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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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第二日,小院裏來了一封信,信來得突然。

林晚棠接到信時,正在給謝知微繡一個新的荷包。針線筐邊放著剛送來的家書,信封上的字跡是兄長親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放下針線,拆開信,細細看了一遍。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謝知微從裏間出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姨娘坐在窗邊,手裏攥著一封信,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帶著笑。

“姨娘?”她快步走過去,“怎麽了?”

林晚棠擡起頭,看著她,那笑容更深了,淚光在眼眶裏打轉,卻分明是歡喜的淚。

“你表哥,”她的聲音有些哽咽,“高中了。”

謝知微楞住了,表哥?她眨了眨眼睛。

“會試第三名,”林晚棠說著,眼淚終於落下來,“二甲傳臚。你舅舅信上說,殿試時皇上親口誇的,說是文章寫得好,人也周正,將來必是棟梁之材。”

謝知微看著她,看著姨娘臉上那又哭又笑的模樣,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覆雜的情緒。

她想起姨娘的身世。林家原是書香門第,後來家道中落,姨娘嫁入謝家做妾,這些年不爭不搶,小心翼翼地活著,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她身上。舅舅那邊,雖然也有書信往來,可畢竟隔著府門,一年見不上一面。

如今表哥高中,林家總算有了出頭的日子。姨娘心裏那點郁結,大約也能散一散了。

“這是好事啊,姨娘。”她握住林晚棠的手,輕聲道,“表哥爭氣,舅舅舅母也該高興壞了。”

林晚棠點點頭,用帕子拭了拭淚,又低頭看那封信,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

“你舅舅信上說,”她頓了頓,擡起眼看著謝知微,“想讓你跟我一起去賀一賀。”

謝知微怔了一下。

“去……京城?”

林晚棠點點頭,目光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表哥高中,家裏要擺宴慶賀。你舅舅說,這些年咱們娘倆也沒回去過,如今有了喜事,想讓我們回去住些日子,熱鬧熱鬧。”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若是……若是不想去,姨娘便回信推了。畢竟你父親那邊——”

“姨娘想去嗎?”謝知微打斷她。

林晚棠看著她,沈默了一瞬,滿心歡喜地輕輕點了點頭。

“想。”她說,聲音很輕,“那是姨娘娘家。這麽多年……想回去看看。”

謝知微看著她,看著姨娘眼底那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心裏忽然軟了一下。

她想起姨娘在這府裏,除了她,再沒有別的親近人。舅舅那邊偶爾來信,姨娘總是看了又看,收了又收,那些信紙都被翻得起了毛邊。

如今表哥高中,林家揚眉吐氣,姨娘想回去看看,想沾沾那份喜氣,想讓娘家人看看她過得還好——這點心思,她怎麽能不答應?

“好。”她說,“女兒陪姨娘去。”

林晚棠楞住了,眼眶又紅了。

“真的?”

謝知微點點頭,彎了彎唇角。

“姨娘想去,咱們就去。”

謝崗那邊,自然是沒有意見的。

他如今對謝知微懷著幾分愧疚,只要她開口的事,幾乎沒有不應的。聽說是林家表哥高中,要請她們母女回去慶賀,他連連點頭,還主動提出要多備些賀禮,不能讓謝家失了面子。

“那周公子那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

謝知微垂下眼簾,沈默了一瞬。

“父親,”她說,聲音很輕,想到周硯,拒絕的話到嘴邊,又轉了回去:“周公子的事,等女兒回來再說吧。”

謝崗看著她,想說什麽,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也好。去散散心,也是好事。”

姨娘心急,想早點回去。所以只兩日就打點好了一切。

臨行前夜,謝知微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輪將圓的月亮。

珍珠簪子握在手裏,被她翻來覆去地摩挲著,珠子溫潤的觸感貼著掌心,像什麽人的指尖。

她想起那日在秦府門前看見的那個背影。

華服,金釵,雍容的儀態。

還有那三個字——大公主。

她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麽。

不知道他和大公主說了什麽。不知道他有沒有,哪怕一瞬間,想起過她。

可她知道,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去京城,也好。

離開這裏,離開那些讓她喘不過氣的回憶,離開那個站在窗邊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的人。

也許離開之後,就能慢慢放下了。

她將那支簪子輕輕放在枕邊,沒有像往常那樣收進枕下。

窗外,月光如水。

她閉上眼,在心裏輕輕說了一句:

秦禮安,我要走了。

第二日清晨,馬車備好,賀禮裝車,滿滿當當。

姨娘滿心歡喜,謝知微扶著姨娘上了車。

謝崗站在府門前送行,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到了來信”之類的話。嫡母吳氏也來了,拉著林晚棠的手說了好些體己話,眼眶有些紅。

四妹妹抱著謝知微不肯撒手,被吳氏哄了好久才放開。

馬車緩緩駛動,朝著城外走去。

謝知微掀開車簾,回頭望去。

謝府的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漸漸融進晨霧裏。

她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姨娘在旁邊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微姐兒,”她說,聲音很輕,“姨娘知道你這陣子心裏苦。出去散散心,說不定……就好了。”

謝知微睜開眼,看著姨娘。

看著她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安慰,看著她鬢邊那幾根新生的白發。

她忽然輕輕彎了彎唇角。

“姨娘說得對。”她說,“說不定就好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城門外,官道寬闊,通向遠方。

遠方,是京城。

是她從未去過的地方。

也是她此刻,最想去的地方。

府衙書房裏,秦禮安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色。

長隨進來稟報:“大人,謝家那邊有動靜。”

秦禮安轉過身,看著他。

長隨低著頭,聲音平靜:“謝家三小姐今日一早,隨林姨娘出城了。說是去京城,賀她表哥高中。”

秦禮安的眉峰微微動了一下。

“表哥?”

“林姨娘娘家的侄子,今年會試第三名,二甲傳臚。”長隨答道,“林家設宴慶賀,請她們母女過去小住些日子。”

秦禮安沈默了。

窗外,晨光正好。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片越走越遠的天空,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空了一下。

“知道了。”他說,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下去吧。”

長隨退了出去。

書房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在那裏,很久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忽然想起,他還有話沒對她說。

那些話,他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

可她已經走了。

去京城了。

他望著窗外那片空蕩蕩的天空,輕輕閉了閉眼。

馬車裏,謝知微靠在車壁上,閉著眼,似睡非睡。

姨娘在旁邊輕聲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調子很舊,像是很多年前聽過的搖籃曲。

她聽著那調子,心裏那些紛亂的思緒,漸漸安靜下來。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

往京城。

往一個沒有他的地方。

她將手伸進袖中,摸了摸那支珍珠簪子。

它還在。

和她一起。

去京城。

快馬是在未時三刻沖進金陵城的。

四蹄翻騰,塵土飛揚,那匹棗紅馬跑得渾身汗濕,馬背上的人更是風塵仆仆,官服皺得不成樣子,卻死死抱著懷裏那封加了火漆的密信。

“讓開!讓開——八百裏加急!”

街上行人紛紛避讓,茶攤被撞翻了半邊,攤主的叫罵聲還沒出口,便被那“八百裏加急”幾個字生生堵了回去。

馬在府衙門前停下,信使滾下馬背,幾乎是撲向門口的守衛。

“京……京城急信……呈秦大人……”

書房裏,秦禮安站在窗前,維持著那個站了許久的姿勢。

他聽見外面的騷動,聽見急促的腳步聲,轉過身時,長隨已經推門而入,臉色凝重得前所未有。

“大人,京城八百裏加急。”

秦禮安接過那封密信,拆開火漆,展開信紙。

信不長。寥寥數行。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時,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國師觀星,發現異象——指向已逝永英公主。具體情形不明,請速歸京。”

永英公主。

阿菱。

秦禮安握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顫抖極輕,輕到幾乎看不見。可站在一旁的長隨看見了。他跟隨大人多年,從未見過大人這樣的反應。

“大人……”他試探著開口。

秦禮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封信,看著那幾個字——“已逝永英公主”。

四年了。

終於……

“備馬。”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立刻。”

長隨楞住了:“大人?現在?”

“現在。”秦禮安將信折好,收入懷中,“京城有急事,本官需即刻動身。”

長隨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終究只是躬身應道:“是。”

一刻鐘後,秦禮安的馬車駛出了金陵城。

他坐在車中,閉著眼,耳邊是馬蹄聲和車輪轆轆的聲響。那聲響單調而綿長,像是要把人拖進某個遙遠的回憶裏。

永英公主。

阿菱。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她站在禦花園的桃花樹下,回頭對他笑。那時他才十二歲,意氣風發,以為自己能握住世間所有的美好。

他想起大婚那夜,她挑開他的蓋頭,紅燭映著她的臉,比任何花朵都嬌艷。她說:“駙馬,往後餘生,請多指教。”

他想起她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可此刻,當“她”的消息再次出現時,他才發現——

他從來沒有真正走出來過。

他從來沒有真正放過自己。

他只是學會了把那些回憶藏起來,藏到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後假裝它們不存在,假裝自己很好,假裝可以重新開始。

可那盞結魄燈,亮了四年。

他房裏,至今還擺著她用過的東西。

那些深夜,他批完公文,會站在窗前,望著北方,一站就是很久。

那不是思念是什麽?

那不是放不下是什麽?

秦禮安睜開眼,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山巒。

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將天地染成一片沈沈的灰藍。遠處有村莊的燈火亮起,星星點點,像是散落人間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想起她站在書房裏等了一刻鐘時,那委屈卻強忍的模樣。想起她說“我喜歡大人”時那雙沈靜卻倔強的眼眸。想起她說“我讓大人知道,還可以再愛一次”時,那帶著淚光的笑容。

也想起她今日一早,出城去了京城。

秦禮安閉上眼。

心口那個地方,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疼。

可他不能停下來。

京城那邊,有阿菱的消息。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消息,不知道國師發現了什麽異象,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麽。

馬車繼續往前走,往北,往京城的方向。

夜色越來越深,車窗外只剩下模糊的樹影和偶爾掠過的燈火。

秦禮安靠在車壁上,一動不動,內心卻波濤翻湧。

與此同時,另一條官道上,謝知微的馬車正朝著京城緩緩前行。

她靠在車壁上,似睡非睡。姨娘在旁邊輕聲依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她很安定。

可她不知道,此時此刻,在另一條路上,有一個人正朝著相同的方向,越走越遠。

一個她以為再也不會回頭的人。

一個她以為自己該放下的人。

一個——

她忘不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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