚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知微回過神，連忙把錦盒合上，塞進袖子裏。
林晚棠走過來，看著她微紅的耳尖，輕輕嘆了口氣。
“走吧。”她說，“回家。”
謝知微點點頭，跟著她往回走。
走出很遠，她忽然回過頭。
長街上人來人往，沒有那個石青色的身影。
可她的手，一直按在袖中的錦盒上。
那裏面的玉鐲，溫溫的，像是還帶著他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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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姐兒！”林晚棠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快起來，你表哥說要帶咱們去逛京城！”
謝知微一楞，隨即精神起來。
來京城這些日子，不是在林府悶著，就是被秦禮安攪得心慌意亂，還正經沒逛過這天子腳下。
她三下兩下穿戴好，小姑娘長得極好，隨意穿件衣裳往那一站，都沒得讓人移不開眼，對著銅鏡挽了個簡單的髻，簪上那支金陵帶來的珍珠簪，便往外走。
林昭已經等在二門外，一身月白袍子，襯得人愈發斯文。中了進士之後，他整個人都舒展了，眉眼間帶著少年得志的意氣。
“姑姑，表妹。”他笑著拱手，“今日天氣好，我帶你們去逛逛京城最熱鬧的幾條街。有什麽想買的、想吃的，都算我的。”
謝知微抿嘴笑：“表哥剛中了進士，俸祿還沒領呢，就充起闊佬來了？”
林昭也不惱，笑道：“考進士之前，我攢了幾年的體己。放心，夠你花的。”
三人說說笑笑出了門。
京城果然熱鬧。
長街寬闊，兩旁店鋪鱗次櫛比，賣什麽的都有。謝知微一會兒被綢緞莊的料子迷住眼，一會兒又在脂粉鋪子裏挪不動腳。
林晚棠比她穩重些，卻也買了兩盒京城時興的胭脂。
林昭跟在後面付錢，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表妹，你看這個。”
他拿起一只玉鐲，通體瑩潤，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謝知微接過來看了看，又放下。
“好看是好看，可我這人毛手毛腳的，戴不了這些貴重東西。”
林昭還要說什麽，謝知微已經跑開了，盯著街面上的糖葫蘆饞涎起來。
林晚棠在一旁笑出了聲。
逛到將近午時，謝知微手裏已經提滿了東西。林昭的荷包癟了一半，臉上的笑卻更盛了。
“前面有家酒樓，叫醉仙居。”他指了指街角那座三層的小樓，“京城有名的老字號，烤鴨是一絕。今兒中午就在那兒吃，我請客。”
謝知微擡頭望去。
醉仙居的招牌在日光下金光閃閃，門口人來人往，看著就氣派。
她正想說好，餘光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秦禮安站在醉仙居門口，一身竹青色的長袍，正跟掌櫃的說著什麽。他像是感應到什麽，偏過頭來，目光越過人來人往的長街，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身上。
謝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然後她扭過頭，假裝沒看見。
“走吧，表哥。”她扯了扯林昭的袖子，“咱們去別家吃。”
林昭一楞：“怎麽了？醉仙居的烤鴨可是京城一絕，來都來了——”
“我不愛吃烤鴨。”謝知微打斷他。
林昭還要說什麽，身後已經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林公子。”
林昭回頭，臉上的表情瞬間精彩起來。
“秦、秦大人？”
秦禮安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站在三步之外，神色淡然，嘴角卻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巧得很。”他說，“今日也來這裏用飯？”
林昭連忙拱手：“正是，帶姑姑和表妹出來逛逛，到了飯點，想著醉仙居的烤鴨……”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麽，看了一眼謝知微。
謝知微正低著頭，耳朵尖已經紅了。
林昭心裏跟明鏡似的。這位秦大人昨兒在宴席上的做派，長了眼睛的都看得明白。他這是……追著表妹來的？
“既然遇上了。”秦禮安開口，目光落在謝知微身上，“不如一起？”
謝知微猛地擡起頭。
“不要。”
她拒絕得太快，快得林昭都楞住了。
秦禮安卻像是早有預料，也不惱，只是看著她，眼底帶著一點笑意。
謝知微被他看得心慌，硬著頭皮道：“秦大人是大人物，跟我們這些小門小戶的一起吃飯，不合適。”
“沒什麽不合適的。”秦禮安語氣平淡，“昨兒不是一起吃過？”
“那是……”
“那是宴席。”秦禮安接過她的話，“今兒是便飯。都是吃飯，沒什麽不同。”
謝知微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她咬了咬唇，看向林昭，拼命使眼色。
林昭看看她，又看看秦禮安，心裏天人交戰。
一邊是表妹，一邊是當朝天子近臣。
表妹的眼神都快把他剜出洞來了，可秦大人站在那兒，那份無形的壓迫感讓他腿軟。
他張了張嘴。
“那……那秦大人若不嫌棄，就一起？”
謝知微的眼睛瞪得溜圓，暗地裏狠狠掐了一把林昭的胳膊，表哥這人也不靠譜。
林昭自知有愧，不敢看她，低著頭做了個請的姿勢：“大人先請。”
秦禮安唇角微彎，沖謝知微看了一眼，然後邁步往醉仙居裏走去。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顯：你看，你表哥答應了。
謝知微氣得跺了跺腳，提著東西跟上去，路過林昭身邊時，又狠狠剜了他一眼。
林昭摸摸鼻子，小聲對林晚棠道：“姑姑，我是不是做錯了？”
林晚棠看著前面那道石青色的身影，又看著自家閨女氣鼓鼓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錯不錯的……”她說，“反正已經這樣了。”
醉仙居的雅間在三樓，臨窗，可以望見半條長街。
秦禮安顯然不是臨時起意。掌櫃的親自引路，夥計殷勤布菜，上的全是醉仙居的招牌菜——烤鴨、醋魚、獅子頭、燴三鮮，擺了滿滿一桌。
謝知微坐在窗邊，對面就是秦禮安。
她低著頭，盯著面前的茶杯，恨不得把杯子盯出個洞來。
林昭坐立不安，想緩和氣氛，又不知道說什麽好。林晚棠倒是鎮定，端著茶杯慢慢喝，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
秦禮安拿起公筷，夾了一塊烤鴨，放進謝知微面前的碟子裏。
“嘗嘗。”他說，“這家的烤鴨要趁熱吃。”
謝知微盯著那塊烤鴨，咬了咬唇。
她不愛吃烤鴨。
可她沒說。
她只是把碟子往旁邊推了推，低頭喝茶。
秦禮安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又夾了一筷子醋魚。
“那這個呢？”
謝知微還是沒動。
秦禮安放下筷子，看著她。
“都不愛吃？”他問。
謝知微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秦大人。”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您怎麽有空在這兒陪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吃飯？”
秦禮安唇角微彎。
“這些時日我休沐，過幾天就要回金陵了。”
謝知微噎了一下。
“那……那您應該陪您的朋友同僚，不該在這兒。”
“我的朋友同僚？”秦禮安想了想，“他們今日都有事。”
謝知微深吸一口氣。
“那我明說吧。”她直視著他的眼睛，“我不想跟您一起吃飯。”
雅間裏靜了一瞬。
林昭的筷子懸在半空，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林晚棠放下茶杯，目光裏多了幾分覆雜。
秦禮安卻沒有惱。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謝知微看不懂的東西。
“為什麽？”他輕飄飄問道。
謝知微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為什麽？
因為跟他一起吃飯，她會心慌。
因為他看她的眼神太溫柔，溫柔得讓她害怕。
因為他讓她想起那個名字——阿菱——那個不是她的名字。
因為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去想，他看的到底是誰。
“沒有為什麽。”她低下頭，“就是不想。”
秦禮安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烤鴨，放進她碟子裏。
“先吃飯。”他說，“吃飽了才有力氣不想。”
謝知微看著碟子裏那塊烤鴨，忽然有點想笑。
這人怎麽回事？
她都說不想跟他一起吃飯了，他還給她夾菜？
可她鬼使神差地，拿起筷子，把烤鴨送進嘴裏。
酥脆的皮，鮮嫩的肉，醬汁在舌尖化開。
確實好吃。
她偷偷擡眼，看見秦禮安正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長街上，神情淡然，嘴角卻彎著一點弧度。
他知道她會吃。
謝知微咬了咬唇，又夾了一筷子醋魚。
林昭見狀，終於松了口氣，連忙招呼道：“姑姑，您也吃，這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晚棠點點頭，拿起筷子，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對面的兩個人。
她看出來了。
秦禮安看謝知微的眼神，是看心儀女子的眼神——也是看故人的眼神。
那眼神裏有溫柔，有心疼，有失而覆得的慶幸，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林晚棠垂下眼，心裏隱隱有了一個猜測。
一頓飯吃了大半個時辰。
謝知微從一開始的渾身不自在，到後來漸漸放松下來。秦禮安沒再說什麽奇怪的話，只是偶爾給她夾一筷子菜，偶爾問她一句“這個合不合胃口”，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和熟人閑聊。
可她總覺得，他看她的眼神裏藏著什麽。
吃完飯，林昭起身結賬。掌櫃的連忙擺手：“林公子客氣了，秦大人的賬已經結了。”
林昭一楞，看向秦禮安。
秦禮安已經站起來，理了理衣袍。
“林公子帶姑姑和表妹出來玩，怎能讓你破費。”他說，“下次再讓你請。”
下次。
謝知微聽見這兩個字，心裏又跳了一下，這廝倒是會找機會。
一行人出了醉仙居。
午後的陽光正好，長街上人來人往。謝知微提著早上買的東西，正要跟林昭告辭回府，秦禮安忽然開口。
“謝三小姐。”
謝知微腳步一頓。
秦禮安走到她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遞給她。
“方才在醉仙居門口遇見的，順手買了。”他說，“不是什麽貴重東西，拿著玩。”
謝知微看著那個錦盒，沒有接。
“我不能要。”
“為什麽？”
“因為……”她咬了咬唇，“我跟你又不熟。”
秦禮安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會熟的。”他說。
他把錦盒往她手裏一塞，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謝三小姐。”他說，“明日我還會在。”
謝知微一楞。
“明日我還很有時間。”他又說了一遍，唇角彎起一個弧度，“你表哥要是還想帶你逛京城，可以再來醉仙居。”
他說完，大步離去。
謝知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手裏那個錦盒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溫熱的，像是一個承諾。
她低下頭，打開錦盒。
裏面是一只玉鐲。
通體瑩潤，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正是她上午在街上看了又看、最後放下的那一只。
謝知微的心猛地跳了起來。
他怎麽知道她看過這只鐲子？
她擡起頭，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人群熙攘，早已看不見他的身影。
可她分明感覺到，那道目光還落在自己身上。
溫柔的，灼熱的，像是藏了千言萬語。
“微姐兒。”林晚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知微回過神，連忙把錦盒合上，塞進袖子裏。
林晚棠走過來，看著她微紅的耳尖，輕輕嘆了口氣。
“走吧。”她說，“回家。”
謝知微點點頭，跟著她往回走。
走出很遠，她忽然回過頭。
長街上人來人往，沒有那個石青色的身影。
可她的手，一直按在袖中的錦盒上。
那裏面的玉鐲，溫溫的，像是還帶著他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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