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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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新娘接過酒杯,寬大的袖子垂落,露出一截白得像玉的手腕。兩人手臂相交,飲盡了那杯酒。秦禮安垂下眼,唇邊有一抹極淡的笑意,帶著點少年人的羞澀,又帶著點新婚之夜的鄭重。

他大概是很喜歡這位公主的。

謝知微往前走了兩步,想看清那個新娘的臉。

就是這一步——

一道強光毫無征兆地刺進來,像有人在她眼前拉開了一道門。那光太亮,亮得她下意識閉眼,整個人像被什麽力量猛地拽了進去,天旋地轉,耳邊嗡鳴一片。

再睜開眼時,紅燭喜帳全都沒了。

光線昏黃,是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有風,有輕微的空調嗡鳴聲,有屬於她熟悉的一切。

還有秦禮安。

他就在她眼前。

不是十七歲的少年了。是他,是現在的他,二十三歲的秦大人,眉目間已經褪盡了當年的青澀,只剩下謝知微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的輪廓。他俯著身,一只手撐在她枕側,一只手扣著她的腰,呼吸近在咫尺。

他的吻落下來。

帶著溫熱的氣息,帶著某種壓抑了很久的情緒,從眉心到鼻尖,再從唇角到頸側,細致而綿密。謝知微的睡衣領口被蹭得松散,他的指腹擦過她的鎖骨,微微有些粗糲的觸感。

“知微。”他低聲叫她,嗓音帶著啞。

謝知微怔怔地看著他。

這是夢嗎?

還是她又被那道強光拉進了另一個夢裏?

秦禮安的手收緊了些,將她往懷裏帶了帶,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低得像嘆息:“怎麽走神了?”

謝知微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此刻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底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

方才那紅燭喜帳裏的少年,也是這樣看著另一個人的嗎?

那道強光是什麽意思?

為什麽不讓她看清公主的臉?

她張開手臂,環住了他的脖子。觸感是真實的,溫熱的,帶著他剛洗過澡不久的氣息。秦禮安似乎怔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一聲,將她抱得更緊。

夢就夢吧。

謝知微想。

反正她醒來的時候,她還要去找他,她已經下定決心了,她想要嫁與秦禮安。

---

但這一次,她沒能醒來。

那道強光又來了。

就在她閉上眼,將臉埋進秦禮安頸窩的那一刻——光毫無預兆地亮起,比上一次更刺目,更劇烈。她甚至來不及睜開眼睛,整個人就像被什麽力量猛地拋了出去。

失重感。

旋轉。

耳鳴。

然後,一切靜止。

她睜開眼。

紅燭。

喜帳。

沈香。

還是那間新房,還是那張喜床。秦禮安還坐在那裏,還是十七歲的少年模樣,手裏還拿著那杯合巹酒。

只是這一次——

他側過頭,看著她的方向。

直直地,看著她。

“你回來了。”他說。

謝知微的心猛地一縮。

他能看見她了?

秦禮安站起身,向她走過來。他的吉服衣擺在燭光裏輕輕晃動,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走向她這個本不該存在於這場舊夢裏的闖入者。

“我等了很久。”他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少年的眼睛很黑,很亮,帶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不是十七歲的人該有的情緒。

“你看清她了嗎?”他問。

謝知微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能說話了:“什麽?”

“剛才,”秦禮安微微側身,指向喜床上靜靜坐著的新娘,“你走過來,想看清她的臉。你看清了嗎?”

謝知微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新娘依然坐在那裏,蓋著紅蓋頭,安靜得像一幅畫。

“我沒有,”她說,“被光拉走了。”

“那就再看一次。”秦禮安說。

他牽起她的手。

少年的手心溫熱而幹燥,握著她的力道很輕,卻讓她無法掙脫。他牽著她走向喜床,一步一步,燭光在他們身側搖曳。

“這是你的夢。”他說,聲音低低的,聽不出是什麽情緒,“你一直想看清她的臉。現在,我帶你去看。”

他們走到了新娘面前。

秦禮安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捏住了那塊紅蓋頭的一角。

謝知微屏住了呼吸。

蓋頭被緩緩掀起——

她看見了那張臉。

那是她自己的臉。

穿著鳳冠霞帔的她自己。

新娘子擡起眼,看著她,彎了彎嘴角。

然後,她們同時開口:

“你看清了?”

謝知微猛地睜開眼。

這一次是真的醒了。

晨光從窗欞處透進來了,射到了謝知微的臉上。

她猛地坐了起來,大口喘著氣,心跳如擂鼓。

她盯著天花板,腦海裏全是最後那一幕——蓋頭掀起來,是她自己的臉。

不對。

是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隔著許多年的光陰,在夢裏望著她。

這?怎麽回事?那新娘怎麽跟自己一模一樣?

那新娘,不是公主嗎?

謝知微一下頭劇烈疼了起來,疼到她骨頭裏了,她好像要死了般,大口喘著粗氣,她緊緊抓住床沿,指節發白,生生硬扛了過去。

等她控制住後,身上已經一片洇濕。

她好像是跟秦禮安有著不同的關系?

這天,謝知微起得比往常更晚。

她對鏡梳妝,動作比平日更慢、更仔細。發髻梳得一絲不茍,那支珍珠簪子穩穩地簪入鬢間。銅鏡裏的人影望著她,眉眼沈靜,只眼底有一絲極淺的堅定。

姨娘推門進來時,她已穿戴整齊。一身藕荷色的春衫,素凈雅致,不張揚,卻也絕不敷衍。

林晚棠看著女兒,什麽也沒問,只是將一碟溫熱的糕點和一盅銀耳羹放在她手邊。

“吃了再走。”她說。

謝知微點點頭,低頭慢慢吃著。糕點的甜香在舌尖化開,她卻有些食不知味。胸腔裏那顆心跳得有些快,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輕輕叩門。

吃完,她站起身,對姨娘福了福。

“女兒去了。”

林晚棠送到院門口,握住她的手,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低聲道:“早去早回。”

謝知微點頭,轉身,踏入了清晨的薄霧裏。

府衙側門。

守門的小廝已認得她,見她來,神色有些覆雜,卻還是恭敬地讓開了路。那位沈默的長隨似乎早已料到她會來,一言不發地在前引路,穿過熟悉的回廊、院落,在那間她曾無數次站立的書房門前停下。

“大人正在裏面。”長隨低聲道,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謝小姐請。”

門扉虛掩,隱隱透出墨香和茶香。

謝知微深吸一口氣,擡手,叩門。

“進。”

那聲音依舊平穩清冷,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推開門。

書房裏一切如舊。滿架的書冊、堆積的公文、半卷的竹簾。秦禮安坐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份卷宗,聽到動靜,擡起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似乎有什麽極快地掠過,快得她來不及捕捉。

“謝三小姐。”他放下卷宗,示意她坐,“請。”

謝知微沒有坐。

她站在門口,望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踏入這間書房時的情形。那時她站了一刻鐘,他沒有擡頭看她一眼。那時她滿心委屈,卻不敢言說。

此刻她依舊站著,心情卻已截然不同。

她迎著他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他書案前。

沒有行禮,沒有寒暄,沒有那些她演練過無數遍的、溫婉得體的開場白。

她只是看著他,開口:

“秦大人,家父昨日已安全歸家。”

秦禮安沒有動。他只是看著她,那雙寒潭般的眼眸裏,依舊讀不出任何情緒。

“是。”他答。

謝知微頓了頓。胸腔裏的心跳得太快,快到她幾乎聽不清自己接下來的聲音。可她不允許自己退。

她繼續說下去,一字一句,清晰而穩:

“那日在慈雲寺,大人說,七日之後,若我還有話要問,便來。”

“我來了。”

“那些話,我這些天想了很久。想過該怎麽說,該用什麽詞,該怎樣才不失禮、不唐突、不讓大人覺得我不知分寸。”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裏帶著微微的顫意。

“可我想來想去,覺得那些彎彎繞繞的話,大人未必愛聽。”

“大人公務繁忙,日理萬機。大人最討厭的,就是拐彎抹角、別有用心。”

“所以——”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那雙向來沈靜的眼眸裏,此刻映著她自己小小的、清晰的倒影。

“我喜歡大人。”

“我想嫁給大人。”

“不是因為感恩,不是因為謝家需要庇護,不是因為走投無路時的擇木而棲。”

“是因為大人。”

“是因為——”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是因為我夢見大人了。夢見大人吻我的眉心,替我簪回簪子。醒來後,我對著鏡子看了很久,想確認那支簪子是不是真的還在我鬢間。”

“我知道大人可能覺得我荒唐。一個閨閣女子,說這樣的話,做這樣的事,簡直不知廉恥。”

“可我想過了。我這一生,或許只有這一次機會,能這樣坦坦蕩蕩地,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所以——”

她望著他,目光清澈,坦蕩得近乎孤勇。

“大人,我喜歡你。我想嫁給你。”

“你願不願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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