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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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到了偏廳,確定四下無人,她才猛地轉過身,瞪著跟進來的秦禮安。

“你到底想幹什麽?”

秦禮安站在門口,不緊不慢地打量了一眼這間偏廳。

陳設簡單,幾盆蘭草,一張案幾,兩把椅子。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地上,斑駁一片。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

“什麽幹什麽?”

謝知微被他這副裝糊塗的樣子氣得噎住。

“你還裝!”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著頭瞪他,“在金陵的時候,你拒絕我,我認了!我走了!我大老遠跑到京城來,就是想離你遠遠的!結果你呢?”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昨晚上攔住我不放!”

戳一下。

“你今天又跑到我舅父家來!”

又戳一下。

“你還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說什麽再也不見做不到!”

再戳一下。

“你到底要幹什麽?你是不是看我過得舒坦,非要來給我添堵?”

秦禮安低頭看著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她這副模樣,活像一只炸了毛的貓,齜牙咧嘴,卻又拿他沒辦法。

眼睛瞪得圓圓的,腮幫子鼓鼓的,說話的時候小嘴叭叭叭個不停,連氣都不帶喘的。

四年前,永英跟他生氣時也是這樣。

有一回他忘了她的生辰,她也是這樣戳著他的胸口,數落了他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他賠罪,她不依;

他哄她,她不聽;

最後他沒辦法,只好把她抱起來,啄了她嘴好幾下,她才紅著臉住了嘴,小聲嘟囔說“下不為例”。

如今,同樣的神情,同樣的動作,出現在這不同的人身上。

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謝知微說了一大通,說得口幹舌燥,卻發現面前的人根本沒在聽。

他就那麽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是要滴出水來,嘴角還噙著笑。

她更氣了,跺起腳。

“你笑什麽笑?我在跟你說正經的!”

秦禮安收回思緒,唇角的笑意卻更深了。

“渴不渴?”他問。

謝知微一楞:“什麽?”

秦禮安轉身,從案幾上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遞到她面前。

“說了這麽久,渴了吧。喝口水,慢慢說。”

謝知微看著那杯茶,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這人怎麽回事?她在這兒跟他吵架,他給她遞茶水?

“我不喝!”她把頭一扭。

秦禮安也不惱,就那麽端著茶杯,耐心地等著。

謝知微等了等,沒聽見動靜,偷偷斜眼看他。

他還站在那兒,端著茶杯,神情溫和得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你到底想幹什麽?”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沒了方才的氣勢。

秦禮安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知微。”他喚她的名字,聲音很輕。

謝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又一拍。這是他第二次這樣叫她。

他一直叫她“謝三小姐”的。

可現在,他叫她知微。

知微這名字,是他叫的嗎?

“你……”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嘟嘟囔囔著道:“大逆不道。”

秦禮安將茶杯往前遞了遞。

“先喝水。”他說,“喝完我告訴你。”

謝知微鬼使神差地接過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溫的。

不燙,也不涼,剛剛好。

她忽然想起,她方才根本沒看見他試溫度。他怎麽知道這茶是溫的?他怎麽知道她喜歡喝溫的?

她擡起頭,想問他。

卻對上他的目光。

他就那麽看著她,看著她喝水,看著她疑惑,看著她欲言又止。那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又沈甸甸得像藏了千言萬語。

他又長得那麽好看,眉眼如山如畫,就這麽個妙人在你跟前,怎麽會不心慌?

謝知微被他看得心慌,又低頭喝了一口水。

“……你說吧。”她握著茶杯,聲音小小的,“你到底想幹什麽?”

秦禮安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想起一句話。

近鄉情怯。

他等了她四年,找了她一夜,如今她就在眼前,活生生的,會生氣,會跺腳,會叭叭叭說個不停。

他想把一切都告訴她,想問她記不記得太液池的水,記不記得等他的那夜,記不記得她曾是他的妻,記不記得他們恩愛甜蜜的過往。

可他不敢。

萬一她不信呢?

萬一她害怕呢?

萬一她轉身就跑,再也不肯見他呢?

他等了四年,不能再等了。

可他更不能急。

這可是他的妻!

“知微。”他又喚了一聲。

謝知微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她鄭重地糾正他道:“大人,還是喚我謝三小姐吧。”

那眼睛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很深,很沈,像是一口古井,井底藏著什麽秘密。

他充耳不聞。

“昨夜我說的話,不是玩笑。”他一字一句道,“再也不見,我做不到。”

謝知微的心又跳了起來。

“為什麽?”她問,聲音有些發顫,“你……你在金陵明明拒絕我了。你對我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連多看一眼都沒有。為什麽現在……”

她說不出下去了。

她怕聽到答案,又怕聽不到答案。

秦禮安看著她,沈默了一瞬。

“因為……”他頓了頓,“我後悔了。”

謝知微楞住了。

“後悔?”

“嗯。”秦禮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柔得像是在描摹什麽珍貴的畫,“後悔在金陵時沒有多看你一眼,後悔拒絕你,後悔讓你一個人跑到京城來。”

謝知微不信他,這是謊話。

他拒絕是因為他心裏有人。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知道她是誰了。

他知道她的魂魄在鎖魂玉裏困了四年,知道她在太液池底等了他一夜,知道她如今借了這副皮囊重新回到人間。他不會再錯過她,一刻都不會。

謝知微不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人,這個曾經對她冷若冰霜的人,此刻正用溫柔得讓她心慌的眼神看著她,說著讓她心跳加速的話。

她的臉紅了,紅得像是熟透了的蜜桃,飄著香氣,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你騙人。”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明明……”

他靠得很近,近到貼著她耳邊問道:“明明什麽?”

“明明……”她咬了咬唇,豁出去了,“明明看我的時候,喊的是別人的名字!”

秦禮安一怔。

“阿菱。”謝知微擡起頭,眼眶有些紅,“你昨夜喊的是阿菱。那是誰?”

偏廳裏安靜下來。

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

有塵埃在光線裏飛舞,緩緩地,緩緩地。

秦禮安看著她,看著她微紅的眼眶,看著她倔強地抿起的唇。

他想告訴她。

他太想告訴她了。

可他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阿菱……”他開口,聲音很輕,“是我妻子的名字。”

謝知微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妻子。

她當然知道他妻子是誰。

永英公主,四年前溺死在太液池裏。他為她守了四年,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他的癡情,大周朝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了。

“你……”她的聲音發澀,“你把我當成她?”

秦禮安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不是把你當成她。”他說,“是你……”

他頓住了。

是你讓我想起了她。

是你讓我覺得,她回來了。

是你讓我相信,這世上真的有前世今生。

可這些話,他一句都不能說。

謝知微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說後悔了。

可他還是忘不了那個人。

他看她的時候,想的還是那個人。

她算什麽?替身嗎?

謝知微把茶杯往他手裏一塞,轉身就走。

“知微。”秦禮安在身後喚她。

她沒有停。

“知微!”

她還是沒有停。

她走到門口,正要掀簾子出去,身後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是溫熱的。

和昨夜一樣。

謝知微僵住了。

秦禮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給我一點時間。”他說,“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讓你知道的。”

謝知微沒有回頭。

“為什麽現在不能告訴我?”

秦禮安沈默了一瞬。

“因為……”他說,“我怕嚇著你。”

謝知微回過頭,對上他的眼睛。那眼睛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隱忍,像是克制,又像是某種更深更沈的……怕。

他在怕什麽?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想起昨夜她踩他的那一腳。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眼眶泛紅,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失而覆得的寶貝。

“秦禮安。”她喚他的名字,頭一回沒有加“大人”。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秦禮安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是能滴出水來。

“是。”他說。

謝知微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什麽事?”

秦禮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松開她的手腕,往後退了一步,恪守又知禮。

“等你想聽的時候,我再告訴你。”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去。

謝知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地上,斑駁一片。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裏還殘留著他握過的溫度,溫熱的,像是一個承諾。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枚發光的玉,想起他問她的那句話——

“你信不信前世今生?”

前世今生。

她不信。

可她心裏有什麽東西,正悄悄地松動。

他說的到底能不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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