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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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謝知微說完,書房裏靜了很久。

秦禮安沒有動,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那雙慣常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此刻有什麽東西在劇烈地翻湧,又被什麽死死地壓著。

良久,他開口。

聲音低得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你夢見的是我。”

“嗯。”

“那支簪子,”他頓了頓,“是我替你簪回去的。”

“嗯。”

“我吻了你。”

“嗯。”

“你推開我,說還沒有——”

“嗯。”

秦禮安沈默了。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站在他面前、用那樣平靜的語氣講述那樣一個夢的少女。她的臉微微泛紅,耳根燙得快要燒起來,可她的目光沒有躲。她就那樣坦坦蕩蕩地望著他,把那些最隱秘、最羞赧的細節,一個一個,剝給他看。

他忽然伸出手。

這一次,不是簪子,而是她的臉。

他的掌心微涼,貼在她發燙的臉頰上,像一塊冰覆上了一簇火。她沒有躲,反而微微偏過頭,將自己的臉頰更貼近他的掌心。

“謝知微。”他喚她,聲音低得幾乎是從喉間溢出。

“嗯。”

“那個夢,”他頓了頓,“你可知是什麽意思?”

她望著他,目光清澈得像一泓秋水。

“大人知道?”

秦禮安沒有回答。他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那雙眼睛裏,終於有什麽東西破冰而出。

“是預兆。”他說,“是你我之間的……預兆。”

謝知微的眼眶微微發熱。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臉頰更緊地貼向他的掌心,像一只終於找到歸處的鳥。

窗外的竹葉依舊摩挲著,發出細細碎碎的輕響。暮色不知何時已悄然降臨,將書房染成一片溫柔的昏黃。

秦禮安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可謝知微看見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笑。

“你那句‘還沒有’,”他說,“此刻可有答案了?”

謝知微望著他,唇角彎起一個明亮的弧度。

“有了。”

“是什麽?”

她踮起腳,湊近他的耳邊,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話。

那一刻,謝知微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場最溫柔的夢境裏。

然後,她感覺他僵住了。

那僵硬只是一瞬間,卻像一道冰淩猝然刺入兩人之間那點剛剛升起的溫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讀不懂的、近乎凝滯的沈默。

“大人?”她輕聲喚他,想睜開眼。

可他沒有回應。

下一刻,她感覺他猛地退開了。

那動作太快,太突然,快到她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覺得眉心那一點殘存的溫度被驟然抽離,像一簇剛燃起的火苗被人兜頭澆下一盆冰水。

她睜開眼,看見秦禮安站在三步之外。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那雙片刻之前還溫柔得近乎破碎的眼睛,此刻冰封如舊,甚至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冷、更遠。

可謝知微看見了。

看見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劇烈翻湧的東西——不是冷漠,是痛楚。是某種她無法觸及、卻被生生撕開的痛楚。

“大人?”她又喚了一聲,聲音裏帶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惶然。

秦禮安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那目光太奇怪了——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過她,看著什麽遙遠而不可觸及的幻影。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的刀鋒。

“出去。”

謝知微楞住了。

“大……”

“出去!”他厲聲打斷她,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炸開,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失控的尖銳,“本官讓你出去!聽不懂嗎?!”

謝知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他。看著他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雙手。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被死死壓抑的肩線。看著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冰層之下,分明有什麽東西在破碎、在崩塌。

她不傻。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一瞬間,無數細節湧上心頭——他曾經是駙馬,他十七歲尚公主,他婚後兩年,公主便沒了。他從未提起過那段往事,可它從未真正過去。它像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藏在他這副冷淡克制的皮囊之下,無人能見,卻從未愈合。

而方才那一刻——

她忽然想起夢裏他輕喚的那個字。太輕了,輕到她沒聽清。可此刻,她忽然知道了那是什麽。

那是一個名字。

不是她的名字。

謝知微的臉色微微白了一瞬。

可她依舊沒有動,沒有哭,沒有逃。她只是望著他,望著這個站在三步之外、渾身僵硬如臨大敵的男人,目光裏有心疼,有清醒,還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

“大人,”她開口,聲音很輕,很穩,“你看見的,不是我。”

秦禮安的身體猛地一震。

“你看見的是她。”謝知微繼續說,一字一句,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知道的事實,“方才那一刻,你眼裏的人,不是我。”

秦禮安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裏的痛楚終於再也壓不住,赤裸裸地浮了上來。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粗糲的石板,“我不知道……”

他沒有說下去。可謝知微聽懂了。

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看見的是誰。

他知道的,只有痛。

痛得他不得不推開她。痛得他不得不厲聲呵斥,用最冷硬的方式,將她從自己身邊趕走。

謝知微站在那裏,望著他。

她沒有走上前去。她只是站在原地,與他隔著那三步的距離,像隔著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深淵。

“大人,”她說,聲音依舊很輕,“我不怪你。”

秦禮安的眼眶,終於微微泛了紅。

“你走。”他說,聲音低得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生生剜出來的,“求你……走。”

謝知微看著他。

良久,她輕輕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退到門邊,推開那扇虛掩的門扉,退入廊外沈沈的暮色裏。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隔絕了書房裏那一片死寂的沈默,也隔絕了那個站在書案前、渾身僵硬如石像的男人。

——

謝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府衙的。

她的腳步很穩,背脊挺得很直,臉上甚至沒有淚。守門的小廝向她行禮,她還禮。

長隨欲言又止地看著她,她微微點頭示意無礙。

可她的心,像被人攥在掌心裏,反覆揉搓。

疼。

很疼。

不是因為他推開了她,不是因為他厲聲呵斥,甚至不是因為他透過她看見了另一個人。

而是因為他眼底那一片破碎的痛楚。

那是她第一次,在那雙永遠冷淡、永遠克制的眼睛裏,看見那樣赤裸的、無處可藏的痛。

她忽然明白,他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

曾經的那個風華正茂的十七歲少年,娶了心愛的少女,兩人恩恩愛愛。可惜甜蜜的日子沒過兩年,少年心愛之人沒了。

聖眷猶在,官運亨通,可他的心,大概從那時起,就被封在了那口冰封的深井裏。

他救她,幫她,護她,甚至……或許真的有了一點喜歡她。

也有可能說明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可說那份喜歡,永遠隔著一個人。

一個已經不在、卻永遠都在的人。

謝知微走在暮色漸沈的街巷裏,腳步忽然停住了。

她擡頭,望見天邊最後一抹將盡的晚霞。那霞光殘紅如血,像誰的心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忽然很想哭。

可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裏,望著那片殘霞,許久許久。

然後,她低下頭,擡手,扶了扶鬢邊那支珍珠簪子。

簪得很穩。疼。謝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謝府的。

暮色已沈,街巷兩旁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她腳邊鋪開,又被她一步步踩碎。她的腳步很穩,背脊挺得很直。

姨娘在院門口等她,見她回來,連忙迎上,握住她的手——

“微姐兒,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謝知微看著姨娘憂心忡忡的臉,想笑一笑,說一句“無事”。可嘴角牽了牽,竟沒牽動。

“姨娘,”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林晚棠看著她,眼眶微紅,卻什麽也沒問。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好。姨娘讓人給你溫著粥,餓了就喚人。”

謝知微點點頭,轉身進了自己的屋子。

門在身後合攏的那一瞬,她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

她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下來。冰涼的地磚隔著衣料貼上肌膚,激得她輕輕一顫。可她不想動。她只是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膝間,像一只受傷後躲進角落的小獸。

屋裏沒有點燈。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鋪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株被風吹折的草。

她沒有哭。

可眼眶酸澀得厲害,像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湧不上來,也咽不下去。

她不是他死去的那個人。

她是她自己。

也許放棄就是最明智的選擇。

——

書房裏,秦禮安依舊站在原地。

他沒有點燈。暮色將他整個人籠成一道模糊的剪影,像一尊風化千年的石像。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片刻之前,曾撫過她的臉,曾替她簪回那支簪子,曾將她攬進懷裏。

也曾在推開她時,攥得指節發白。

他閉上眼。

眼前浮現的不是她,而是另一張臉。那張臉也曾這樣望著他,用那樣清澈的、坦蕩的目光。那個人也曾站在他面前,說喜歡他,說想嫁給他。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可他忘不掉,他永遠也忘不掉他的公主。

忘不掉她與自己共度的兩年時光,忘不掉她的善良,忘不掉她的好。忘不掉這四年來,每一個深夜,他一個人坐在這間書房裏,對著堆積如山的公文,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日覆一日地運轉。

他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

他以為自己可以重新開始了。

可方才,就在他接近謝知微那一刻——

她閉著眼,睫毛微微顫抖,那樣安靜,那樣乖順。

那一瞬間,他看見的不是她。

是另一個人。

他猛地睜開眼,呼吸急促得像溺水的人。

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誰。他不知道自己這些時日的動心,究竟是對她,還是對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幻影。

他只知道,他不能這樣對她。

她值得更好的。值得一個幹幹凈凈的、心裏沒有別人的人。

而不是他這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的、破碎的怪物。

窗外,最後一縷暮色沈入遠山。

書房裏徹底暗了下來。

秦禮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良久,他擡起手,觸上自己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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