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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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席散時，已是未時。
陽光從西窗斜斜照入，將包廂裏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謝知微隨著父親起身，向眾人告辭。府衙那幾位同僚也紛紛起身，說著“改日再聚”之類的客套話。
秦禮安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似乎在看窗外的什麽。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謝知微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跟著父親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謝小姐，請留步。”
是周硯。
謝知微停下腳步，轉過身。
周硯快步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方才顯得從容了些，額上的汗已經拭去，臉上的神色卻有些緊張，耳根又微微泛紅。
“謝小姐，”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旁人聽見，“晚生……晚生有一事相求。”
謝知微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硯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今日得見謝小姐，晚生心中……十分仰慕。方才席間，聽謝縣尉說起，謝小姐前些時日身子不適，曾在慈雲寺祈福還願？”
謝知微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周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那慈雲寺的菩薩，想必是十分靈驗的。晚生父母早亡，每逢初一十五，也常去寺中上香，祈求他們在天之靈安息。後日正是十五，晚生想去慈雲寺禮佛，不知謝小姐……可願同往？”
他說完，目光殷切地望著她，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謝知微楞住了。
她沒有料到周硯會提出這樣的邀請。
禮佛是正經事，同往也不算逾矩，可這話裏的意思，她聽得懂。
她下意識地想回頭，看看窗邊那個身影還在不在。
可她忍住了。
她只是垂下眼簾，沈默了片刻。
那沈默其實很短，短到不過幾次呼吸。可那片刻裏，她心裏轉過了許多念頭——
父親希望她嫁個好人家，周硯確實是個好人選。寒門出身，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品性端正，學問也好。
他對她小心翼翼，滿眼珍重，那是她從未在另一個人身上見過的認真。
而那個人——
那個人站在窗邊，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他說過的話，她還記得。
可他沒有追出來。他沒有說更多。
他甚至沒有回頭。
謝知微忽然覺得有些累。
她擡起眼，望著周硯，輕輕彎了彎唇角。
那弧度很淺，淺到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好。”她說。
周硯楞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驚喜的笑：“真的？謝小姐答應了？”
謝知微點點頭：“後日辰時，慈雲寺山門，可好？”
“好！好！”周硯連連點頭，耳根紅得像要燒起來，“晚生一定準時恭候！”
謝知微對他福了福，轉身，跟著父親下了樓。
身後，是周硯欣喜的目光。
還有那扇始終沒有打開的窗。
馬車轆轆地往回走。
謝崗坐在車中，看著女兒平靜的側臉，欲言又止。終於，他還是沒忍住，低聲道：
“三娘，那周硯……”
“女兒知道。”謝知微打斷他，聲音很輕，“父親放心，女兒心裏有數。”
謝崗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馬車繼續往前走，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謝知微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她滿腦子都是秦禮安。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什麽都沒有說。
而她，卻已經等得太久了。
馬車駛過一道坎，輕輕顛簸了一下。謝知微睜開眼，望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後日。慈雲寺。
她答應了周硯。
也許會是一個新開始。
回到謝府時，已是傍晚。
林晚棠正在院門口張望，見女兒回來，連忙迎上去。她看見女兒臉上的神色，心裏咯噔一下，握住她的手，低聲問：
“怎麽……那人不好？”
謝知微搖搖頭，輕輕笑了一下：“沒有。那人很好。”
林晚棠楞住了：“那你怎麽……”
“姨娘，”謝知微打斷她，聲音很輕，“後日我要去慈雲寺，和那位周公子一起。”
林晚棠看著她，看著女兒臉上那個淡得幾乎不存在的笑，看著她眼底那一片平靜得過分的空洞——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微姐兒……”她喚她，聲音有些哽咽。
謝知微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握了握。
“姨娘別擔心。女兒只是……去禮佛。”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求菩薩保佑，讓女兒……別再想他了。”
說完，她松開手，轉身進了自己的院子。
身後，暮色漸漸沈下來。
林晚棠站在院門口，望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夜深了。
謝知微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紋，很久很久沒有睡著。
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將那些紋路照得朦朦朧朧。她側過身，從枕下摸出那支珍珠簪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珠子依舊瑩白溫潤，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將簪子緊緊攥在手心，閉上眼。
一顆淚從眼角滑落，洇進枕頭裏。
很輕。
很涼。
像那天被他推開時，落在她心上的那一滴。
三日後辰時，慈雲寺山門。
謝知微下了馬車，遠遠便看見周硯站在那株古柏下。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月白色的長衫，比那日那件半舊的青布衣裳精神了許多，發髻也梳得一絲不茍，顯然是用心準備過的。
憑良心說，周公子長得還是風流倜儻的。
見她來了，他連忙迎上前，耳根又微微泛紅，卻還是鼓足勇氣拱手行禮：“謝小姐來了。晚生……等了一會兒，不礙事的。”
謝知微還禮，唇角彎了彎：“周公子久等。”
“不久不久，是晚生來早了。”他一邊說，一邊側身讓路，“謝小姐請。”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慈雲寺的山門。
晨光正好，將寺中的青石板路照得泛著溫潤的光。香客不多，三三兩兩地散在各處，偶爾有鐘聲從大殿方向傳來，沈雄而悠遠。
周硯走在她身側，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既不會讓人覺得疏離，也不會讓人覺得冒犯。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又飛快地移開，像怕被她發現似的。
進了大雄寶殿，周硯取了香，遞給她三支。
“謝小姐請。”
謝知微接過香，在佛前點燃，雙手合十，閉上眼。
她該求什麽？
求菩薩保佑父親官運亨通？求菩薩保佑姨娘身體康健？求菩薩保佑謝家長房平安順遂？
還是——
求菩薩讓她別再想那個人？
她睜開眼，將香插入香爐。
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佛菩薩慈悲的面容。
周硯也上了香，雙手合十，閉著眼，口中念念有詞。謝知微沒有聽清他在念什麽，只看見他的側臉在香煙裏顯得格外虔誠。
出了大殿，兩人沿著石徑向寺後走去。周硯指著路邊的幾株桂花，輕聲道：“這寺裏的桂花倒是開得極好，比望江樓的還要香些。”
謝知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見幾株金桂開得正盛，甜香一陣陣漫過來。
她仰起脖頸，深深吸了口氣，果真，甜的。
“周公子常來？”她笑著，側著身子問道。
見她對自己笑，周硯耳尖通紅，害羞地點點頭：“每逢初一十五，若無要事，便來上柱香。一來求父母在天之靈安息，二來……”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來求菩薩保佑，讓晚生今科能有個好前程。”
謝知微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是坦蕩得可愛。
換作別人，或許會藏著掖著，只說是為父母祈福。他卻把自己的私心也一並說出來，毫不遮掩。
“周公子一定能高中的。”她篤定地說道。
周硯眼睛一亮：“謝小姐……真的這麽覺得？”
謝知微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周硯的臉又紅了，低聲道：“多謝謝小姐吉言。若晚生真有那一日，定來寺中還願，多添些香油錢。”
“好。”
兩人繼續並肩往前走，路過那株老梅時，謝知微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那是那日秦禮安站過的地方。那時他背對著她，說“七日之後，你來”。
那時她滿心歡喜，以為那是開始。
周硯見她停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見一株光禿禿的梅樹，便道：“這梅樹夏日不好看，待到冬日開了花，倒是極好的。謝小姐喜歡梅花？”
謝知微收回目光，輕輕“嗯”了一聲。
“晚生也喜歡。”周硯笑道，“梅花傲雪而開，不與眾花爭春，最是清高。晚生年少時，曾在老家庭院種過一株，可惜後來……”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謝知微知道他想說什麽。後來父母亡故，家道中落，那株梅花大約也沒人照料了。
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聲道：“周公子以後可以再種。”
周硯看著她，目光裏有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謝小姐說得對。”他說，“以後……以後若有了自己的家，定要再種一株。”
謝知微望了望他一眼，也沒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經過那日秦禮安取出賬冊的舊禪院。
院門半掩著，裏面的老梅依舊光禿禿的，石砌的佛龕上苔痕有點斑駁。
謝知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裏望了一眼。
周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有些好奇：“這禪院似乎荒廢了。謝小姐想進去看看？”
謝知微搖搖頭，收回目光。
“不必了。”她說，“走吧。”
兩人在寺中走了大半個時辰，將各處殿堂都拜了一遍。周硯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說話也溫文有禮，從不逾矩。他講起自己讀書時的趣事，講起金陵的風土人情，講起那些他讀過的書、見過的世面。他不是那種刻意賣弄的人，只是平平實實地講著，卻讓人覺得舒服。
可謝知微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她聽著他說話，會點頭，會微笑，會偶爾接上一兩句。
可她的心，總像飄在別處，落不到實地上。
她看見寺中的古柏，會想起那日她躲在樹後，被他發現時的慌亂。
她看見石徑上的青苔，會想起那日她跟在他身後，看他衣擺沾上一點綠痕。
她看見那株老梅，會想起他站在梅樹下，背對著她說“七日之後，你來”。
她看見那座舊禪院，會想起那日他取出賬冊，轉身看向她時的眼神。
到處都是他。
到處都是那個她不該再想的人。
周硯說了什麽，她沒有聽清。直到他喚她“謝小姐”，她才回過神來。
“謝小姐？你怎麽了？”周硯關切地看著她，“可是走累了？要不要尋個地方歇歇腳？”
謝知微搖搖頭，彎了彎唇角：“無事。周公子方才說什麽？”
周硯看著她，目光裏有擔憂，還有一絲極淡的、像是明白了什麽的神色。他沒有追問，只是輕聲道：“晚生說，前面有座涼亭，可以歇歇腳，喝杯茶。”
謝知微點點頭：“好。”
涼亭在山腰處，可以望見遠處的山影和近處的寺廟。周硯去買了茶，端回來放在她面前。
“謝小姐請用。”
謝知微接過茶盞，捧在手心，卻沒有喝。她望著遠處朦朧的山影，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極輕極輕，輕到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可周硯聽見了。
他沈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謝小姐。”
謝知微轉過頭，看著他。
周硯望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有溫柔，有小心翼翼，還有一種近乎了然的平靜。
“謝小姐心裏，”他頓了頓，聲音很輕，“是不是有別人？”
謝知微楞住了。
周硯看著她楞住的樣子，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怨懟，只有一種溫和的包容。
“晚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方才在寺中，謝小姐幾次出神，目光總落在一些地方。那些地方，晚生看不出什麽特別，可謝小姐看的時候，眼神……不一樣。”
他頓了頓，又道：“晚生雖然不聰明，可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謝知微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周硯也沒有追問。他只是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輕聲道：
“謝小姐不必為難。晚生今日能陪謝小姐走這一趟，已經很開心了。”
“至於其他……”他放下茶盞，望著遠處的山影，“順其自然便好。”
謝知微擡起頭，看著他。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雙清澈的眼睛映得格外溫柔。
他不是那種驚艷的長相，可此刻看著，竟也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平和。
她忽然覺得有些愧疚。
這樣一個好人，她不該用這樣的心思來對他。
“周公子，”她開口，聲音很輕，“我……”
周硯擺擺手，打斷她：“謝小姐不必說。晚生明白。”
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苦澀，只有一種淡淡的溫柔。
“能被謝小姐當作朋友，陪謝小姐走這一趟，晚生已經很知足了。”
謝知微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亭外，山風輕輕吹過，帶來桂花若有若無的甜香。
從慈雲寺下來時，已是未時。
周硯一直送她到馬車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沒有多問一句，也沒有多說一字。他只是拱手行禮，輕聲道：
“謝小姐慢走。今日……多謝謝小姐。”
謝知微看著他，忽然輕輕彎了彎唇角。
“周公子，”她說，“你是個好人。”
周硯楞了楞，隨即笑了。那笑容裏，有釋然，也有感激。
“謝小姐也是。”他說：“只是晚生希望小姐能再多給我一些時間，晚生會證明給小姐看我的誠意。”
謝知微一楞。
周硯笑得好，招手讓馬車走。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去。謝知微掀開車簾，回頭望去。
周硯還站在原處，目送著她的馬車遠去。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漸漸融進暮色裏。
謝知微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她想起他方才在亭子裏說的話——
“謝小姐心裏，是不是有別人？”
是。
她想。
是有別人。
馬車顛簸了一下，她的身子輕輕一晃。
那支珍珠簪子，依舊穩穩地簪在她鬢間。
她擡手摸了摸，指尖觸到那溫潤的珠子時，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秦禮安。
她在心裏輕輕喚了一聲。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去了慈雲寺？
你知不知道，我身邊站著另一個人？
你知不知道——
我滿腦子想的，全是你？
馬車繼續往前走，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她沒有哭。
只是將臉埋進掌心，久久沒有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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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時，已是未時。
陽光從西窗斜斜照入，將包廂裏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謝知微隨著父親起身，向眾人告辭。府衙那幾位同僚也紛紛起身，說著“改日再聚”之類的客套話。
秦禮安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似乎在看窗外的什麽。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謝知微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跟著父親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謝小姐，請留步。”
是周硯。
謝知微停下腳步，轉過身。
周硯快步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方才顯得從容了些，額上的汗已經拭去，臉上的神色卻有些緊張，耳根又微微泛紅。
“謝小姐，”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旁人聽見，“晚生……晚生有一事相求。”
謝知微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硯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今日得見謝小姐，晚生心中……十分仰慕。方才席間，聽謝縣尉說起，謝小姐前些時日身子不適，曾在慈雲寺祈福還願？”
謝知微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周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那慈雲寺的菩薩，想必是十分靈驗的。晚生父母早亡，每逢初一十五，也常去寺中上香，祈求他們在天之靈安息。後日正是十五，晚生想去慈雲寺禮佛，不知謝小姐……可願同往？”
他說完，目光殷切地望著她，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謝知微楞住了。
她沒有料到周硯會提出這樣的邀請。
禮佛是正經事，同往也不算逾矩，可這話裏的意思，她聽得懂。
她下意識地想回頭，看看窗邊那個身影還在不在。
可她忍住了。
她只是垂下眼簾，沈默了片刻。
那沈默其實很短，短到不過幾次呼吸。可那片刻裏，她心裏轉過了許多念頭——
父親希望她嫁個好人家，周硯確實是個好人選。寒門出身，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品性端正，學問也好。
他對她小心翼翼，滿眼珍重，那是她從未在另一個人身上見過的認真。
而那個人——
那個人站在窗邊，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他說過的話，她還記得。
可他沒有追出來。他沒有說更多。
他甚至沒有回頭。
謝知微忽然覺得有些累。
她擡起眼，望著周硯，輕輕彎了彎唇角。
那弧度很淺，淺到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好。”她說。
周硯楞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驚喜的笑：“真的？謝小姐答應了？”
謝知微點點頭：“後日辰時，慈雲寺山門，可好？”
“好！好！”周硯連連點頭，耳根紅得像要燒起來，“晚生一定準時恭候！”
謝知微對他福了福，轉身，跟著父親下了樓。
身後，是周硯欣喜的目光。
還有那扇始終沒有打開的窗。
馬車轆轆地往回走。
謝崗坐在車中，看著女兒平靜的側臉，欲言又止。終於，他還是沒忍住，低聲道：
“三娘，那周硯……”
“女兒知道。”謝知微打斷他，聲音很輕，“父親放心，女兒心裏有數。”
謝崗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馬車繼續往前走，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謝知微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她滿腦子都是秦禮安。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什麽都沒有說。
而她，卻已經等得太久了。
馬車駛過一道坎，輕輕顛簸了一下。謝知微睜開眼，望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後日。慈雲寺。
她答應了周硯。
也許會是一個新開始。
回到謝府時，已是傍晚。
林晚棠正在院門口張望，見女兒回來，連忙迎上去。她看見女兒臉上的神色，心裏咯噔一下，握住她的手，低聲問：
“怎麽……那人不好？”
謝知微搖搖頭，輕輕笑了一下：“沒有。那人很好。”
林晚棠楞住了：“那你怎麽……”
“姨娘，”謝知微打斷她，聲音很輕，“後日我要去慈雲寺，和那位周公子一起。”
林晚棠看著她，看著女兒臉上那個淡得幾乎不存在的笑，看著她眼底那一片平靜得過分的空洞——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微姐兒……”她喚她，聲音有些哽咽。
謝知微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握了握。
“姨娘別擔心。女兒只是……去禮佛。”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求菩薩保佑，讓女兒……別再想他了。”
說完，她松開手，轉身進了自己的院子。
身後，暮色漸漸沈下來。
林晚棠站在院門口，望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夜深了。
謝知微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紋，很久很久沒有睡著。
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將那些紋路照得朦朦朧朧。她側過身，從枕下摸出那支珍珠簪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珠子依舊瑩白溫潤，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將簪子緊緊攥在手心，閉上眼。
一顆淚從眼角滑落，洇進枕頭裏。
很輕。
很涼。
像那天被他推開時，落在她心上的那一滴。
三日後辰時，慈雲寺山門。
謝知微下了馬車，遠遠便看見周硯站在那株古柏下。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月白色的長衫，比那日那件半舊的青布衣裳精神了許多，發髻也梳得一絲不茍，顯然是用心準備過的。
憑良心說，周公子長得還是風流倜儻的。
見她來了，他連忙迎上前，耳根又微微泛紅，卻還是鼓足勇氣拱手行禮：“謝小姐來了。晚生……等了一會兒，不礙事的。”
謝知微還禮，唇角彎了彎：“周公子久等。”
“不久不久，是晚生來早了。”他一邊說，一邊側身讓路，“謝小姐請。”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慈雲寺的山門。
晨光正好，將寺中的青石板路照得泛著溫潤的光。香客不多，三三兩兩地散在各處，偶爾有鐘聲從大殿方向傳來，沈雄而悠遠。
周硯走在她身側，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既不會讓人覺得疏離，也不會讓人覺得冒犯。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又飛快地移開，像怕被她發現似的。
進了大雄寶殿，周硯取了香，遞給她三支。
“謝小姐請。”
謝知微接過香，在佛前點燃，雙手合十，閉上眼。
她該求什麽？
求菩薩保佑父親官運亨通？求菩薩保佑姨娘身體康健？求菩薩保佑謝家長房平安順遂？
還是——
求菩薩讓她別再想那個人？
她睜開眼，將香插入香爐。
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佛菩薩慈悲的面容。
周硯也上了香，雙手合十，閉著眼，口中念念有詞。謝知微沒有聽清他在念什麽，只看見他的側臉在香煙裏顯得格外虔誠。
出了大殿，兩人沿著石徑向寺後走去。周硯指著路邊的幾株桂花，輕聲道：“這寺裏的桂花倒是開得極好，比望江樓的還要香些。”
謝知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見幾株金桂開得正盛，甜香一陣陣漫過來。
她仰起脖頸，深深吸了口氣，果真，甜的。
“周公子常來？”她笑著，側著身子問道。
見她對自己笑，周硯耳尖通紅，害羞地點點頭：“每逢初一十五，若無要事，便來上柱香。一來求父母在天之靈安息，二來……”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來求菩薩保佑，讓晚生今科能有個好前程。”
謝知微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是坦蕩得可愛。
換作別人，或許會藏著掖著，只說是為父母祈福。他卻把自己的私心也一並說出來，毫不遮掩。
“周公子一定能高中的。”她篤定地說道。
周硯眼睛一亮：“謝小姐……真的這麽覺得？”
謝知微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周硯的臉又紅了，低聲道：“多謝謝小姐吉言。若晚生真有那一日，定來寺中還願，多添些香油錢。”
“好。”
兩人繼續並肩往前走，路過那株老梅時，謝知微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那是那日秦禮安站過的地方。那時他背對著她，說“七日之後，你來”。
那時她滿心歡喜，以為那是開始。
周硯見她停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見一株光禿禿的梅樹，便道：“這梅樹夏日不好看，待到冬日開了花，倒是極好的。謝小姐喜歡梅花？”
謝知微收回目光，輕輕“嗯”了一聲。
“晚生也喜歡。”周硯笑道，“梅花傲雪而開，不與眾花爭春，最是清高。晚生年少時，曾在老家庭院種過一株，可惜後來……”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謝知微知道他想說什麽。後來父母亡故，家道中落，那株梅花大約也沒人照料了。
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聲道：“周公子以後可以再種。”
周硯看著她，目光裏有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謝小姐說得對。”他說，“以後……以後若有了自己的家，定要再種一株。”
謝知微望了望他一眼，也沒說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經過那日秦禮安取出賬冊的舊禪院。
院門半掩著，裏面的老梅依舊光禿禿的，石砌的佛龕上苔痕有點斑駁。
謝知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裏望了一眼。
周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有些好奇：“這禪院似乎荒廢了。謝小姐想進去看看？”
謝知微搖搖頭，收回目光。
“不必了。”她說，“走吧。”
兩人在寺中走了大半個時辰，將各處殿堂都拜了一遍。周硯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說話也溫文有禮，從不逾矩。他講起自己讀書時的趣事，講起金陵的風土人情，講起那些他讀過的書、見過的世面。他不是那種刻意賣弄的人，只是平平實實地講著，卻讓人覺得舒服。
可謝知微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她聽著他說話，會點頭，會微笑，會偶爾接上一兩句。
可她的心，總像飄在別處，落不到實地上。
她看見寺中的古柏，會想起那日她躲在樹後，被他發現時的慌亂。
她看見石徑上的青苔，會想起那日她跟在他身後，看他衣擺沾上一點綠痕。
她看見那株老梅，會想起他站在梅樹下，背對著她說“七日之後，你來”。
她看見那座舊禪院，會想起那日他取出賬冊，轉身看向她時的眼神。
到處都是他。
到處都是那個她不該再想的人。
周硯說了什麽，她沒有聽清。直到他喚她“謝小姐”，她才回過神來。
“謝小姐？你怎麽了？”周硯關切地看著她，“可是走累了？要不要尋個地方歇歇腳？”
謝知微搖搖頭，彎了彎唇角：“無事。周公子方才說什麽？”
周硯看著她，目光裏有擔憂，還有一絲極淡的、像是明白了什麽的神色。他沒有追問，只是輕聲道：“晚生說，前面有座涼亭，可以歇歇腳，喝杯茶。”
謝知微點點頭：“好。”
涼亭在山腰處，可以望見遠處的山影和近處的寺廟。周硯去買了茶，端回來放在她面前。
“謝小姐請用。”
謝知微接過茶盞，捧在手心，卻沒有喝。她望著遠處朦朧的山影，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極輕極輕，輕到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可周硯聽見了。
他沈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謝小姐。”
謝知微轉過頭，看著他。
周硯望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有溫柔，有小心翼翼，還有一種近乎了然的平靜。
“謝小姐心裏，”他頓了頓，聲音很輕，“是不是有別人？”
謝知微楞住了。
周硯看著她楞住的樣子，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怨懟，只有一種溫和的包容。
“晚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方才在寺中，謝小姐幾次出神，目光總落在一些地方。那些地方，晚生看不出什麽特別，可謝小姐看的時候，眼神……不一樣。”
他頓了頓，又道：“晚生雖然不聰明，可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謝知微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周硯也沒有追問。他只是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輕聲道：
“謝小姐不必為難。晚生今日能陪謝小姐走這一趟，已經很開心了。”
“至於其他……”他放下茶盞，望著遠處的山影，“順其自然便好。”
謝知微擡起頭，看著他。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雙清澈的眼睛映得格外溫柔。
他不是那種驚艷的長相，可此刻看著，竟也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平和。
她忽然覺得有些愧疚。
這樣一個好人，她不該用這樣的心思來對他。
“周公子，”她開口，聲音很輕，“我……”
周硯擺擺手，打斷她：“謝小姐不必說。晚生明白。”
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苦澀，只有一種淡淡的溫柔。
“能被謝小姐當作朋友，陪謝小姐走這一趟，晚生已經很知足了。”
謝知微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亭外，山風輕輕吹過，帶來桂花若有若無的甜香。
從慈雲寺下來時，已是未時。
周硯一直送她到馬車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沒有多問一句，也沒有多說一字。他只是拱手行禮，輕聲道：
“謝小姐慢走。今日……多謝謝小姐。”
謝知微看著他，忽然輕輕彎了彎唇角。
“周公子，”她說，“你是個好人。”
周硯楞了楞，隨即笑了。那笑容裏，有釋然，也有感激。
“謝小姐也是。”他說：“只是晚生希望小姐能再多給我一些時間，晚生會證明給小姐看我的誠意。”
謝知微一楞。
周硯笑得好，招手讓馬車走。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去。謝知微掀開車簾，回頭望去。
周硯還站在原處，目送著她的馬車遠去。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漸漸融進暮色裏。
謝知微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她想起他方才在亭子裏說的話——
“謝小姐心裏，是不是有別人？”
是。
她想。
是有別人。
馬車顛簸了一下，她的身子輕輕一晃。
那支珍珠簪子，依舊穩穩地簪在她鬢間。
她擡手摸了摸，指尖觸到那溫潤的珠子時，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秦禮安。
她在心裏輕輕喚了一聲。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去了慈雲寺？
你知不知道，我身邊站著另一個人？
你知不知道——
我滿腦子想的，全是你？
馬車繼續往前走，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她沒有哭。
只是將臉埋進掌心，久久沒有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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