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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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四年了。

一千四百六十個日夜,他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他一路狂奔,夜深了,坊間早已宵禁,這條街上本該空無一人。可手中那玉分明在亮,一閃一閃,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靠近。

他的心跳得快了起來。

四年了。一千四百六十個日夜。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

腳步聲從街角傳來。

很輕,很碎,是小碎步,像是跑得太急,又怕驚動人似的。

秦禮安屏住呼吸,往前走了兩步。

街角處,一個身影猛地撞進他的視線。

是個女子。

月白色的披風裹著纖細的身子,發髻有些散亂,幾縷碎發貼在額前。她跑得太急,差點撞上他,堪堪在兩步之外剎住腳,擡起頭來。

四目相對。

秦禮安楞住。

那張臉他認得。不是永英,是另一張臉——清秀的眉眼,帶著點南方女子的溫軟,此刻因為奔跑而染上薄紅,正瞪大眼睛望著他。

“秦……秦大人?”

聲音也是熟悉的,帶著金陵城特有的吳儂軟語。

秦禮安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謝三小姐。”

秦禮安一開口,謝知微已經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我……我不是有意沖撞大人的。”她低下頭,聲音發緊,“我只是……我舅父家住在前面那條街,我表哥高中,家裏設宴慶祝,我多喝了兩杯酒,出來透透氣,沒想到走遠了……”

她說著,又往後退了一步。

“大人……大人怎麽會在這兒?”

秦禮安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枚尋魂玉還在發亮,亮得比方才更甚,幽藍的光芒幾乎要溢出指縫。

他擡起頭,望向謝知微。

月光下,她站在那裏,披風被夜風吹得輕輕飄動。她的眉眼是熟悉的,身形是熟悉的,讓這枚玉亮得像是要燒起來。

“謝三小姐。”他開口,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啞,“你方才……可有覺得什麽異樣?”

謝知微一楞:“異樣?”

“比如……”秦禮安斟酌著措辭,“頭疼,或者眩暈,或者……有什麽奇怪的念頭湧上來?”

謝知微看著他,眼神變得古怪起來。

“大人這是……”她頓了頓,忽然臉色一變,“大人莫不是以為我喝醉了說胡話?我沒有,我清醒得很,我只是出來透透氣,這就回去——”

她轉身要走。

秦禮安下意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

觸到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腕冰涼冰涼的,涼得不像是活人的體溫。可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她被握住的那一刻,他胸前的玉佩猛地一燙,燙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

那枚空了四年的玉,此刻仿佛重新有了重量。

謝知微回過頭,眼睛裏滿是驚愕。

“大人?”她用力掙了掙,沒掙開,“您做什麽?放手!”

秦禮安沒有放。

他只是盯著她的眼睛,盯著那雙清亮的、帶著幾分怒意的眸子……

“你方才,真的什麽感覺都沒有?”他又問了一遍,聲音發顫。

謝知微的眉頭皺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那不是怒意,也不是驚愕,而是別的什麽。

茫然。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腦海裏浮起來,卻又抓不住。

秦禮安的心猛地揪緊。

“然後呢?”

謝知微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忽然頓住了。

她就那樣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解,他到底要幹什麽?

久到秦禮安以為她認出了什麽。

可她沒有。

她低下頭,看著秦禮安還握著她的那只手。

“大人,您能放開我了嗎?”

秦禮安沒有放。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微微顫動的嘴唇。這張臉分明是熟悉的,可那神情,那說話時微微側頭的習慣,卻像極了另一個人。

“謝三小姐。”他說,聲音很輕,“你信不信前世今生?”

謝知微擡起頭,眼睛裏滿是困惑。

“大人,您到底想說什麽?”

秦禮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松開她的手腕,取出那枚尋魂玉,遞到她眼前。

玉身還在發亮,幽藍的光芒流轉不定。可就在靠近她的那一刻,那光芒猛地暴漲,亮得幾乎刺目,然後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完成了什麽使命。

謝知微盯著那枚玉,臉色漸漸變了。

“這是……”她伸手想碰,又縮了回去,“這是什麽?”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我明明沒見過,可它……它讓我想哭。”

她的眼眶真的紅了。

秦禮安看著她,心口像是被什麽攥緊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街角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人來了。

謝知微猛地回過神,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了看秦禮安,又看了看那枚已經恢覆平靜的玉,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麽。

他又在她身上尋找別人的影子。

“大人。”她壓低聲音,“有人來了,我得走了。今晚的事……今晚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她轉身要走。

秦禮安一把拉住她。

“別走。”他說,“你聽我說——”

“大人!”謝知微掙了掙,急道,“我真的要走了,姨娘會找我的。”

她用力掙開他的手,提起裙角,快步往來的方向跑去。

秦禮安站在原地,看著她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掌心的玉已經涼了下來。

可他知道,它還會再亮的。

他擡起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那裏是城南,柳葉巷。

城南柳葉巷。

他記住了。

夜風再起,吹動他的衣袍。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是子時三刻了。

秦禮安將玉收回袖中,轉身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身後,謝知微跑出很遠,忽然停住腳步。

她回過頭,望著那條空蕩蕩的長街。

月光慘白,一個人影也沒有。

她擡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裏跳得厲害。

不是因為跑得太急,而是因為別的什麽——她說不上來。

就是能在京城見到秦禮安,他居然來找她了,太不可思議了。

謝知微跑出幾步,腳步卻越來越慢。

不甘心。

這三個字像一根刺,紮在她心口。

她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今夜這一撞,撞得她心裏那點還沒死透的東西又活了過來。

他握她的手腕。

他問她信不信前世今生。

他用那種眼神看她——不是看她的眼神,是透過她看別的什麽人。

謝知微猛地停住腳步。

她回過頭。

秦禮安還站在原地,月色下那道身影修長如竹,一動不動地望著她。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她知道他在看。

總是這樣。

在金陵時也是這樣。

他看她是客氣的、疏離的、拒絕的。

她有什麽不好?

他不愛她就算了。

她認了。

可他為什麽又出現在她面前?為什麽用那種眼神看她?為什麽讓她心裏那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東西,又翻湧起來?

謝知微的指甲掐進掌心。

疼。

這點疼讓她清醒了一點,也讓她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腦湧了上來。

她往回走了幾步,又停住。

不行,她得說點什麽,她不能就這麽走了,好像她真的不在意似的。她在意,她在意得要死,憑什麽都這樣了,他還能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在那裏,用那種讓人看不懂的眼神看她?

謝知微深吸一口氣,提起裙角,大步往回走。

秦禮安看著她去而覆返,微微一怔。

還沒等他開口,謝知微已經走到他面前。她擡起頭,盯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有委屈,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點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淚光。

“秦大人。”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有一句話,憋在心裏很久了。”

秦禮安沒有說話。

“我不喜歡你。”

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你拒絕得好,拒絕得對,我謝知微才不會看上你這個冷心冷情的人。”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氣,也不知道是在氣他,還是在氣自己。

“所以你不用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像我是什麽可憐人似的。我好得很,我來京城是給我表哥賀喜的,不是來找你的。我一點都不想見到你,這輩子都不想——”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秦禮安還是那樣看著她,不生氣,不辯解,只是看著。那眼神讓她心裏發慌,讓她覺得自己像個跳梁小醜。

謝知微一咬牙,低頭,擡腳,狠狠踩上他的腳背。

這一腳用了十足的力氣。

秦禮安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卻沒有躲。

謝知微踩完就後悔了。

她不是那種刁蠻任性的人,沒跟人紅過臉,更別說動手動腳。可方才那一刻,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是想讓他疼一下,讓他知道自己也疼過。

她擡起頭,準備說點什麽補救的話。

可她對上秦禮安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在看她。

不是方才那種疏離的、探究的看。是一種她完全看不懂的眼神——震驚、恍惚、不可置信,還有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

月光落在秦禮安臉上,他的眼眶竟然有些泛紅。

“阿菱。”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謝知微楞住了。

阿菱?那是誰?

她那一腳還踩在他腳背上,保持著這個尷尬的姿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可她分明看見,秦禮安看她的眼神變了,變得像是在看一個失而覆得的人。

“大人?”她試探著喚了一聲。

秦禮安沒有回應。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微惱時蹙起的眉頭,看著她跺腳時發絲飛揚的弧度,看著她使完性子後那雙又後悔又不肯認輸的眼睛。

那神情,那姿態,那活生生的嬌縱模樣——

和永英一模一樣。

永英生氣時也是這樣。她從不真的發脾氣,只是跺一下腳,瞪他一眼,然後等著他來哄。有一回他公務繁忙,連著三天沒回府,她就是這樣,一腳踩上他的腳背,踩完又心疼,紅著眼眶問他疼不疼。

那年杏花微雨,她踩著他的腳說:“秦禮安,你再不回來,我就改嫁。”

他笑著哄她:“改嫁去哪兒?我跟著去。”

她就破涕為笑了。

如今,同樣的姿態,同樣的嬌縱,出現在另一個女子身上。

秦禮安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他想開口,想喚她的名字,想問她還記不記得那年的杏花雨,記不記得他們甜蜜的過去。

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只是看著她,看著這個叫謝知微的,一點一點浮現出他最熟悉的神情。

謝知微被他看得心裏發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還踩在他腳背上,趕緊縮了回來。她退後一步,臉上的紅暈更深了,這回不是氣的,是臊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小聲說,“是你先招惹我的。”

秦禮安沒有說話。

謝知微等了等,見他還是不開口,心裏那股氣又上來了。她跺了跺腳——這回跺的是地上的青石板——轉身就走。

“再也不見!”她頭也不回地喊。

走出幾步,她又停住了。

不知道為什麽,她很想回頭看一眼。

看一眼他還在不在那裏,看一眼他是不是還用那種讓人心慌的眼神望著她。

可她不敢。

她怕一回頭,就真的走不掉了。

於是她咬著唇,攥緊披風,大步往柳葉巷的方向跑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顫一顫的,像是在發抖。

身後,秦禮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背。

那裏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是她踩過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阿菱。”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長街,輕輕喚了一聲。

夜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可他知道,她聽見了。

淡淡的幽藍光芒,從玉心透出來,一閃一閃,像是心跳的節奏。

他猛地擡頭,環顧四周。

夜色沈沈,長街寂寂,空無一人。

可玉亮了。

她就在附近。

她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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