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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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書房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摩挲的微響。

秦禮安坐在書案後,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那雙慣常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此刻也讀不出任何情緒。他只是看著她,

沈默蔓延著。

一寸一寸。

謝知微的心,在這沈默裏,慢慢地,慢慢地,沈了下去。

她看見他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

她看見他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蜷起,又松開。

然後,她聽見他開口。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謝三小姐。”

“你的心意,本官……明白了。”

他頓了頓。

“但此事,本官不能應。”

——

那一瞬間,謝知微覺得自己聽錯了。

她望著他,那雙眼睛裏終於浮起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大人說什麽?”

秦禮安看著她。那雙寒潭般的眼眸裏,此刻終於有了一絲她能讀懂的情緒——不是冷漠,不是厭棄,而是一種極深的、近乎無奈的……克制。

“本官不能應。”他重覆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低,卻依舊平穩,“謝三小姐,請回。”

謝知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為什麽?”

秦禮安沒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裏終於帶了一絲顫意:

“大人明明……大人明明那日在慈雲寺,說七日之後讓我來。大人明明……”

她說不下去了。

秦禮安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劇烈地翻湧,又被死死地壓在冰層之下。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裏,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沙啞:

“謝三小姐,那日的話,是本官失言。”

他頓了頓。

“你是閨閣女子,清白名聲,比什麽都重要。這些時日本官所為,已是逾矩。若再……若再有他事,於人言,於你,於謝家,皆非善事。”

“本官曾是駙馬。續弦之事,非同兒戲。朝中上下、皇室宗親,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嫁進來,便是靶子。那些明槍暗箭,你擋不住。”

“本官公務繁重,一月有半數宿在府衙,無暇顧及內宅。你嫁進來,便是獨守空房。那些深宅大院的寂寞,你熬不住。”

“本官性情冷淡,不擅溫存,亦不解風情。你嫁進來,便是對著一個永遠捂不熱的冰塊。那些尋常夫妻的舉案齊眉,你得不到。”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值得更好的。”

“不是本官這樣的人。”

“而且,本官的心只在公主身上,她去了之後,本官的心也跟著去了。”

——

謝知微聽著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像冰淩砸在心上。

她沒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裏,望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不是傷心,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剔透的、將一切看穿後的平靜。

“大人說完了?”她問。

秦禮安沒有說話。

她便自己接著說下去:

“大人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大人曾是駙馬,我知道。續弦是靶子,我知道。大人公務繁忙、無暇內宅,我知道。大人性情冷淡、不解風情,我知道。”

“這些,我那夜睡不著時,想了無數遍。”

她看著他,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可大人有沒有想過,我想要的,也許不是這些?”

秦禮安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我想要的只是大人。”

她頓了頓,聲音輕輕落下來:

“還有我最近做了兩個與你有關的夢,我相信我們是上天註定的緣分。”

——

秦禮安沈默了。

他看著她的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劇烈地搖晃。那冰封多年的湖面,終於被一塊固執的石頭砸出了裂痕。

他站起身。

繞過書案,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仰起頭,望著他。那雙眼睛裏沒有淚,只有一片清澈的、坦蕩的、近乎孤勇的光。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是從喉間溢出:

“謝知微。”

他第一次,這樣叫她。

不是謝三小姐。

是謝知微。

“你知不知道,”他說,“本官方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怔住了。

她擡起手,輕輕覆上他的手。

他的手微涼,帶著書房裏經年不散的墨香。

“大人,”她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願不願意?”

——

秦禮安看著她。

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唇邊那個帶著淚光的笑,看著她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小小的,微涼的,卻握得那樣緊。

他沈默了很久。

書房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摩挲的輕響,還有兩人交握的手掌間,那一點點彼此傳遞的溫度。

秦禮安沒有抽回手。他任由她握著,感受著他掌心那一點點暖意,正緩慢地、堅定地融化著她指尖的微涼。那顆狂跳的心,此刻似乎也漸漸安穩下來,找到了落處。

秦禮安看著她,目光裏那些翻湧的、覆雜的東西,此刻沈澱成一種極深的、近乎溫柔的了然。

“什麽夢?”他低聲道,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你方才提起了。”

謝知微的臉微微燙了起來。方才她打直球時,那些話脫口而出,此刻被他單獨拎出來問,倒有些羞赧了。

可她沒有躲。

她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嗯。”

秦禮安看著她,那雙寒潭般的眼眸裏,有極淡的光微微晃動。

“願意說說嗎?”

他問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麽,又像是真的想知道。

謝知微垂下眼簾,沈默了片刻。

那些夢裏的畫面,那些她醒來後對著銅鏡發呆了許久的細節,那些她以為永遠只會是自己一個人的秘密——此刻,他要聽。

她深吸一口氣,擡起眼,望著他。

“大人想聽,我便說。”

他點了點頭。

謝知微便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像怕驚落枝頭的初雪。

——

“夢裏起了很大的霧。”

“我站在一處不認識的地方,四處都是白茫茫的,看不清天,看不清地,連自己腳下踩著什麽都不清楚。”

“我低頭,只看見自己的發尾散了,身上只穿著單薄的中衣。”

秦禮安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聽她繼續說。

“然後,我感覺背後有人。”

“我回頭,被他輕輕掩住了嘴。他的手微涼,指腹有薄繭,觸在我唇上,像……”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像一片落在初雪上的枯葉。”

秦禮安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我看不清他的臉。霧太濃了,濃到近在咫尺也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我只能看見他的肩,很寬,很平。只能聞見他身上的氣息——”

她望進他的眼睛。

“很熟悉。像墨,又像松雪。是大人身上的味道。”

秦禮安沒有說話。可那握著她手的掌心,似乎緊了一緊。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用那只微涼的手,沿著我的下頜緩緩向下,觸過我的頸側,停在我的鎖骨上。”

謝知微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之下,有一絲極輕的顫意。

“我的心跳得很快,想推開他,手臂卻軟得使不上力。然後,他俯下來,額頭抵住我的額頭。鼻尖相觸的剎那,那股氣息更濃了,濃到幾乎將我整個人包裹進去。”

她頓了頓。

“他吻了我。”

秦禮安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是落在唇上。是落在眉心。極輕,極緩,像山間的夜霧拂過初綻的玉蘭。”

她望著他,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秦禮安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手穿過我散開的發,將那支不知何時松脫的珍珠簪子輕輕抽走了。我聽見它落在地上的聲音,像一滴水墜入深潭。”

“他將我攬得更近,近到我能隔著那層單薄的衣料,感覺到他胸膛起伏的節奏。沈穩,緩慢,像大人批閱公文時,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然後,他的唇落在我耳畔,輕輕喚了一個字。”

“太輕了。輕到我沒有聽清,是喚我的名字,還是別的什麽。”

謝知微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秦禮安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緩緩流動。

“然後呢?”他問。聲音比他預想的更低、更啞。

“然後,我推開了他。”

“我攢了很久的力氣,終於把他推開了一線。我說,‘不行,我還沒有——’”

“還沒有什麽,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憑著最後一絲清明,將我與他的距離推開了那麽一點點。”

她望著他,目光清澈,坦蕩得近乎灼人。

“然後,霧散了。”

“像戲臺上的帷幕被倏然拉開,像清晨的第一縷光劈開沈沈的夜色。那些濃稠的白霧飛速褪去,露出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輪廓。”

“是大人你。”

“他就站在那裏,低頭看著我。沒有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雙眼睛裏的東西,我說不清是什麽,但我知道,那不是冷漠。”

“他鬢邊有一縷散落的發,他的衣襟微微敞開,他的手指還停在我發間——那支簪子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我鬢上,被他輕輕扶正。”

“他看著我,像看著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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