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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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林府的宴席擺在正堂。
說是宴席，其實不過三桌。林舅父本是商戶出身，在京城開了兩間綢緞鋪，勉強算個殷實人家。兒子林昭中了進士，這是他林家祖墳冒青煙的大事，請的也無非是幾位走得近的親戚，外加街坊鄰裏幾個相熟的商戶。
菜是隔壁酒樓叫的席面，酒是林舅父窖藏了八年的紹興黃。林舅母前前後後張羅了三天，就盼著今日體體面面地熱鬧一場。
誰也沒想到，秦禮安會來。
他來的時候，宴席剛要開始。
林舅父正招呼幾位街坊入座，門房的小廝跌跌撞撞跑進來，臉都白了：“老、老爺，秦大人來了！”
林舅父一下沒反應過來，轉頭問道：“哪個秦大人？”
“秦、秦禮安秦大人！前駙馬！”
滿堂一靜。
林舅父手裏的酒壺差點掉地上。
他怎麽又來了？前些天兒不是來過了嗎？不是說專程來賀喜的嗎？怎麽今兒又來？這進士及第的喜宴，他一個天子近臣，來湊什麽熱鬧？
這尊大佛，嗐！
林舅父來不及多想，人已經到門口了。
他只能硬著頭皮迎出去。
秦禮安今日穿得尋常，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間系著白玉帶，通身上下沒什麽多餘的裝飾。
可那身氣度往那兒一站，滿院子的人都不自覺地又矮了半截。
“林老爺。”他拱手，語氣平淡，“不請自來，還望海涵。”
林舅父受寵若驚，連連拱手：“秦大人哪裏話，秦大人能來，那是小老兒祖上積德！快請進，快請進！”
他說著，把人往裏讓，心裏卻直打鼓。
這位爺往哪兒坐？
按說該坐上席。可上席坐的是他林家的族老，七十多歲了，見了官就哆嗦。讓族老讓座吧，不合適；不讓吧，讓秦大人坐偏席，那不是打人臉嗎？
秦禮安似乎看出他的為難，淡淡一笑：“林大人不必招呼我，我坐哪兒都行。”
他說著，目光在堂中一掃。
掃到第三桌時，頓住了。
謝知微坐在那兒，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裏。
她的左邊是林晚棠，右邊空著——本來坐的是她一個表妹，方才不知跑哪兒去了。
秦禮安邁步走了過去。
“這兒有人嗎？”他問。
謝知微沒擡頭，聲音悶悶的：“有。”
“誰？”
“我表妹。”
秦禮安看了一眼那個空位，又看了一眼謝知微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模樣，唇角微微彎起。
“那你表妹回來之前，我先坐一會兒。”
他說著，就那麽坐下了。
滿堂的目光都落在這邊。
林舅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看了一眼自己夫人，林舅母沖他使了個眼色：別管，坐下，吃你的。
林舅父只好回到主桌，心不在焉地招呼客人。
可這飯還怎麽吃？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飄到第三桌去了。
那邊坐著的可是秦禮安啊！皇上跟前的大紅人！他怎麽會來這種小門小戶的宴席？他怎麽會坐在第三桌？他怎麽會……挨著那個金陵來的謝家姑娘？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那姑娘是誰？”
“林老爺的外甥女，從金陵來的。”
“長得倒是美……”
“噓，別說了，秦大人看過來了。”
謝知微的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
她能感覺到身邊那個人的存在。他坐得太近了，近到她能聞見他衣袍上淡淡的松木香。他什麽也沒做，就那麽坐著，可滿堂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她偷偷擡眼，瞪了他一眼。
秦禮安正端著茶杯喝茶，神情淡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裏。
謝知微氣得牙癢癢。
她壓低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來幹什麽？”
秦禮安放下茶杯，同樣壓低聲音：“吃飯。”
“你……”
“林公子高中，我來賀喜，不應該嗎？”
“你昨天賀過了！”
秦禮安偏過頭，看著她。她的臉頰鼓鼓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活像一只護食的貓。
他眼底浮起笑意。
“昨天的賀是昨天的。”他說，“今天的賀是今天的。”
謝知微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噎得說不出話。
她深吸一口氣，換了策略。
“你看看這桌上。”她壓低聲音，“醬鴨、熏魚、炒青菜、燉豆腐。你吃得慣嗎？”
秦禮安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點點頭：“吃得慣。”
“這酒。”她指了指桌上的酒壺，“八年的紹興黃，不是什麽禦酒貢酒，你喝得慣嗎？”
秦禮安又點點頭：“喝得慣。”
謝知微咬了咬牙，指著周圍的賓客：“這些人，我舅父的街坊鄰居，開雜貨鋪的、賣布的、做小買賣的。你跟他們坐一桌，坐得慣嗎？”
秦禮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鄰座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正夾著一塊醬鴨往嘴裏送，對上他的目光，手一抖，醬鴨掉在了桌上。
秦禮安沖她點了點頭，轉回來看著謝知微。
“坐得慣。”
謝知微徹底沒話說了。
秦禮安看著她那副又氣又無可奈何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熏魚，放進嘴裏，細細嚼了。
“味道不錯。”他說，“你嘗嘗。”
他說著，又夾了一塊，放進她碗裏。
謝知微低頭看著碗裏那塊熏魚，整個人都楞住了。
滿堂的目光這下更紮人了。
林舅母的筷子懸在半空，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林晚棠的表情覆雜得很，看看秦禮安，又看看謝知微，眉頭微微皺起。那幾個街坊鄰裏更是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來。
謝知微的臉騰地紅了。
她低下頭，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
這人怎麽回事？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給她夾菜？
他知不知道這什麽意思？
她是他什麽人？
他憑什麽給她夾菜？
她想把熏魚扔回去。
可她鬼使神差地，拿起筷子，把它送進了嘴裏。
熏魚的香味在舌尖化開。
她偷偷擡眼，看見秦禮安正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是在看什麽珍貴的寶貝。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她狠狠低下頭，繼續扒拉碗裏的米飯。
不理他。堅決不理他。
可她的耳朵尖，紅得像是要燒起來。
秦禮安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掩住嘴角的笑意。
他想起四年前，永英第一次跟他回府赴宴也是這樣。
滿桌的賓客都盯著她看，她緊張得耳朵尖通紅，低著頭只知道扒飯。
他給她夾菜，她偷偷擡眼瞪他，然後乖乖吃掉。
一模一樣。
他的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化開了，軟得一塌糊塗。
宴席繼續。
可所有人都吃得心不在焉。
林舅父頻頻往第三桌張望，林舅母的腦子裏已經在盤算這樁婚事要是成了，林家能沾多少光。
只有林昭，今日的主角，坐在主桌上，一臉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他考上進士，不是應該他風光嗎？
怎麽好像沒人在意他了？
而第三桌上，謝知微埋頭扒飯，秦禮安神色淡然，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喝一口茶。
可他夾的每一筷子菜，最後都落在了謝知微碗裏。
滿桌的人看著那個碗漸漸堆成小山，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謝知微終於忍不住了。
她擡起頭，瞪著他，壓低聲音道：“你夠了！”
秦禮安看著她氣鼓鼓的模樣，唇角彎起。
“夠什麽？”
“你給我夾菜！”
“你不愛吃？”
“我……”
謝知微噎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碗裏的菜。醬鴨、熏魚、炒青菜、燉豆腐，都是她愛吃的。
她怎麽知道都是她愛吃的？
她忽然想起，她根本沒告訴過他她愛吃什麽。
他怎麽知道的？
她擡起頭，看著他。他的目光還是那麽溫柔，溫柔得讓她心慌。
“秦禮安。”她喚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嗯？”
“你……”
她想問，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些？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問。
她怕問出來的答案，會讓她更心慌。
於是她低下頭，繼續扒飯。
碗裏的菜，她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秦禮安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他知道她不記得。
可她的身體記得。
那些她愛吃的菜，她前世愛吃的菜，她如今還是愛吃。
他的眼眶微微發熱。
然後他低下頭，端起茶杯，把那點熱意壓了回去。
宴席散的時候，已經是申時。
賓客們陸續告辭，臨走時都要往第三桌看一眼。
謝知微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躲回房裏。
可她剛站起身，秦禮安也站了起來。
“林老爺。”他向林舅父拱手，“叨擾了。”
林舅父受寵若驚，連聲道：“大人太客氣了，太客氣了！大人日後若是有空，常來坐坐！”
秦禮安點點頭，目光卻落在謝知微身上。
“謝三小姐。”他說，“今日的熏魚，可還合口味？”
謝知微的心又跳了起來。
她低著頭，聲音小小的：“……還行。”
秦禮安笑了笑，沒再說什麽，轉身往外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謝三小姐。”他說，“改日我讓人送些金陵的糕點過來讓你解解饞。”
他說完，大步離去。
謝知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謝知微的心忽然跳得厲害。
她想起他方才給她夾菜的模樣，想起他看著她的眼神，想起他說“我後悔了”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痛楚。
他後悔什麽？
他瞞著她什麽？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很想問個清楚。
“微姐兒。”林晚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跟我來。”
謝知微回過頭，對上姨娘覆雜的目光。
她跟著林晚棠進了後院。
林晚棠把房門關上，轉過身，看著她。
“微姐兒。”她說，“你跟姨娘說實話，那位秦大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謝知微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也想知道是怎麽回事。
可她自己都弄不明白。
姨娘溫柔地摸了摸女兒的頭。
謝知微乖乖地躺在姨娘的懷裏，並拉起姨娘的手，輕聲說道：“姨娘，你知道的，我和他不可能的。只是這幾天，他反常了，女兒在想，看看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秦大人是不是後悔了？”
“女兒不知道。”
“微姐兒，不管你怎麽做，姨娘都支持，姨娘只要你幸福，日子過得順順利利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就好。”
“嗯，女兒知道。”
姨娘緊緊摟住女兒，“微姐兒，記住，我們是要幸福，如若秦大人讓我女兒很辛苦，總要猜來猜去，總是反覆無常，這樣的人，權力再大，我們都不能要，知道嗎？”
謝知微聽完這段話，緊緊回抱姨娘，點點頭道：“謹記姨娘的話。”
夜幕降臨的時候，謝知微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他，心中被他占據得滿滿當當的。
哎。
這個秦禮安啊，似乎是她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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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的宴席擺在正堂。
說是宴席，其實不過三桌。林舅父本是商戶出身，在京城開了兩間綢緞鋪，勉強算個殷實人家。兒子林昭中了進士，這是他林家祖墳冒青煙的大事，請的也無非是幾位走得近的親戚，外加街坊鄰裏幾個相熟的商戶。
菜是隔壁酒樓叫的席面，酒是林舅父窖藏了八年的紹興黃。林舅母前前後後張羅了三天，就盼著今日體體面面地熱鬧一場。
誰也沒想到，秦禮安會來。
他來的時候，宴席剛要開始。
林舅父正招呼幾位街坊入座，門房的小廝跌跌撞撞跑進來，臉都白了：“老、老爺，秦大人來了！”
林舅父一下沒反應過來，轉頭問道：“哪個秦大人？”
“秦、秦禮安秦大人！前駙馬！”
滿堂一靜。
林舅父手裏的酒壺差點掉地上。
他怎麽又來了？前些天兒不是來過了嗎？不是說專程來賀喜的嗎？怎麽今兒又來？這進士及第的喜宴，他一個天子近臣，來湊什麽熱鬧？
這尊大佛，嗐！
林舅父來不及多想，人已經到門口了。
他只能硬著頭皮迎出去。
秦禮安今日穿得尋常，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間系著白玉帶，通身上下沒什麽多餘的裝飾。
可那身氣度往那兒一站，滿院子的人都不自覺地又矮了半截。
“林老爺。”他拱手，語氣平淡，“不請自來，還望海涵。”
林舅父受寵若驚，連連拱手：“秦大人哪裏話，秦大人能來，那是小老兒祖上積德！快請進，快請進！”
他說著，把人往裏讓，心裏卻直打鼓。
這位爺往哪兒坐？
按說該坐上席。可上席坐的是他林家的族老，七十多歲了，見了官就哆嗦。讓族老讓座吧，不合適；不讓吧，讓秦大人坐偏席，那不是打人臉嗎？
秦禮安似乎看出他的為難，淡淡一笑：“林大人不必招呼我，我坐哪兒都行。”
他說著，目光在堂中一掃。
掃到第三桌時，頓住了。
謝知微坐在那兒，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裏。
她的左邊是林晚棠，右邊空著——本來坐的是她一個表妹，方才不知跑哪兒去了。
秦禮安邁步走了過去。
“這兒有人嗎？”他問。
謝知微沒擡頭，聲音悶悶的：“有。”
“誰？”
“我表妹。”
秦禮安看了一眼那個空位，又看了一眼謝知微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模樣，唇角微微彎起。
“那你表妹回來之前，我先坐一會兒。”
他說著，就那麽坐下了。
滿堂的目光都落在這邊。
林舅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看了一眼自己夫人，林舅母沖他使了個眼色：別管，坐下，吃你的。
林舅父只好回到主桌，心不在焉地招呼客人。
可這飯還怎麽吃？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飄到第三桌去了。
那邊坐著的可是秦禮安啊！皇上跟前的大紅人！他怎麽會來這種小門小戶的宴席？他怎麽會坐在第三桌？他怎麽會……挨著那個金陵來的謝家姑娘？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那姑娘是誰？”
“林老爺的外甥女，從金陵來的。”
“長得倒是美……”
“噓，別說了，秦大人看過來了。”
謝知微的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
她能感覺到身邊那個人的存在。他坐得太近了，近到她能聞見他衣袍上淡淡的松木香。他什麽也沒做，就那麽坐著，可滿堂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她偷偷擡眼，瞪了他一眼。
秦禮安正端著茶杯喝茶，神情淡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裏。
謝知微氣得牙癢癢。
她壓低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來幹什麽？”
秦禮安放下茶杯，同樣壓低聲音：“吃飯。”
“你……”
“林公子高中，我來賀喜，不應該嗎？”
“你昨天賀過了！”
秦禮安偏過頭，看著她。她的臉頰鼓鼓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活像一只護食的貓。
他眼底浮起笑意。
“昨天的賀是昨天的。”他說，“今天的賀是今天的。”
謝知微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噎得說不出話。
她深吸一口氣，換了策略。
“你看看這桌上。”她壓低聲音，“醬鴨、熏魚、炒青菜、燉豆腐。你吃得慣嗎？”
秦禮安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點點頭：“吃得慣。”
“這酒。”她指了指桌上的酒壺，“八年的紹興黃，不是什麽禦酒貢酒，你喝得慣嗎？”
秦禮安又點點頭：“喝得慣。”
謝知微咬了咬牙，指著周圍的賓客：“這些人，我舅父的街坊鄰居，開雜貨鋪的、賣布的、做小買賣的。你跟他們坐一桌，坐得慣嗎？”
秦禮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鄰座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正夾著一塊醬鴨往嘴裏送，對上他的目光，手一抖，醬鴨掉在了桌上。
秦禮安沖她點了點頭，轉回來看著謝知微。
“坐得慣。”
謝知微徹底沒話說了。
秦禮安看著她那副又氣又無可奈何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熏魚，放進嘴裏，細細嚼了。
“味道不錯。”他說，“你嘗嘗。”
他說著，又夾了一塊，放進她碗裏。
謝知微低頭看著碗裏那塊熏魚，整個人都楞住了。
滿堂的目光這下更紮人了。
林舅母的筷子懸在半空，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林晚棠的表情覆雜得很，看看秦禮安，又看看謝知微，眉頭微微皺起。那幾個街坊鄰裏更是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來。
謝知微的臉騰地紅了。
她低下頭，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
這人怎麽回事？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給她夾菜？
他知不知道這什麽意思？
她是他什麽人？
他憑什麽給她夾菜？
她想把熏魚扔回去。
可她鬼使神差地，拿起筷子，把它送進了嘴裏。
熏魚的香味在舌尖化開。
她偷偷擡眼，看見秦禮安正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是在看什麽珍貴的寶貝。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她狠狠低下頭，繼續扒拉碗裏的米飯。
不理他。堅決不理他。
可她的耳朵尖，紅得像是要燒起來。
秦禮安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掩住嘴角的笑意。
他想起四年前，永英第一次跟他回府赴宴也是這樣。
滿桌的賓客都盯著她看，她緊張得耳朵尖通紅，低著頭只知道扒飯。
他給她夾菜，她偷偷擡眼瞪他，然後乖乖吃掉。
一模一樣。
他的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化開了，軟得一塌糊塗。
宴席繼續。
可所有人都吃得心不在焉。
林舅父頻頻往第三桌張望，林舅母的腦子裏已經在盤算這樁婚事要是成了，林家能沾多少光。
只有林昭，今日的主角，坐在主桌上，一臉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他考上進士，不是應該他風光嗎？
怎麽好像沒人在意他了？
而第三桌上，謝知微埋頭扒飯，秦禮安神色淡然，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喝一口茶。
可他夾的每一筷子菜，最後都落在了謝知微碗裏。
滿桌的人看著那個碗漸漸堆成小山，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謝知微終於忍不住了。
她擡起頭，瞪著他，壓低聲音道：“你夠了！”
秦禮安看著她氣鼓鼓的模樣，唇角彎起。
“夠什麽？”
“你給我夾菜！”
“你不愛吃？”
“我……”
謝知微噎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碗裏的菜。醬鴨、熏魚、炒青菜、燉豆腐，都是她愛吃的。
她怎麽知道都是她愛吃的？
她忽然想起，她根本沒告訴過他她愛吃什麽。
他怎麽知道的？
她擡起頭，看著他。他的目光還是那麽溫柔，溫柔得讓她心慌。
“秦禮安。”她喚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嗯？”
“你……”
她想問，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些？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問。
她怕問出來的答案，會讓她更心慌。
於是她低下頭，繼續扒飯。
碗裏的菜，她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秦禮安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他知道她不記得。
可她的身體記得。
那些她愛吃的菜，她前世愛吃的菜，她如今還是愛吃。
他的眼眶微微發熱。
然後他低下頭，端起茶杯，把那點熱意壓了回去。
宴席散的時候，已經是申時。
賓客們陸續告辭，臨走時都要往第三桌看一眼。
謝知微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躲回房裏。
可她剛站起身，秦禮安也站了起來。
“林老爺。”他向林舅父拱手，“叨擾了。”
林舅父受寵若驚，連聲道：“大人太客氣了，太客氣了！大人日後若是有空，常來坐坐！”
秦禮安點點頭，目光卻落在謝知微身上。
“謝三小姐。”他說，“今日的熏魚，可還合口味？”
謝知微的心又跳了起來。
她低著頭，聲音小小的：“……還行。”
秦禮安笑了笑，沒再說什麽，轉身往外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過頭。
“謝三小姐。”他說，“改日我讓人送些金陵的糕點過來讓你解解饞。”
他說完，大步離去。
謝知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謝知微的心忽然跳得厲害。
她想起他方才給她夾菜的模樣，想起他看著她的眼神，想起他說“我後悔了”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痛楚。
他後悔什麽？
他瞞著她什麽？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很想問個清楚。
“微姐兒。”林晚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跟我來。”
謝知微回過頭，對上姨娘覆雜的目光。
她跟著林晚棠進了後院。
林晚棠把房門關上，轉過身，看著她。
“微姐兒。”她說，“你跟姨娘說實話，那位秦大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謝知微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也想知道是怎麽回事。
可她自己都弄不明白。
姨娘溫柔地摸了摸女兒的頭。
謝知微乖乖地躺在姨娘的懷裏，並拉起姨娘的手，輕聲說道：“姨娘，你知道的，我和他不可能的。只是這幾天，他反常了，女兒在想，看看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秦大人是不是後悔了？”
“女兒不知道。”
“微姐兒，不管你怎麽做，姨娘都支持，姨娘只要你幸福，日子過得順順利利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就好。”
“嗯，女兒知道。”
姨娘緊緊摟住女兒，“微姐兒，記住，我們是要幸福，如若秦大人讓我女兒很辛苦，總要猜來猜去，總是反覆無常，這樣的人，權力再大，我們都不能要，知道嗎？”
謝知微聽完這段話，緊緊回抱姨娘，點點頭道：“謹記姨娘的話。”
夜幕降臨的時候，謝知微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他，心中被他占據得滿滿當當的。
哎。
這個秦禮安啊，似乎是她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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