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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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兩日後，謝知微穿上那身藕荷色的衣裙，簪好那支珍珠簪子，跟著父親，去了約定的茶樓。
茶樓名叫“望江樓”，臨著穿城而過的清溪河，推開窗便能望見遠處朦朧的山影。
謝崗選的這間包廂在二樓最裏側，僻靜雅致，窗前一株桂樹正開著細碎的金黃花粒，甜香一陣陣漫進來。
謝知微到的時候，那位寒門舉子已經到了。
他站起身，拱手行禮，動作有些拘謹卻不失禮數。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眉目清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洗得發白，卻漿洗得幹幹凈凈。
他的目光落在謝知微身上時，他的眼睛立馬亮了起來，又飛快地移開，耳根微微泛紅。
“晚生周硯，見過謝小姐。”
謝知微斂衽還禮，在他對面坐下。
謝崗說了幾句場面話，又借口去樓下看看茶點，便退出去了。
包廂裏只剩下兩個人，一時有些安靜得過分。
周硯先開口，聲音溫和有禮：“聽聞謝小姐前些時日身子不適，如今可大好了？”
謝知微低頭回道：“勞周公子掛念，已無礙了。”
“那便好。”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晚生冒昧，方才進來時，見院中海棠開得極好，想來謝小姐閨中，也應有一兩株？”
謝知微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他在找話聊。
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冷場也生怕唐突的。
看得出來，是個聰明的。
她彎了彎唇角，那弧度淺得幾乎看不出：“有的。只是開得不如這裏好。”
周硯點點頭，又道：“晚生祖籍也是金陵，家中原也有些花草，後來父母相繼離世，便疏於打理了。”
他說得平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
可謝知微聽出了那平淡底下的東西——孤獨，清苦，以及一路走來的不易。
她看著對面這個年輕人，忽然想起父親說的話：寒門出身，父母早亡，全靠自己苦讀上來。
也是個不容易的人。
她正要開口說些什麽，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那喧嘩聲由遠及近，夾雜著店家殷勤的招呼聲和幾個人說笑的動靜。謝知微沒有在意，只當是尋常客人來了。
可下一刻，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謝崗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極其覆雜的表情——有意外，有尷尬，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慌亂。
他身後站著幾個人，都是官服在身，顯然是府衙裏的同僚。
而站在最前面的那個——
謝知微的目光定住了。
秦禮安。
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常服，腰間束著墨色革帶，分明是休沐日的裝扮。
謝知微心想，許久未見，他還是如此風神俊朗，神采飛揚。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目光越過謝崗的肩頭，直直地落進包廂裏。
落在她身上。
也落在她對面的周硯身上。
那一瞬間，謝知微看見他眼底有什麽東西極快地掠過——太快了，快到她也辨不清那是什麽。
包廂裏的空氣仿佛凝住了。
周硯站起身，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門口這群人。
謝知微也站了起來，垂著眼簾，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緊。
謝崗的反應最快。
他哈哈一笑，側身讓開門口，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秦大人！諸位同僚！這可真是巧了，今日我們父女兩在此見遠方侄兒，不想竟遇上諸位。來來來，既然碰上了，便一起坐吧！這望江樓的茶點極好，下官做東，諸位可別推辭！”
他一邊說，一邊往裏走，招呼著店小二添椅子添茶盞，臉上笑容熱絡得看不出任何異樣。
府衙那幾個同僚面面相覷，目光在謝知微和周硯身上打了個轉，又偷偷瞟向秦禮安——誰不知道謝家三小姐前些時日日日往府衙送食盒的事？
誰不知道秦大人與謝家那點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傳聞？
可秦禮安沒有說話。
他們也不敢妄動。
秦禮安站在原地，目光依舊落在謝知微身上。
他看見她今日穿著那身藕荷色的衣裙，發間簪著那支珍珠簪子，她似乎總愛戴著它。
她的臉比前些時日清減了些，眼下有一層極淡的青痕，像是沒睡好。
而她對面站著的那個年輕人——
年輕，清秀，拘謹卻得體。
看向她時，目光裏帶著小心翼翼的珍重。
秦禮安的眸色沈了一瞬。
他邁步，走了進去。
“謝縣尉盛情，卻之不恭。”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同僚們楞了一下，隨即紛紛跟著進來，嘴裏說著“叨擾叨擾”，眼睛卻不住地往謝知微和周硯身上瞟。
謝崗連忙招呼大家落座，又讓店小二添了最好的茶點。
他安排座位時，似乎不經意間將秦禮安安排在了謝知微斜對面——一個不遠不近，卻能清清楚楚看見彼此的位置。
周硯有些局促地站著，不知該坐回原位還是如何。
謝崗笑呵呵地招呼他：“周侄兒，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禮。”
自家人。
這三個字落進秦禮安耳朵裏，他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謝知微垂下眼簾，慢慢坐回原位。
她的心在胸腔裏跳得很快，快到她幾乎能聽見那咚咚的聲響。她不敢擡頭，不敢往那個方向看，只是垂著眼，盯著面前茶盞裏浮沈的葉片。
可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鬢間的簪子上，落在她微微抿緊的唇上。那道目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閉著眼都知道是誰。
茶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同僚們開始說笑，聊起府衙裏的趣事，聊起最近審的一樁案子。
謝崗在一旁湊趣，時不時把話題引到周硯身上，誇他文章寫得好，誇他年紀輕輕便有狀元之才。
周硯被誇得耳根泛紅，連連擺手謙遜。
“晚生不過是僥幸，哪裏當得起狀元之才。”
“哎，周侄兒過謙了！”謝崗笑道，“我那幾位考官朋友，可都是讚不絕口的。日後金榜題名，必定前程似錦！”
他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秦禮安。
秦禮安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謝知微始終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坐著，聽他們說笑，偶爾抿一口茶。她的目光始終垂著，沒有往任何方向看。
可她忽然感覺到了什麽。
她擡起眼。
正對上秦禮安的目光。
那雙慣常清冷的眼眸，此刻正看著她。那裏面的東西太覆雜了——有她讀得懂的，有她讀不懂的，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隱隱翻湧的暗流。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就在這時，周硯開口了。
“謝小姐，”他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這茶有些涼了，要不要換一盞？”
說著，他伸手，想替她喚店小二。
秦禮安的眸色，在這一瞬間，沈了下去。
“不必。”
這兩個字，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包廂裏驟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秦禮安。
謝知微楞住了。
謝崗楞住了。周硯楞住了。滿座同僚都楞住了。
沒有人敢出聲。
包廂裏靜得能聽見窗外桂花的簌簌聲。
謝崗張了張嘴，又閉上。
周硯的臉色微微泛白，卻什麽也沒說。
謝知微望著秦禮安，望著他眼底那片翻湧的、再也壓不住的暗流，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秦禮安忽地站了起來，看著要哭出來的謝知微遞了手中的一杯熱茶，並說道：“不勞煩了，我這裏有一杯。”
謝知微一楞，小心翼翼接過他的熱茶，並道了謝。
眾人臉上的表情也豐富。
謝崗急忙舉杯，席間重新熱鬧起來，可謝知微覺得那熱鬧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晶，看得見，聽不清。
她坐在原位，面前那杯茶幾乎沒動。
秦禮安坐回了斜對面。那個位置，她只要稍稍擡眼，就能看見他的側臉。
可她不敢擡眼。
她只是低著頭，盯著眼前的碗碟，聽著滿桌的觥籌交錯，聽著那些寒暄、恭維、不著邊際的笑話。
她的耳朵卻像有自己的意志，總是不由自主地捕捉那一個聲音。
“周公子祖籍何處？”
是秦禮安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麽情緒。
周硯連忙放下筷子，恭聲答道：“回大人，晚生祖籍金陵，世代耕讀傳家。”
“世代耕讀？”秦禮安的語氣依舊平淡，“令尊令堂可在？”
周硯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父母早已亡故，晚生自幼孤苦，幸得鄉鄰資助，方能讀書至今。”
謝知微的筷子停了停。聽周硯這番答話，這人倒是不避諱自己的出身。
秦禮安點了點頭，又問：“讀的什麽書？”
“四書五經皆有涉獵，於《春秋》略有心得。”
“《春秋》？”秦禮安的語氣似乎有了點變化，“那本官考考你。莊公十年，齊魯長勺之戰，曹劌論戰，其要義何在？”
滿桌的人安靜下來，目光都落在周硯身上。
這是正經的考校了，不是尋常寒暄。
周硯神色坦然，不慌不忙地答道：“曹劌論戰，要義在一‘氣’字。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此乃審時度勢、避其鋒芒、待機而發之理，非獨用於戰，亦可用於治國、為人。”
秦禮安又問：“《春秋》重義利之辨，你如何看？”
“義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周硯答道，“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然聖人不廢利，唯不以利害義。故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此乃中庸之道。”
秦禮安再問：“宣公二年，晉靈公不君，趙盾弒之。董狐書曰‘趙盾弒其君’，以示於朝。趙盾曰‘不然’。董狐對曰‘子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非子而誰？’此事你如何評？”
這是個難題了。弒君之事，牽涉忠奸是非，稍有不慎便會露怯。
周硯沈吟片刻，答道：“董狐之筆，史官之直也；趙盾之冤，人臣之不幸也。亡不越竟，反不討賊，此趙盾之失，然其心未必弒君。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趙盾，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是非之間，存乎一心。為臣者，當守其分；為史者，當錄其實。”
秦禮安沈默了。
滿座的人也沈默了。幾個府衙同僚面面相覷，眼中都有驚異之色——這年輕人，答得確實漂亮。
謝崗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連連點頭：“周侄兒果然博學！秦大人這幾問，可都是極難的，難為周公子對答如流！”
周硯謙遜地拱手：“大人過獎，晚生不過僥幸讀過幾本書罷了。”
謝知微始終低著頭。
可她的耳朵一字不漏地聽完了這場考校。
周硯答得確實好，好到她這個對經義不甚了了的人，都能聽出那份從容和通透。
她忽然有些想擡頭，看看秦禮安此刻的表情。
可她沒有擡頭。
她只是捂著茶杯，直到它們變得有些涼了。
謝崗的笑聲還在繼續，同僚們的誇讚聲也此起彼伏。周硯應對得體，既不驕矜也不過分謙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謝知微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她悄悄擡起一點眼，極快地掃過斜對面。
秦禮安正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依舊是那副慣常的清冷模樣。可謝知微看見了——
他握著茶盞的那只手，指節微微發白。
她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鉆，一個比一個冷僻。
周硯依舊對答如流，可額上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同僚們的神色也漸漸變得微妙起來，有人開始交換眼神，有人低頭喝茶掩飾尷尬。
謝知微忽然明白了。
謝知微將茶杯輕輕放下，像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她不明白。
他真的不喜歡她，這一點她早就知道。
那日在書房，他推開她時眼底的痛楚，他厲聲呵斥時那句“出去”，他最後說的“求你走”——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現在呢？
現在他坐在這裏，當著滿座人的面，用那些刁鉆的問題為難周硯。他圖什麽？
他又不喜歡她，為什麽要為難一個可能娶她的人？
謝知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茶杯上。她的眼眶有些發酸，可她沒有讓它酸成淚。她只是安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瓷器。
席間忽然靜了一瞬。
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閉著眼都知道是誰。
她沒有擡頭。
那道目光停留了片刻，移開了。
謝崗的聲音響起來，打著圓場：“來來來，諸位嘗嘗這望江樓的桂花糕，可是出了名的！周侄兒，你也嘗嘗，別光顧著說話！”
謝知微依舊沒有動。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茶杯，在心裏輕輕問了一句：
秦禮安，你到底想要什麽？
沒有人回答她。
窗外，桂花香一陣陣漫進來，甜得有些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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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謝知微穿上那身藕荷色的衣裙，簪好那支珍珠簪子，跟著父親，去了約定的茶樓。
茶樓名叫“望江樓”，臨著穿城而過的清溪河，推開窗便能望見遠處朦朧的山影。
謝崗選的這間包廂在二樓最裏側，僻靜雅致，窗前一株桂樹正開著細碎的金黃花粒，甜香一陣陣漫進來。
謝知微到的時候，那位寒門舉子已經到了。
他站起身，拱手行禮，動作有些拘謹卻不失禮數。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眉目清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洗得發白，卻漿洗得幹幹凈凈。
他的目光落在謝知微身上時，他的眼睛立馬亮了起來，又飛快地移開，耳根微微泛紅。
“晚生周硯，見過謝小姐。”
謝知微斂衽還禮，在他對面坐下。
謝崗說了幾句場面話，又借口去樓下看看茶點，便退出去了。
包廂裏只剩下兩個人，一時有些安靜得過分。
周硯先開口，聲音溫和有禮：“聽聞謝小姐前些時日身子不適，如今可大好了？”
謝知微低頭回道：“勞周公子掛念，已無礙了。”
“那便好。”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晚生冒昧，方才進來時，見院中海棠開得極好，想來謝小姐閨中，也應有一兩株？”
謝知微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他在找話聊。
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冷場也生怕唐突的。
看得出來，是個聰明的。
她彎了彎唇角，那弧度淺得幾乎看不出：“有的。只是開得不如這裏好。”
周硯點點頭，又道：“晚生祖籍也是金陵，家中原也有些花草，後來父母相繼離世，便疏於打理了。”
他說得平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
可謝知微聽出了那平淡底下的東西——孤獨，清苦，以及一路走來的不易。
她看著對面這個年輕人，忽然想起父親說的話：寒門出身，父母早亡，全靠自己苦讀上來。
也是個不容易的人。
她正要開口說些什麽，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那喧嘩聲由遠及近，夾雜著店家殷勤的招呼聲和幾個人說笑的動靜。謝知微沒有在意，只當是尋常客人來了。
可下一刻，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謝崗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極其覆雜的表情——有意外，有尷尬，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慌亂。
他身後站著幾個人，都是官服在身，顯然是府衙裏的同僚。
而站在最前面的那個——
謝知微的目光定住了。
秦禮安。
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常服，腰間束著墨色革帶，分明是休沐日的裝扮。
謝知微心想，許久未見，他還是如此風神俊朗，神采飛揚。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目光越過謝崗的肩頭，直直地落進包廂裏。
落在她身上。
也落在她對面的周硯身上。
那一瞬間，謝知微看見他眼底有什麽東西極快地掠過——太快了，快到她也辨不清那是什麽。
包廂裏的空氣仿佛凝住了。
周硯站起身，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門口這群人。
謝知微也站了起來，垂著眼簾，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緊。
謝崗的反應最快。
他哈哈一笑，側身讓開門口，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秦大人！諸位同僚！這可真是巧了，今日我們父女兩在此見遠方侄兒，不想竟遇上諸位。來來來，既然碰上了，便一起坐吧！這望江樓的茶點極好，下官做東，諸位可別推辭！”
他一邊說，一邊往裏走，招呼著店小二添椅子添茶盞，臉上笑容熱絡得看不出任何異樣。
府衙那幾個同僚面面相覷，目光在謝知微和周硯身上打了個轉，又偷偷瞟向秦禮安——誰不知道謝家三小姐前些時日日日往府衙送食盒的事？
誰不知道秦大人與謝家那點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傳聞？
可秦禮安沒有說話。
他們也不敢妄動。
秦禮安站在原地，目光依舊落在謝知微身上。
他看見她今日穿著那身藕荷色的衣裙，發間簪著那支珍珠簪子，她似乎總愛戴著它。
她的臉比前些時日清減了些，眼下有一層極淡的青痕，像是沒睡好。
而她對面站著的那個年輕人——
年輕，清秀，拘謹卻得體。
看向她時，目光裏帶著小心翼翼的珍重。
秦禮安的眸色沈了一瞬。
他邁步，走了進去。
“謝縣尉盛情，卻之不恭。”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同僚們楞了一下，隨即紛紛跟著進來，嘴裏說著“叨擾叨擾”，眼睛卻不住地往謝知微和周硯身上瞟。
謝崗連忙招呼大家落座，又讓店小二添了最好的茶點。
他安排座位時，似乎不經意間將秦禮安安排在了謝知微斜對面——一個不遠不近，卻能清清楚楚看見彼此的位置。
周硯有些局促地站著，不知該坐回原位還是如何。
謝崗笑呵呵地招呼他：“周侄兒，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禮。”
自家人。
這三個字落進秦禮安耳朵裏，他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謝知微垂下眼簾，慢慢坐回原位。
她的心在胸腔裏跳得很快，快到她幾乎能聽見那咚咚的聲響。她不敢擡頭，不敢往那個方向看，只是垂著眼，盯著面前茶盞裏浮沈的葉片。
可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鬢間的簪子上，落在她微微抿緊的唇上。那道目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閉著眼都知道是誰。
茶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同僚們開始說笑，聊起府衙裏的趣事，聊起最近審的一樁案子。
謝崗在一旁湊趣，時不時把話題引到周硯身上，誇他文章寫得好，誇他年紀輕輕便有狀元之才。
周硯被誇得耳根泛紅，連連擺手謙遜。
“晚生不過是僥幸，哪裏當得起狀元之才。”
“哎，周侄兒過謙了！”謝崗笑道，“我那幾位考官朋友，可都是讚不絕口的。日後金榜題名，必定前程似錦！”
他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秦禮安。
秦禮安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謝知微始終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坐著，聽他們說笑，偶爾抿一口茶。她的目光始終垂著，沒有往任何方向看。
可她忽然感覺到了什麽。
她擡起眼。
正對上秦禮安的目光。
那雙慣常清冷的眼眸，此刻正看著她。那裏面的東西太覆雜了——有她讀得懂的，有她讀不懂的，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隱隱翻湧的暗流。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就在這時，周硯開口了。
“謝小姐，”他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這茶有些涼了，要不要換一盞？”
說著，他伸手，想替她喚店小二。
秦禮安的眸色，在這一瞬間，沈了下去。
“不必。”
這兩個字，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包廂裏驟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秦禮安。
謝知微楞住了。
謝崗楞住了。周硯楞住了。滿座同僚都楞住了。
沒有人敢出聲。
包廂裏靜得能聽見窗外桂花的簌簌聲。
謝崗張了張嘴，又閉上。
周硯的臉色微微泛白，卻什麽也沒說。
謝知微望著秦禮安，望著他眼底那片翻湧的、再也壓不住的暗流，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秦禮安忽地站了起來，看著要哭出來的謝知微遞了手中的一杯熱茶，並說道：“不勞煩了，我這裏有一杯。”
謝知微一楞，小心翼翼接過他的熱茶，並道了謝。
眾人臉上的表情也豐富。
謝崗急忙舉杯，席間重新熱鬧起來，可謝知微覺得那熱鬧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晶，看得見，聽不清。
她坐在原位，面前那杯茶幾乎沒動。
秦禮安坐回了斜對面。那個位置，她只要稍稍擡眼，就能看見他的側臉。
可她不敢擡眼。
她只是低著頭，盯著眼前的碗碟，聽著滿桌的觥籌交錯，聽著那些寒暄、恭維、不著邊際的笑話。
她的耳朵卻像有自己的意志，總是不由自主地捕捉那一個聲音。
“周公子祖籍何處？”
是秦禮安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麽情緒。
周硯連忙放下筷子，恭聲答道：“回大人，晚生祖籍金陵，世代耕讀傳家。”
“世代耕讀？”秦禮安的語氣依舊平淡，“令尊令堂可在？”
周硯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父母早已亡故，晚生自幼孤苦，幸得鄉鄰資助，方能讀書至今。”
謝知微的筷子停了停。聽周硯這番答話，這人倒是不避諱自己的出身。
秦禮安點了點頭，又問：“讀的什麽書？”
“四書五經皆有涉獵，於《春秋》略有心得。”
“《春秋》？”秦禮安的語氣似乎有了點變化，“那本官考考你。莊公十年，齊魯長勺之戰，曹劌論戰，其要義何在？”
滿桌的人安靜下來，目光都落在周硯身上。
這是正經的考校了，不是尋常寒暄。
周硯神色坦然，不慌不忙地答道：“曹劌論戰，要義在一‘氣’字。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此乃審時度勢、避其鋒芒、待機而發之理，非獨用於戰，亦可用於治國、為人。”
秦禮安又問：“《春秋》重義利之辨，你如何看？”
“義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周硯答道，“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然聖人不廢利，唯不以利害義。故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此乃中庸之道。”
秦禮安再問：“宣公二年，晉靈公不君，趙盾弒之。董狐書曰‘趙盾弒其君’，以示於朝。趙盾曰‘不然’。董狐對曰‘子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非子而誰？’此事你如何評？”
這是個難題了。弒君之事，牽涉忠奸是非，稍有不慎便會露怯。
周硯沈吟片刻，答道：“董狐之筆，史官之直也；趙盾之冤，人臣之不幸也。亡不越竟，反不討賊，此趙盾之失，然其心未必弒君。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趙盾，古之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是非之間，存乎一心。為臣者，當守其分；為史者，當錄其實。”
秦禮安沈默了。
滿座的人也沈默了。幾個府衙同僚面面相覷，眼中都有驚異之色——這年輕人，答得確實漂亮。
謝崗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連連點頭：“周侄兒果然博學！秦大人這幾問，可都是極難的，難為周公子對答如流！”
周硯謙遜地拱手：“大人過獎，晚生不過僥幸讀過幾本書罷了。”
謝知微始終低著頭。
可她的耳朵一字不漏地聽完了這場考校。
周硯答得確實好，好到她這個對經義不甚了了的人，都能聽出那份從容和通透。
她忽然有些想擡頭，看看秦禮安此刻的表情。
可她沒有擡頭。
她只是捂著茶杯，直到它們變得有些涼了。
謝崗的笑聲還在繼續，同僚們的誇讚聲也此起彼伏。周硯應對得體，既不驕矜也不過分謙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謝知微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她悄悄擡起一點眼，極快地掃過斜對面。
秦禮安正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依舊是那副慣常的清冷模樣。可謝知微看見了——
他握著茶盞的那只手，指節微微發白。
她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鉆，一個比一個冷僻。
周硯依舊對答如流，可額上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同僚們的神色也漸漸變得微妙起來，有人開始交換眼神，有人低頭喝茶掩飾尷尬。
謝知微忽然明白了。
謝知微將茶杯輕輕放下，像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她不明白。
他真的不喜歡她，這一點她早就知道。
那日在書房，他推開她時眼底的痛楚，他厲聲呵斥時那句“出去”，他最後說的“求你走”——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現在呢？
現在他坐在這裏，當著滿座人的面，用那些刁鉆的問題為難周硯。他圖什麽？
他又不喜歡她，為什麽要為難一個可能娶她的人？
謝知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茶杯上。她的眼眶有些發酸，可她沒有讓它酸成淚。她只是安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瓷器。
席間忽然靜了一瞬。
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閉著眼都知道是誰。
她沒有擡頭。
那道目光停留了片刻，移開了。
謝崗的聲音響起來，打著圓場：“來來來，諸位嘗嘗這望江樓的桂花糕，可是出了名的！周侄兒，你也嘗嘗，別光顧著說話！”
謝知微依舊沒有動。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茶杯，在心裏輕輕問了一句：
秦禮安，你到底想要什麽？
沒有人回答她。
窗外，桂花香一陣陣漫進來，甜得有些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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