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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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外面漸沈的暮色。

謝知微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滿腦子還是慈雲寺裏的那些畫面——周硯溫潤的笑容,他說的那句“謝小姐心裏是不是有別人”,還有她自己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她忽然睜開眼。

“掉頭。”她說。

車夫楞了楞:“小姐,去哪兒?”

謝知微沈默了一瞬。

“府衙。”

馬車在暮色中調轉方向,朝著來路駛去。

謝知微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她只知道,從慈雲寺下來這一路,她心裏反覆翻湧的只有一個念頭——

她想見他。

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哪怕他不理她。

哪怕他依舊站在窗邊,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就是想見他。

馬車在府衙對面的巷口停下。謝知微掀開車簾,朝那邊望去。

暮色裏,府衙的門剛巧開了。

一行人從裏面走出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靛藍色的常服,墨色的革帶,頎長的身形在昏黃的光線裏格外清晰——

秦禮安。

他正和身邊的屬官說著什麽,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走到馬車邊,他停下腳步,對那屬官點了點頭,便要上車。

謝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見他上了馬車,看見車夫揮動鞭子,看見那輛青帷馬車緩緩駛動,朝著與謝府相反的方向。

她放下車簾,低聲道:

“跟著那輛馬車。”

秦府坐落在城東最清靜的一條街上。

謝知微的馬車遠遠停下,不敢靠近。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見秦禮安從那輛青帷馬車上下來,走進那扇朱漆大門。

門房躬身行禮,恭敬地將人迎了進去。

她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後,忽然有些恍惚。

她跟著他來做什麽?

她想見他,可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她跟到他的府邸,可她能做什麽?敲開門,說她來找他?說她從慈雲寺回來,滿腦子都是他?

她還忘不了他?

心裏還是他?

她有什麽資格?

謝知微苦笑了一下,正要放下車簾,讓車夫掉頭回去——

忽然,一陣喧嘩聲從街那頭傳來。

那聲音越來越近,是車馬聲,是人聲,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大排場。

這是她從未見過的場面。

謝知微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只見街角轉出一列馬車,浩浩蕩蕩,氣勢非凡。

打頭的馬車是朱輪華蓋,四匹雪白的駿馬並轡而行,馬身上的鑾鈴叮當作響。

後面跟著的隨從、侍女、護衛,足有百來十人,個個衣著光鮮,氣度不凡。

謝知微楞住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排場的車隊。

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竊竊私語聲四起。

謝知微的馬車也被擠到了路邊,車夫連忙收緊了韁繩,低聲嘟囔著什麽。

那列車隊緩緩駛近,從她馬車旁經過。謝知微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見那輛朱輪華蓋的馬車車窗半開著,裏面隱約能看見一個女子的側影——

華服,金釵,雍容的儀態。

那側影只是一閃而過,卻讓謝知微的心猛地揪緊了一下。

是誰?

就在這時,她聽見路邊有人在低聲議論:

“這是……大公主的馬車吧?”

“可不是!那鑾鈴,那華蓋,除了大公主還有誰?”

“大公主怎麽來金陵了?”

“誰知道呢……聽說她和秦大人……”

後面的話,謝知微沒有聽清。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馬車裏,看著那列車隊緩緩駛過,最終在秦府門前停下。

秦府的門又開了。

門房的人迎出來,躬身行禮。

那輛朱輪華蓋的馬車停穩,有人掀開車簾,一個雍容華貴的女子被侍女攙扶著,從車上下來。

謝知微只看見一個背影。

華服曳地,金釵在暮色裏閃著細碎的光。

那背影被簇擁著,走進了秦府的大門。朱漆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

街上的喧嘩漸漸散去。

行人各自散去,議論聲也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暮色裏那一列馬車靜靜停在秦府門前,昭示著方才那一切不是幻覺。

謝知微坐在馬車裏,一動不動。

大公主。

她聽見那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大公主。

那個人的姐姐?還是——

她忽然想起秦禮安曾是駙馬。

他十七歲尚公主,婚後兩年,那個小公主沒了。

那位公主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走進那扇門的,是大公主。

是皇室的人。

是和那個人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人。

而她呢?

她只是一個縣尉的女兒。一個被他推開過、拒絕過、至今不知道他心裏有沒有自己的人。

她有什麽資格站在這裏?

“小姐,”車夫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天快黑了,咱們……回去嗎?”

謝知微沒有回答。

她只是透過車簾的縫隙,望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望著門前那列氣勢非凡的馬車,望著暮色裏漸漸亮起的燈籠。

良久。

“回去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馬車緩緩駛動,掉頭,朝著來路走去。

謝知微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眼前浮現的,是方才那個一閃而過的背影——華服,金釵,雍容的儀態。

還有路邊那些議論聲:

“大公主怎麽又來金陵了?”

“誰知道呢……聽說她和秦大人……”

她和秦大人什麽?

謝知微沒有聽清。可她忽然不想知道了。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人身邊的世界,離她太遠了。

遠到她踮起腳,伸長手臂,也夠不到一個邊角。

馬車繼續往前走,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秦府

正廳裏燈火通明,茶香裊裊。

大公主端坐在上首,褪去了方才車駕前呼後擁的威儀,此刻只有眉間那一點疲憊和眼底深藏的憂色。

她看著站在廳中的秦禮安,看著他依舊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心裏像被人用手輕輕攥了一下。

屏退周圍服侍的人,“坐吧。”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這裏沒有外人,不必站著。”

秦禮安依言落座,垂著眼簾,沒有說話。

大公主看著他,沈默了片刻,才開口:

“禮安,我來金陵,確實有事要辦。但最重要的,是想來看看你。”

秦禮安擡起眼,望著她。那雙眼睛裏依舊是慣常的平靜,讀不出任何情緒。

“大公主費心了。”他說。

大公主輕輕嘆了口氣。

“你何必跟我這樣說話?”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說起來,我是你姐姐,從小看著你長大的。你心裏想什麽,我能不知道?”

秦禮安沒有說話。

大公主看著他這副樣子,都這麽多年了,他還走不出來,心裏那點酸澀更濃了。

她頓了頓,終於說出了那句憋在心裏多年的話:

“禮安,你還要這樣多久?”

秦禮安的眉峰微微動了一下。

大公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四年了。”她說,“阿菱走了四年了。你把自己埋首在公務裏,不肯回京,不肯見人,不肯再娶。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秦禮安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大公主看著他這副沈默的樣子,眼眶微微泛紅。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她說,“那盞結魄燈,還在那裏。”

秦禮安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結魄燈。

那是他當年求國師的東西。據說能聚攏亡者的魂魄,讓逝者魂魄不散,尋找時機重生。他尋來這盞燈,點燃之後,便再也沒有熄滅過。

四年了。

那盞燈,亮了四年。

大公主看著他,聲音裏終於帶上了哽咽:

“禮安,你放不下她,我知道。可你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

“阿菱如果還活著,她願意看到你這樣嗎?”

秦禮安擡起頭,望著她。那雙慣常清冷的眼眸裏,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他真的不確定他的阿菱會不會希望看到他這樣。

“大公主,”他開口,聲音低低的,“臣……”

“別叫我公主。”大公主打斷他,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我是你姐姐。”

秦禮安沈默了。

大公主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翻湧的、卻死死壓著的情緒,心裏又疼又急。她在他旁邊坐下,放軟了聲音:

“禮安,我不是逼你忘了阿菱。她是我妹妹,我也忘不了她。”

“可你不能永遠活在回憶裏。”

“你才二十多歲,你還有大半輩子要過。你難道要一個人守著那盞燈,過完這輩子嗎?”

秦禮安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盞燈。

在他房裏最裏側的架子上,單獨放著,周圍不擺任何雜物。燈火微弱,卻從未熄滅過。夜深人靜時,他批完公文,會站在那盞燈前,看著那一點微光,一站就是很久。

他想起阿菱,他的阿菱啊。如果可以活過來那該多好啊。

好好活著。

大公主看著他沈默的樣子,忽然問:

“那個謝三家的姑娘,是怎麽回事?”

秦禮安的目光微微一動。

大公主看著他那一瞬間的反應,心裏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我聽說過。”她說,“她日日給你送食盒,你也沒有趕她走。她去府衙找你,你見了。她求你去救她父親,你去了。——”

她頓了頓。

“禮安,你從來不是個‘恰好’的人。”

秦禮安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大公主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

“你對那個姑娘,不是沒有心的。”

秦禮安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可你不敢認。”大公主繼續說,“因為你覺得自己不配。因為你心裏還有阿菱,你覺得再對別人動心,就是對不起她。”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禮安,阿菱不會怪你的。”

秦禮安擡起頭,望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公主……”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阿菱生前最希望的是什麽?”大公主看著他,“是她走了之後,你能好好活著。是她不在的日子裏,你能重新笑出來。是她永遠到不了的以後,你能替她看一看。”

秦禮安楞住了。

大公主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你留結魄燈,到底是為了留住她還是是為了留住你自己啊。”

“你怕自己忘了她。你怕自己走出來。你怕有一天醒來,發現自己不再想她了——你覺得那樣,就是背叛。”

“可禮安,走出來,不是背叛。”

“好好活著,才是她最想看到的。”

正廳裏安靜了很久。

燈火靜靜燃燒,偶爾爆出一點輕微的劈啪聲。窗外夜色沈沈,看不見星月。

秦禮安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秦禮安閉上眼。

那顆被他壓了太久的心,此刻終於跳得又快又重。

大公主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層冰封漸漸裂開的模樣,輕輕站起身。

“我住在城外莊子上,要待些日子。”她說,“你若想明白了,隨時來找我。”

她頓了頓,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禮安,走出來,或許對你對阿菱都好。”

門開了,又合上。

正廳裏只剩下秦禮安一個人。

他坐在那裏,望著那盞明亮的燈火,很久很久沒有動。

夜深了。

秦禮安站在臥房裏,望著那盞結魄燈。

燈火微弱,卻從未熄滅。四年來,它一直在這裏,陪著他度過每一個漫長的深夜。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那盞燈的邊緣。

指尖傳來的,是微涼的溫度。

他睜開眼,望著那盞燈。

“阿菱,”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從深淵裏浮上來,“你能不能活過來?我好想你。”

燈火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謝知微的馬車停在謝府門前,她下了車,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林晚棠正在廊下等她,見她回來,連忙迎上。借著廊下的燈光,她看見女兒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心裏猛地一疼。

“微姐兒?怎麽了?”

謝知微看著她,彎了彎唇角,想笑一下。

那笑容太淡,淡到幾乎沒有。

“無事。”她說,“姨娘,我累了。”

林晚棠看著她,眼眶紅了,卻什麽也沒問。她只是握住女兒的手,低聲道:“好。姨娘給你溫著粥,你餓了就喚人。”

謝知微點點頭,進了自己的屋子。

門在身後合攏的那一刻,她靠在門上,緩緩滑坐下來。

她閉上眼,眼前浮現的,是那個走進秦府的背影——

華服,金釵,雍容的儀態。

還有那三個字。

大公主。

她將臉埋進膝間,久久沒有動。

那支珍珠簪子,不知何時又松了。她擡手摸了摸,卻沒有力氣將它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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