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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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謝知微從府衙回來後，在房中待了三日。
林晚棠每日端著飯菜進去，又原封不動地端出來。
她也不多問，只是夜裏會悄悄推開一條門縫，借著月光看一眼女兒蜷縮在床上的身影，再輕輕合上門，靠在墻上無聲地落淚。
第三日傍晚，謝崗派人來請。
“老爺請三小姐去書房一趟。”來傳話的是謝崗身邊的長隨，態度比從前恭敬了許多，卻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謝知微對著銅鏡，慢慢梳好發髻，簪上那支珍珠簪子。
鏡子裏的那張臉有些蒼白，眼下一層淺淺的青痕，可那雙眼睛，依舊是清亮的。
她站起身，推開門。
暮色正好。院中海棠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一片兩片地飄落在青石地上。她踩著那些落葉，一步一步，走向父親的書房。
書房裏，謝崗正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份公文，卻半晌沒有翻動一頁。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著推門而入的女兒。
他楞住了。
三日不見，女兒瘦了一圈，面色也憔悴了許多。
那身藕荷色的衣裙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下頜的弧度比從前更尖了，可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目光也依舊平靜。
只是那平靜底下，有什麽東西碎過，又勉強拼起來了。
謝崗放下公文，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謝知微依言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垂著眼簾，等他開口。
謝崗沈默了片刻，才道：
“秦大人那邊……”
他沒有說完。可那未盡的話，謝知微聽得懂。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擡起眼，望著父親。那雙眼睛依舊是清亮的，可那清亮裏，慢慢泛起一層極淡的、卻怎麽也藏不住的水光。
“父親，”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更穩，“女兒與秦大人，再無可能了。”
謝崗的眉峰猛地一跳。
他看著女兒，看著那張平靜得近乎木然的臉上，那層漸漸漫開的水光。
他想問為什麽，想問發生了什麽，想問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可他問不出口。
因為他忽然想起，當初是他，親手把女兒推出去的。
是他帶著女兒去秦府拜會，是他讓女兒日日去府衙送食盒，是他把女兒當作籌碼，押在那個人身上。
如今籌碼輸了，他有什麽資格問？
謝知微也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父女兩個相對無言。
謝崗沈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又沈了幾分，久到書房裏的光線暗得只能看見彼此的輪廓。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也啞了許多：
“是秦大人……說了什麽？”
謝知微搖了搖頭。
“不是大人的錯。”
她頓了頓，那層水光終於聚成了一顆淚，掛在睫毛尖上，顫巍巍的。
“是女兒想通了。”
“女兒配不上大人。”
謝崗的心猛地抽緊了一下。
他看著女兒那顆淚，看著那張明明難過極了卻拼命忍住的臉，忽然想起她小時候——每次看到她都是小小一個人，也是這樣，受了委屈不哭不鬧，只會在沒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淚。
他那時想這又是一個女兒，就沒顧上她，而且女兒家的心思他是最猜不懂的。
後來她長大了，他更顧不上她。
他何曾真正做過一個父親？
謝崗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女兒面前。
他蹲下來，仰頭望著她——這個姿勢，他從未對任何一個女兒做過。
“三娘，”他喚她，聲音沙啞得厲害，“是為父對不住你。”
謝知微楞住了。
那顆淚掛在睫毛尖上，忘了落。
謝崗看著她，眼眶也微微泛了紅。
“是為父太心急，太功利。只想著攀上秦大人，只想著借他的勢穩固謝家。卻沒想過，你願不願意，你高不高興，你……你心裏難不難過。”
他伸出手，像她小時候那樣，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你要記住，不是你配不上，是他配不上你，既然配不上，我們就不配了。”
“我謝崗的女兒，要嫁就要嫁好人家。”
“謝家還有我，有你嫡母，還有你姨娘。別怕！”
謝知微望著父親，望著他泛紅的眼眶，望著他蹲在自己面前那笨拙的姿勢，望著他鬢邊不知何時生出的幾縷白發——
那顆淚，終於落了下來。
可那不是難過的淚。
她忽然撲進父親懷裏。
謝崗看向她像小時候那樣，把臉埋在他肩頭，放聲哭了出來。
謝崗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時候哄她入睡那樣。他的眼眶也紅得厲害，卻忍著沒讓淚落下來。
“哭吧，”他啞聲道，“哭出來就好了。”
窗外的暮色終於沈盡了。
書房裏，只有父女倆相擁的身影，和一室壓得極低的、壓抑了太久的哭聲。
許久，謝知微終於止住了淚。
她從他懷裏退出來，用袖子胡亂抹了抹臉，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卻擠出一個笑來。
“女兒失態了。”她啞聲道。
謝崗看著她那個笑，心裏又酸又軟。他站起身，走回書案後坐下，掩飾般地拿起那份公文。
“行了，回去吧。”他擺擺手，“你姨娘該等急了。”
謝知微站起身，對他福了福。
走到門邊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回頭。
“父親。”
謝崗擡起頭。
謝知微望著他，那雙哭過的眼睛亮亮的，像洗過的琉璃。
“謝謝父親。”
謝崗楞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低下頭去，假裝在看那份公文。
謝知微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那嘆息裏，有愧疚，有心疼，讓她感受還有一個父親說不出口的、笨拙的愛。
回到自己院中時，天已經全黑了。
林晚棠正坐在廊下等她，見她回來，連忙迎上。借著廊下昏黃的燈光，她看見女兒紅腫的眼睛，心猛地一疼，卻什麽也沒問，只是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屋裏。
屋裏溫著一盅燕窩粥，一碗清淡小菜。
林晚棠將她按在桌邊坐下，把粥碗推到她面前。
“先吃點東西。”她說，聲音有些哽咽，“你三日沒好好吃了。”
謝知微看著那碗粥，慢慢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溫熱滑入喉間，熨帖了這三日所有的冷。
她吃著吃著，眼淚又落了下來，一顆一顆，砸進粥碗裏。
林晚棠沒有勸。她只是坐在女兒身邊，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窗外，月色正好。
那支珍珠簪子，依舊穩穩地簪在她鬢間。
謝知微以為日子會這樣安穩下去了。
父親官覆原職後愈發勤勉，每日早出晚歸，偶爾回來得早，會來後院坐坐，與她和姨娘說幾句話。
嫡母吳氏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精神也好，偶爾還會讓人請她和姨娘過去，說些家常，問些她在讀什麽書、繡什麽花樣。
姨娘臉上的笑也多了，說話時聲音比從前亮了些，連廚房的飯菜都做得比以前用心。
日子像一池靜水，波瀾不驚，卻也溫溫吞吞地暖著。
直到這日傍晚，謝崗又派人來請她去書房。
謝知微到的時候，謝崗正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裏那株快要落盡葉子的老槐樹。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她讀不太懂的神情——有點覆雜，有點猶豫，還有一點點試探。
“坐。”他與上次一樣，指了指椅子。
謝知微依言坐下，等著他開口。
謝崗卻沒有立刻說話。他踱回書案後，拿起一份名帖模樣的東西，在手裏摩挲了片刻，才遞到她面前。
“你看看這個。”
謝知微接過，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拜帖，制作得頗為講究，邊角壓著暗紋，上面端端正正寫著幾行字——金陵某位舉子的姓名、籍貫、科舉名次，還有幾句簡單卻得體的詩句。
她擡起眼，望向父親。
謝崗對上她的目光，輕咳了一聲，開口道：
“金陵城今年秋闈，出了幾個好苗子。這個——”他指了指她手裏的拜帖，“是其中最出挑的一個。寒門出身，父母早亡，全靠自己苦讀上來的。文章寫得極好，幾位考官都誇，說是有狀元之才。”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年紀也合適，二十。人我也托人打聽過，品性端正，沒有那些世家子弟的紈絝習氣，是個能托付的。”
謝知微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頭看著那份拜帖，看著那端正的字跡，看著那個陌生的名字。
謝崗看著女兒平靜得近乎木然的臉，心裏有些發虛。他想起前些時日女兒她紅腫的眼睛和那句“再無可能”。
他不想再逼她。
可是——
“三娘，”他放軟了聲音，帶著點商量的語氣，“為父不是逼你。只是……”
他嘆了口氣。
“秦大人那邊，既然已經沒了可能，你也不能總這樣耗著。你還年輕，往後日子還長，總得……”
他沒有說完。可那未盡的話，謝知微聽得懂。
總得嫁人。
總得找個歸宿。
謝知微擡起眼，望著父親。
謝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光，低聲道：“你若不想見，便不見。為父只是……只是想著，萬一你願意呢？萬一這個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萬一他能讓你忘了秦大人呢？”
謝知微的心輕輕抽了一下。
忘。
她能忘嗎？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不能讓父親為難。
謝崗看著她沈默的樣子，心裏一陣酸澀。他忽然有些後悔說這些話。
女兒剛緩過來沒幾天，他又提這些事，豈不是在她傷口上撒鹽？
“算了，”他擺擺手，“就當為父沒說過。你回去吧，這事——”
“父親。”
謝知微開口，打斷了他。
謝崗楞住。
謝知微站起身，將那份拜帖輕輕放回書案上。
她望著父親，那雙眼睛依舊是清亮的，只是那清亮底下，多了些什麽——不是委屈，不是難過，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近乎認命的平靜。
“女兒去。”
謝崗怔住了：“你……”
謝知微彎了彎唇角，那弧度淺得幾乎看不出。
“父親說得對。女兒不能總這樣耗著。”
她頓了頓。
“那位舉子若是真好，女兒去見見，也無妨。”
謝崗看著她，看著她唇邊那個淡得幾乎不存在的笑，看著她平靜得不正常的目光，忽然覺得心口堵得慌。
“三娘……”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謝知微對他福了福。
“父親若無其他事，女兒先告退了。”
說完，她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中時，天已經黑透了。
林晚棠正坐在燈下做針線，見她回來，連忙起身，卻看見女兒臉上那異樣的平靜，心裏咯噔一下。
“微姐兒？你爹叫你做什麽？”
謝知微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姨娘，過兩日，我要去見一個人。”
林晚棠楞住了：“什麽人？”
“我們金陵城裏的一個前程似錦的舉子，”謝知微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父親說，是個能托付的。”
林晚棠手裏的針線險些掉在地上。她看著女兒，看著她唇邊那個淡得幾乎不存在的笑，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像是蒙了什麽的光——
她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女兒的手。
“微姐兒，你若不願意，姨娘去跟你爹說。你爹他現在——”
“姨娘。”謝知微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女兒願意。”
林晚棠的眼眶紅了。
謝知微看著她，伸手替她拭去眼角那一點淚光，輕聲道：“姨娘別哭。只是去見一見，又不是定下來。”
“再說了，”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萬一那個人真的很好呢？”
林晚棠看著她，看著她明明在笑、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的模樣，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可她什麽也沒說。
她只是用力握了握女兒的手，低聲道：“好。”
夜深了。
謝知微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熟悉的纏枝蓮紋，許久沒有睡著。
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鋪進來，將那紋路照得朦朦朧朧。她側過身，從枕下摸出那支珍珠簪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珠子依舊瑩白溫潤，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將簪子貼在心口，閉上眼。
一顆淚從眼角滑落，洇進枕頭裏。
很輕。
很涼。
像那天被他推開時，落在她心上的那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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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微從府衙回來後，在房中待了三日。
林晚棠每日端著飯菜進去，又原封不動地端出來。
她也不多問，只是夜裏會悄悄推開一條門縫，借著月光看一眼女兒蜷縮在床上的身影，再輕輕合上門，靠在墻上無聲地落淚。
第三日傍晚，謝崗派人來請。
“老爺請三小姐去書房一趟。”來傳話的是謝崗身邊的長隨，態度比從前恭敬了許多，卻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謝知微對著銅鏡，慢慢梳好發髻，簪上那支珍珠簪子。
鏡子裏的那張臉有些蒼白，眼下一層淺淺的青痕，可那雙眼睛，依舊是清亮的。
她站起身，推開門。
暮色正好。院中海棠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一片兩片地飄落在青石地上。她踩著那些落葉，一步一步，走向父親的書房。
書房裏，謝崗正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份公文，卻半晌沒有翻動一頁。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著推門而入的女兒。
他楞住了。
三日不見，女兒瘦了一圈，面色也憔悴了許多。
那身藕荷色的衣裙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下頜的弧度比從前更尖了，可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目光也依舊平靜。
只是那平靜底下，有什麽東西碎過，又勉強拼起來了。
謝崗放下公文，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謝知微依言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垂著眼簾，等他開口。
謝崗沈默了片刻，才道：
“秦大人那邊……”
他沒有說完。可那未盡的話，謝知微聽得懂。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擡起眼，望著父親。那雙眼睛依舊是清亮的，可那清亮裏，慢慢泛起一層極淡的、卻怎麽也藏不住的水光。
“父親，”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更穩，“女兒與秦大人，再無可能了。”
謝崗的眉峰猛地一跳。
他看著女兒，看著那張平靜得近乎木然的臉上，那層漸漸漫開的水光。
他想問為什麽，想問發生了什麽，想問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可他問不出口。
因為他忽然想起，當初是他，親手把女兒推出去的。
是他帶著女兒去秦府拜會，是他讓女兒日日去府衙送食盒，是他把女兒當作籌碼，押在那個人身上。
如今籌碼輸了，他有什麽資格問？
謝知微也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父女兩個相對無言。
謝崗沈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又沈了幾分，久到書房裏的光線暗得只能看見彼此的輪廓。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也啞了許多：
“是秦大人……說了什麽？”
謝知微搖了搖頭。
“不是大人的錯。”
她頓了頓，那層水光終於聚成了一顆淚，掛在睫毛尖上，顫巍巍的。
“是女兒想通了。”
“女兒配不上大人。”
謝崗的心猛地抽緊了一下。
他看著女兒那顆淚，看著那張明明難過極了卻拼命忍住的臉，忽然想起她小時候——每次看到她都是小小一個人，也是這樣，受了委屈不哭不鬧，只會在沒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淚。
他那時想這又是一個女兒，就沒顧上她，而且女兒家的心思他是最猜不懂的。
後來她長大了，他更顧不上她。
他何曾真正做過一個父親？
謝崗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女兒面前。
他蹲下來，仰頭望著她——這個姿勢，他從未對任何一個女兒做過。
“三娘，”他喚她，聲音沙啞得厲害，“是為父對不住你。”
謝知微楞住了。
那顆淚掛在睫毛尖上，忘了落。
謝崗看著她，眼眶也微微泛了紅。
“是為父太心急，太功利。只想著攀上秦大人，只想著借他的勢穩固謝家。卻沒想過，你願不願意，你高不高興，你……你心裏難不難過。”
他伸出手，像她小時候那樣，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你要記住，不是你配不上，是他配不上你，既然配不上，我們就不配了。”
“我謝崗的女兒，要嫁就要嫁好人家。”
“謝家還有我，有你嫡母，還有你姨娘。別怕！”
謝知微望著父親，望著他泛紅的眼眶，望著他蹲在自己面前那笨拙的姿勢，望著他鬢邊不知何時生出的幾縷白發——
那顆淚，終於落了下來。
可那不是難過的淚。
她忽然撲進父親懷裏。
謝崗看向她像小時候那樣，把臉埋在他肩頭，放聲哭了出來。
謝崗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時候哄她入睡那樣。他的眼眶也紅得厲害，卻忍著沒讓淚落下來。
“哭吧，”他啞聲道，“哭出來就好了。”
窗外的暮色終於沈盡了。
書房裏，只有父女倆相擁的身影，和一室壓得極低的、壓抑了太久的哭聲。
許久，謝知微終於止住了淚。
她從他懷裏退出來，用袖子胡亂抹了抹臉，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卻擠出一個笑來。
“女兒失態了。”她啞聲道。
謝崗看著她那個笑，心裏又酸又軟。他站起身，走回書案後坐下，掩飾般地拿起那份公文。
“行了，回去吧。”他擺擺手，“你姨娘該等急了。”
謝知微站起身，對他福了福。
走到門邊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回頭。
“父親。”
謝崗擡起頭。
謝知微望著他，那雙哭過的眼睛亮亮的，像洗過的琉璃。
“謝謝父親。”
謝崗楞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低下頭去，假裝在看那份公文。
謝知微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那嘆息裏，有愧疚，有心疼，讓她感受還有一個父親說不出口的、笨拙的愛。
回到自己院中時，天已經全黑了。
林晚棠正坐在廊下等她，見她回來，連忙迎上。借著廊下昏黃的燈光，她看見女兒紅腫的眼睛，心猛地一疼，卻什麽也沒問，只是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屋裏。
屋裏溫著一盅燕窩粥，一碗清淡小菜。
林晚棠將她按在桌邊坐下，把粥碗推到她面前。
“先吃點東西。”她說，聲音有些哽咽，“你三日沒好好吃了。”
謝知微看著那碗粥，慢慢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溫熱滑入喉間，熨帖了這三日所有的冷。
她吃著吃著，眼淚又落了下來，一顆一顆，砸進粥碗裏。
林晚棠沒有勸。她只是坐在女兒身邊，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窗外，月色正好。
那支珍珠簪子，依舊穩穩地簪在她鬢間。
謝知微以為日子會這樣安穩下去了。
父親官覆原職後愈發勤勉，每日早出晚歸，偶爾回來得早，會來後院坐坐，與她和姨娘說幾句話。
嫡母吳氏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精神也好，偶爾還會讓人請她和姨娘過去，說些家常，問些她在讀什麽書、繡什麽花樣。
姨娘臉上的笑也多了，說話時聲音比從前亮了些，連廚房的飯菜都做得比以前用心。
日子像一池靜水，波瀾不驚，卻也溫溫吞吞地暖著。
直到這日傍晚，謝崗又派人來請她去書房。
謝知微到的時候，謝崗正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裏那株快要落盡葉子的老槐樹。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她讀不太懂的神情——有點覆雜，有點猶豫，還有一點點試探。
“坐。”他與上次一樣，指了指椅子。
謝知微依言坐下，等著他開口。
謝崗卻沒有立刻說話。他踱回書案後，拿起一份名帖模樣的東西，在手裏摩挲了片刻，才遞到她面前。
“你看看這個。”
謝知微接過，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拜帖，制作得頗為講究，邊角壓著暗紋，上面端端正正寫著幾行字——金陵某位舉子的姓名、籍貫、科舉名次，還有幾句簡單卻得體的詩句。
她擡起眼，望向父親。
謝崗對上她的目光，輕咳了一聲，開口道：
“金陵城今年秋闈，出了幾個好苗子。這個——”他指了指她手裏的拜帖，“是其中最出挑的一個。寒門出身，父母早亡，全靠自己苦讀上來的。文章寫得極好，幾位考官都誇，說是有狀元之才。”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年紀也合適，二十。人我也托人打聽過，品性端正，沒有那些世家子弟的紈絝習氣，是個能托付的。”
謝知微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頭看著那份拜帖，看著那端正的字跡，看著那個陌生的名字。
謝崗看著女兒平靜得近乎木然的臉，心裏有些發虛。他想起前些時日女兒她紅腫的眼睛和那句“再無可能”。
他不想再逼她。
可是——
“三娘，”他放軟了聲音，帶著點商量的語氣，“為父不是逼你。只是……”
他嘆了口氣。
“秦大人那邊，既然已經沒了可能，你也不能總這樣耗著。你還年輕，往後日子還長，總得……”
他沒有說完。可那未盡的話，謝知微聽得懂。
總得嫁人。
總得找個歸宿。
謝知微擡起眼，望著父親。
謝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光，低聲道：“你若不想見，便不見。為父只是……只是想著，萬一你願意呢？萬一這個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萬一他能讓你忘了秦大人呢？”
謝知微的心輕輕抽了一下。
忘。
她能忘嗎？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不能讓父親為難。
謝崗看著她沈默的樣子，心裏一陣酸澀。他忽然有些後悔說這些話。
女兒剛緩過來沒幾天，他又提這些事，豈不是在她傷口上撒鹽？
“算了，”他擺擺手，“就當為父沒說過。你回去吧，這事——”
“父親。”
謝知微開口，打斷了他。
謝崗楞住。
謝知微站起身，將那份拜帖輕輕放回書案上。
她望著父親，那雙眼睛依舊是清亮的，只是那清亮底下，多了些什麽——不是委屈，不是難過，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近乎認命的平靜。
“女兒去。”
謝崗怔住了：“你……”
謝知微彎了彎唇角，那弧度淺得幾乎看不出。
“父親說得對。女兒不能總這樣耗著。”
她頓了頓。
“那位舉子若是真好，女兒去見見，也無妨。”
謝崗看著她，看著她唇邊那個淡得幾乎不存在的笑，看著她平靜得不正常的目光，忽然覺得心口堵得慌。
“三娘……”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謝知微對他福了福。
“父親若無其他事，女兒先告退了。”
說完，她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中時，天已經黑透了。
林晚棠正坐在燈下做針線，見她回來，連忙起身，卻看見女兒臉上那異樣的平靜，心裏咯噔一下。
“微姐兒？你爹叫你做什麽？”
謝知微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姨娘，過兩日，我要去見一個人。”
林晚棠楞住了：“什麽人？”
“我們金陵城裏的一個前程似錦的舉子，”謝知微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父親說，是個能托付的。”
林晚棠手裏的針線險些掉在地上。她看著女兒，看著她唇邊那個淡得幾乎不存在的笑，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像是蒙了什麽的光——
她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女兒的手。
“微姐兒，你若不願意，姨娘去跟你爹說。你爹他現在——”
“姨娘。”謝知微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女兒願意。”
林晚棠的眼眶紅了。
謝知微看著她，伸手替她拭去眼角那一點淚光，輕聲道：“姨娘別哭。只是去見一見，又不是定下來。”
“再說了，”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萬一那個人真的很好呢？”
林晚棠看著她，看著她明明在笑、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的模樣，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可她什麽也沒說。
她只是用力握了握女兒的手，低聲道：“好。”
夜深了。
謝知微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熟悉的纏枝蓮紋，許久沒有睡著。
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鋪進來，將那紋路照得朦朦朧朧。她側過身，從枕下摸出那支珍珠簪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珠子依舊瑩白溫潤，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將簪子貼在心口，閉上眼。
一顆淚從眼角滑落，洇進枕頭裏。
很輕。
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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