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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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謝崗回來那日，是個難得的好天。
秋日的陽光暖洋洋地鋪滿了謝府前院的每一塊青石，連廊下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蘭花都像是被這光鍍了一層金邊。謝知微站在姨娘身側，看著那輛半舊的青帷馬車停在影壁前，看著父親被兩個長隨攙扶著下來——他瘦了許多，官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顴骨都凸出來了，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劫後餘生的人才有的眼神。
吳氏被人扶著，跌跌撞撞地迎上去。謝崗看見她，怔了一瞬，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這些年……”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石板，“是我對不住你。”
吳氏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林晚棠站在謝知微身側，眼眶也紅了，卻沒有上前。她只是輕輕捏了捏女兒的手，低聲道：“你父親……瘦了。”
謝知微沒有說話。她看著那對多年疏離的夫妻此刻相顧無言的模樣，心裏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嫡母那日倚在病榻上說“嫁妝田產只管來取”時的平靜，想起父親被帶走時那潦草的信箋。她不知道這些年他們之間有過什麽，失去過什麽，但此刻這一刻——這一握，這一句“對不住”——大約便是歲月能給的、最好的補償了。
前院正廳裏早已擺好了接風的宴席。說是宴席，其實不過幾道清淡小菜，一壺溫得恰到好處的黃酒。謝崗被扶著在主位坐下，吳氏挨著他，林晚棠領著謝知微和四妹坐在下首。沒有外人，只有這一家人，沈默地吃著這頓遲來的團圓飯。
謝崗吃了兩口菜，忽然放下筷子，看向謝知微。
“三丫頭。”
謝知微擡眸：“父親。”
謝崗看著她，目光覆雜。那張瘦削的臉上，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種謝知微讀不太懂的、極深的審視。
“我都聽說了。”他說，“你去找秦大人的事。還有……”他頓了頓，“宗族那邊的事。”
謝知微沒有說話。
謝崗沈默了片刻，忽然端起酒杯，對著她，遙遙一舉。
“這杯，為父敬你。”
滿座皆驚。吳氏和林晚棠同時擡起頭，四妹瞪大了眼睛。
謝知微怔了一瞬，隨即站起身，端起面前的茶盞——她不飲酒——對著父親，鄭重地回了一禮。
“父親言重了。”她說，“女兒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謝崗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極淡的、近乎驕傲的東西。
“好。”他說，“好。”
那一個字，比任何誇讚都重。
宴席剛散，門房便來通傳：宗族來人了。
謝知微正扶著姨娘往後院走，聞言腳步微頓。林晚棠臉色微變，下意識握住女兒的手。謝知微卻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無事。”
來的有五六人。為首的仍是那位六叔公，拄著拐杖，腳步卻比那日闖府時慢了許多，也沈了許多。他身後跟著幾位族老，還有——謝延父子。
謝延跟在父親身後，頭垂得很低，目光躲閃，再不敢往謝知微這邊瞟一眼。那日回廊上的囂張氣焰，此刻已蕩然無存。
謝崗站在正廳門口，負手而立，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群人走近，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那笑容裏有尷尬，有討好，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心虛。
六叔公在階前停下，頓了頓拐杖，率先開口：
“侄兒，你可算平安歸來了！這些時日，可把族裏上下急壞了！老夫日日燒香拜佛，就盼著你早日脫困！”
謝崗看著他，唇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有勞叔公掛念。”他淡淡道，“請。”
眾人落座，茶水擺上。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那位曾帶頭逼宮的堂伯率先打破沈默，滿臉堆笑：“崗弟這回能化險為夷，定是吉人天相！日後必有後福，必有後福！”
“是啊是啊！”另一人連忙附和，“崗弟在任上多年，勤勤懇懇，誰人不知？那起子小人構陷，老天有眼，終究是瞞不住的！”
謝崗聽著這些溢美之詞，神色淡淡，不置一詞。
六叔公咳了一聲，開口道：“崗侄，你此番受苦，族裏上下都記掛著。那日……那日之事，雖是宗族公議，但終究有些倉促。如今你平安歸來，過繼一事，自然不再提起。你莫要放在心上。”
這話說得輕巧，仿佛那日率眾闖府、逼著吳氏開祠堂的人不是他一般。
謝崗終於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叔公言重了。宗族公議，自是為謝氏一族著想。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眾人，最後落在一直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的謝延身上。
“只是，那日有些話，有些事，我記得清楚。”
謝延渾身一僵，臉色瞬間煞白。
謝崗沒有點破，只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日後，還望諸位叔伯兄弟，多關照些。”
這話說得客氣，可那“關照”二字落在眾人耳中，卻像一記悶雷。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請求，是警告。
六叔公的臉色變了變，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只是沈沈地嘆了口氣。
寒暄了半個時辰，宗族眾人終於告辭。謝延幾乎是逃一般沖出正廳，連頭都不敢回。
謝知微站在回廊盡頭，看著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後，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她轉身，正要回後院，卻被父親叫住了。
“三丫頭，”謝崗站在正廳門口，看著她，“隨我來書房。”
謝知微聽後，點了點頭，緊跟在父親身後。
書房裏還殘留著父親未歸時的冷清氣息。謝崗在書案後坐下，示意謝知微也坐。
沈默了片刻，他開口：
“秦大人那邊……你有何打算？”
謝知微心頭微動，面上卻依舊平靜。她沒有問父親為何突然問起這個——她心裏清楚，她去找秦禮安的事，瞞不過父親；
秦禮安為她所做的一切，也瞞不過父親。
她只是如實答道：
“女兒明日，想去一趟府衙。”
謝崗看著她，目光裏有覆雜的情緒翻湧。良久，他輕嘆一聲。
“去吧。”他說，“為父不攔你。”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只是……無論結果如何，你需記得，謝家的大門，永遠為你敞著。”
謝知微垂下眼簾，輕輕點頭。
“女兒明白。”
從書房出來，暮色已至。謝知微走在回後院的路上，腳步比平日慢了些許。
明日。
父親既已釋放回來，這謝家的危機解決掉了，只是她的那個夢。
謝知微搖了搖頭，她怎麽會做和秦禮安的春夢？
這其中難道說，秦禮安是她的命中註定？自己剛回魂就是被秦禮安救起的，等自己身子骨好了後，每件事都與秦禮安有關，而且秦禮安也幫了她，她心中自是感激的，只是她做了那個春夢，心裏好似對那個秦禮安有種不一樣的感受了。
她擡頭，望向天邊那一抹將盡的晚霞，忽然想起那日在慈雲寺，秦禮安背對著她時的背影。
還有他的話，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山風吹散。
可她聽清了。
每一個字，都聽清了。
她伸手，扶了扶鬢邊那支珍珠簪子。簪得很穩。
姨娘在院門口等她。見她回來，連忙迎上，握住她的手，欲言又止。
謝知微反握住姨娘的手，輕輕笑了笑。
“姨娘，明日……”她頓了頓，“明日女兒要出一趟門。”
林晚棠看著她，眼眶微紅，卻什麽也沒問。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
“早去早回。”
謝知微點頭。
月色爬上屋檐時，她依舊沒有睡著。
她側躺在枕上，望著帳頂熟悉的纏枝蓮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鬢邊那支簪子。它白日裏簪得很穩，此刻也依舊穩穩地戴在她發間。
她想起那個夢。
想起夢裏那片茫茫的白霧，想起那道模糊的輪廓，想起他吻她眉心時那極輕極緩的觸感。
想起他替她簪回簪子時，指腹觸到她耳廓那一瞬間的停頓。
她將臉埋進枕頭裏，耳根悄悄燙了起來。
窗外，月色如水。不知哪裏的夜鳥啼了一聲，又歸於沈寂。
謝知微闔上眼，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她又一次進入到了夢鄉。
謝知微知道自己在做夢。
意識浮上來的一瞬間，她就知道了。因為眼前的場景太舊，舊得像一張被歲月浸透的宣紙——紅燭、喜帳、滿目錦繡，連空氣裏都浮著某種古樸的沈香味。
她站在角落裏，沒有人看得見她。
喜床上坐著兩個人。少年一身緋紅吉服，脊背挺得筆直，卻微微側著身子，正將一杯合巹酒遞向身旁的新娘。他的動作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珍重，仿佛捧著的不是酒杯，而是什麽易碎的心。
當少年把臉轉過來的那一瞬，是秦禮安！
十七歲的秦禮安。
謝知微見過他二十三歲的樣子，卻從未見過他十七歲。那時候他還那樣年輕，眉宇間沒有後來那些覆雜的神色，只有少年人特有的清俊與認真。燭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一道溫柔的輪廓。
謝知微想起來了。秦禮安十七歲入主公主府，少年夫妻，舉案齊眉，傳為一時佳話。
她一直知道這件事。
卻從未親眼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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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陽光暖洋洋地鋪滿了謝府前院的每一塊青石，連廊下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蘭花都像是被這光鍍了一層金邊。謝知微站在姨娘身側，看著那輛半舊的青帷馬車停在影壁前，看著父親被兩個長隨攙扶著下來——他瘦了許多，官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顴骨都凸出來了，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劫後餘生的人才有的眼神。
吳氏被人扶著，跌跌撞撞地迎上去。謝崗看見她，怔了一瞬，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這些年……”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石板，“是我對不住你。”
吳氏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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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微沒有說話。她看著那對多年疏離的夫妻此刻相顧無言的模樣，心裏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嫡母那日倚在病榻上說“嫁妝田產只管來取”時的平靜，想起父親被帶走時那潦草的信箋。她不知道這些年他們之間有過什麽，失去過什麽，但此刻這一刻——這一握，這一句“對不住”——大約便是歲月能給的、最好的補償了。
前院正廳裏早已擺好了接風的宴席。說是宴席，其實不過幾道清淡小菜，一壺溫得恰到好處的黃酒。謝崗被扶著在主位坐下，吳氏挨著他，林晚棠領著謝知微和四妹坐在下首。沒有外人，只有這一家人，沈默地吃著這頓遲來的團圓飯。
謝崗吃了兩口菜，忽然放下筷子，看向謝知微。
“三丫頭。”
謝知微擡眸：“父親。”
謝崗看著她，目光覆雜。那張瘦削的臉上，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種謝知微讀不太懂的、極深的審視。
“我都聽說了。”他說，“你去找秦大人的事。還有……”他頓了頓，“宗族那邊的事。”
謝知微沒有說話。
謝崗沈默了片刻，忽然端起酒杯，對著她，遙遙一舉。
“這杯，為父敬你。”
滿座皆驚。吳氏和林晚棠同時擡起頭，四妹瞪大了眼睛。
謝知微怔了一瞬，隨即站起身，端起面前的茶盞——她不飲酒——對著父親，鄭重地回了一禮。
“父親言重了。”她說，“女兒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謝崗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極淡的、近乎驕傲的東西。
“好。”他說，“好。”
那一個字，比任何誇讚都重。
宴席剛散，門房便來通傳：宗族來人了。
謝知微正扶著姨娘往後院走，聞言腳步微頓。林晚棠臉色微變，下意識握住女兒的手。謝知微卻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無事。”
來的有五六人。為首的仍是那位六叔公，拄著拐杖，腳步卻比那日闖府時慢了許多，也沈了許多。他身後跟著幾位族老，還有——謝延父子。
謝延跟在父親身後，頭垂得很低，目光躲閃，再不敢往謝知微這邊瞟一眼。那日回廊上的囂張氣焰，此刻已蕩然無存。
謝崗站在正廳門口，負手而立，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群人走近，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那笑容裏有尷尬，有討好，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心虛。
六叔公在階前停下，頓了頓拐杖，率先開口：
“侄兒，你可算平安歸來了！這些時日，可把族裏上下急壞了！老夫日日燒香拜佛，就盼著你早日脫困！”
謝崗看著他，唇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有勞叔公掛念。”他淡淡道，“請。”
眾人落座，茶水擺上。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那位曾帶頭逼宮的堂伯率先打破沈默，滿臉堆笑：“崗弟這回能化險為夷，定是吉人天相！日後必有後福，必有後福！”
“是啊是啊！”另一人連忙附和，“崗弟在任上多年，勤勤懇懇，誰人不知？那起子小人構陷，老天有眼，終究是瞞不住的！”
謝崗聽著這些溢美之詞，神色淡淡，不置一詞。
六叔公咳了一聲，開口道：“崗侄，你此番受苦，族裏上下都記掛著。那日……那日之事，雖是宗族公議，但終究有些倉促。如今你平安歸來，過繼一事，自然不再提起。你莫要放在心上。”
這話說得輕巧，仿佛那日率眾闖府、逼著吳氏開祠堂的人不是他一般。
謝崗終於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叔公言重了。宗族公議，自是為謝氏一族著想。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眾人，最後落在一直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的謝延身上。
“只是，那日有些話，有些事，我記得清楚。”
謝延渾身一僵，臉色瞬間煞白。
謝崗沒有點破，只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日後，還望諸位叔伯兄弟，多關照些。”
這話說得客氣，可那“關照”二字落在眾人耳中，卻像一記悶雷。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請求，是警告。
六叔公的臉色變了變，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只是沈沈地嘆了口氣。
寒暄了半個時辰，宗族眾人終於告辭。謝延幾乎是逃一般沖出正廳，連頭都不敢回。
謝知微站在回廊盡頭，看著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後，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她轉身，正要回後院，卻被父親叫住了。
“三丫頭，”謝崗站在正廳門口，看著她，“隨我來書房。”
謝知微聽後，點了點頭，緊跟在父親身後。
書房裏還殘留著父親未歸時的冷清氣息。謝崗在書案後坐下，示意謝知微也坐。
沈默了片刻，他開口：
“秦大人那邊……你有何打算？”
謝知微心頭微動，面上卻依舊平靜。她沒有問父親為何突然問起這個——她心裏清楚，她去找秦禮安的事，瞞不過父親；
秦禮安為她所做的一切，也瞞不過父親。
她只是如實答道：
“女兒明日，想去一趟府衙。”
謝崗看著她，目光裏有覆雜的情緒翻湧。良久，他輕嘆一聲。
“去吧。”他說，“為父不攔你。”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只是……無論結果如何，你需記得，謝家的大門，永遠為你敞著。”
謝知微垂下眼簾，輕輕點頭。
“女兒明白。”
從書房出來，暮色已至。謝知微走在回後院的路上，腳步比平日慢了些許。
明日。
父親既已釋放回來，這謝家的危機解決掉了，只是她的那個夢。
謝知微搖了搖頭，她怎麽會做和秦禮安的春夢？
這其中難道說，秦禮安是她的命中註定？自己剛回魂就是被秦禮安救起的，等自己身子骨好了後，每件事都與秦禮安有關，而且秦禮安也幫了她，她心中自是感激的，只是她做了那個春夢，心裏好似對那個秦禮安有種不一樣的感受了。
她擡頭，望向天邊那一抹將盡的晚霞，忽然想起那日在慈雲寺，秦禮安背對著她時的背影。
還有他的話，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山風吹散。
可她聽清了。
每一個字，都聽清了。
她伸手，扶了扶鬢邊那支珍珠簪子。簪得很穩。
姨娘在院門口等她。見她回來，連忙迎上，握住她的手，欲言又止。
謝知微反握住姨娘的手，輕輕笑了笑。
“姨娘，明日……”她頓了頓，“明日女兒要出一趟門。”
林晚棠看著她，眼眶微紅，卻什麽也沒問。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
“早去早回。”
謝知微點頭。
月色爬上屋檐時，她依舊沒有睡著。
她側躺在枕上，望著帳頂熟悉的纏枝蓮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鬢邊那支簪子。它白日裏簪得很穩，此刻也依舊穩穩地戴在她發間。
她想起那個夢。
想起夢裏那片茫茫的白霧，想起那道模糊的輪廓，想起他吻她眉心時那極輕極緩的觸感。
想起他替她簪回簪子時，指腹觸到她耳廓那一瞬間的停頓。
她將臉埋進枕頭裏，耳根悄悄燙了起來。
窗外，月色如水。不知哪裏的夜鳥啼了一聲，又歸於沈寂。
謝知微闔上眼，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她又一次進入到了夢鄉。
謝知微知道自己在做夢。
意識浮上來的一瞬間，她就知道了。因為眼前的場景太舊，舊得像一張被歲月浸透的宣紙——紅燭、喜帳、滿目錦繡，連空氣裏都浮著某種古樸的沈香味。
她站在角落裏，沒有人看得見她。
喜床上坐著兩個人。少年一身緋紅吉服，脊背挺得筆直，卻微微側著身子，正將一杯合巹酒遞向身旁的新娘。他的動作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珍重，仿佛捧著的不是酒杯，而是什麽易碎的心。
當少年把臉轉過來的那一瞬，是秦禮安！
十七歲的秦禮安。
謝知微見過他二十三歲的樣子，卻從未見過他十七歲。那時候他還那樣年輕，眉宇間沒有後來那些覆雜的神色，只有少年人特有的清俊與認真。燭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一道溫柔的輪廓。
謝知微想起來了。秦禮安十七歲入主公主府，少年夫妻，舉案齊眉，傳為一時佳話。
她一直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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