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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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慈雲寺歸來後,謝知微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姨娘替她攏好被角,吹熄了燭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窗欞外那彎細瘦的月牙還掛在老地方,清輝薄薄地鋪進來,將帳頂的纏枝蓮紋照得朦朦朧朧。她闔上眼,那些紛亂的思緒——父親的案子、嫡母的病容、姨娘微紅的眼眶、還有今日的秦禮安——像退潮的海水,緩緩漫過她的意識,將她帶入一片沈沈的、無邊的暗色裏。

然後,起霧了。

謝知微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處全然陌生的地方。四野是茫茫的白霧,濃稠得幾乎凝成實質,看不清天,看不清地,甚至看不清自己腳下踩著的是什麽。她低頭,只看見自己散開的發尾,和不知何時褪去外衫的、單薄的中衣。

她下意識地抱緊手臂,想往後退一步,後背卻撞上了一片溫熱。

不是墻壁。是人的胸膛。

“誰——”她猛然回頭,聲音卻被一只手輕輕掩回了喉間。

那手微涼,指腹有薄繭,觸在她唇上,像一片落在初雪上的枯葉。

她看不清他的臉。霧太濃了,濃到近在咫尺也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她只看見他的肩,寬而平;

只感覺到他的氣息,帶著某種清苦的、像墨又像松雪的淡香。

很熟悉。

在哪裏聞過?

她想不起來。霧將她的記憶也一並模糊了,只留下最原始的、屬於身體的悸動。

他的手指從她唇上移開,卻沒有遠離。那微涼的觸感沿著她的下頜緩緩向下,掠過她頸側跳動的脈搏,在她鎖骨凹陷處停頓了一瞬。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想推開他,手臂卻軟得像被抽去了筋骨。

“你……”她想說話,聲音卻輕得像夢囈。

他沒有回答。那模糊的輪廓俯下來,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鼻尖相觸的剎那,她聞見那股清苦的香氣更濃了,濃到幾乎將她整個人包裹進去。

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又像是被什麽極輕、極柔的東西托了起來,懸在半空中,落不下去。

他吻了她。

不是落在唇上。是落在眉心,極輕極緩,像山間的夜霧拂過初綻的玉蘭。她的睫毛顫了顫,閉上眼。

然後是他的手指,穿過她散開的發,將不知何時松脫的珍珠簪子輕輕抽走。她聽見那簪子落在不知何處的清脆聲響,像一滴水墜入深潭。

“你——”她終於發出聲音,卻是連自己都聽不清的呢喃。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攬得更近了些,近到她能隔著那層單薄的衣料,感覺到他胸膛起伏的節奏。沈穩,緩慢。

她忽然不害怕了。

她將臉埋進那片模糊的輪廓裏,貪戀地汲取那股清苦的香。手臂不知何時攀上了他的肩,指尖觸到他後頸微涼的發尾。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擂鼓一般,幾乎要將這片茫茫的白霧震散。

他的唇落在她耳畔,輕輕喚了一個字。

太輕了。輕到她沒聽清是自己的名字,還是別的什麽。

她想問,啟唇時卻被他封住了所有言語。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剎那,也許已是一世——謝知微終於攢足了推拒的力氣。

她擡起手,抵住那片溫熱的胸膛。

“不行……”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連自己都分辨不清是在拒絕還是在哀求。

“我還……還沒有……”

還沒有什麽?她不知道。她只是憑著最後一絲殘存的清明,將她與他之間推開一線微弱的距離。

然後,霧散了。

像戲臺上的帷幕被倏然拉開,像清晨的第一縷光劈開沈沈的夜色。那些濃稠的白霧飛速褪去,露出他的眉、他的眼、他清雋如遠山寒霧的輪廓。

秦禮安。

他站在那裏,低頭看著她。

沒有笑,沒有言語。那雙慣常如寒潭的眼眸裏,沒有情欲,沒有侵略,只有一種極深、極靜的註視。

他鬢邊有一縷散落的發,他的衣襟微微敞開,他的手指還停在她發間——那支珍珠簪子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她鬢上,被他輕輕扶正。

他看著她。

像看著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人。

——

謝知微猛然驚醒。

帳頂的纏枝蓮紋在晨曦中泛著淡淡的灰白。窗外天光已亮,不知哪家雀兒在枝頭啁啾,一聲接一聲,清脆得近乎殘忍。

她直挺挺地躺在枕上,望著那片熟悉的紋路,胸腔裏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

半晌,她慢慢擡起手,觸上自己的眉心。

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微涼的觸感,像一片落在初雪上的枯葉。

她閉上眼。

那張臉、那雙眼、那縷散落的發——像烙鐵般印在闔攏的眼簾之後,揮之不去。

她夢見秦禮安了。

不是他一貫冷著臉對她說話的樣子。不是他立在書案後、居高臨下俯瞰她的樣子。不是他在慈雲寺、逆光中看不清神情的樣子。

是——

是她將臉埋進他胸膛的樣子。

是她攀著他的肩、指尖觸到他後頸發尾的樣子。

是他吻她眉心時,那極輕極緩、像怕驚落枝頭初雪的樣子。

謝知微將被子拉高,蓋住了整張臉。

被子裏的黑暗溫熱而逼仄,卻怎麽也驅不散那個夢的餘韻。她的耳根燙得像燒,指尖卻還泛著涼,胸腔裏那顆心仍在不爭氣地狂跳。

她努力讓自己呼吸平穩下來,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只是夢。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這幾日想他太多,念他太多,才會做這樣荒唐的夢。

可那個夢——

謝知微猛地將被子掀開,坐起身來。

晨光刺得她瞇起眼。她擡手去扶鬢邊——珍珠簪子好好地戴在那裏,穩穩的,一絲不茍。

她怔怔地看著掌心那顆瑩白的珠子,忽然將臉埋進了雙膝之間。

姨娘推門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女兒抱著膝蓋蜷縮在床上,露出一段被晨光照得幾乎透明的、泛著薄紅的耳廓。

“微姐兒?”林晚棠放下手中的溫水,擔憂地走近,“怎麽了?可是魘著了?”

謝知微沒有擡頭。

“……嗯。”她的聲音悶在膝間,帶著一絲尚未褪盡的沙啞,“做了個夢。”

“什麽夢?”林晚棠輕輕撫著她的背。

謝知微沈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棠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久到窗外那不知名的雀兒都歇了聲。

然後她聽見女兒低低地、像嘆息般說:

“……不記得了。”

林晚棠沒有再問。她只是將溫水遞到女兒手邊,看著她慢慢喝下,看著她漸漸平覆了呼吸,看著她起身、梳洗、對鏡簪好那支珍珠簪。

謝知微站在銅鏡前,望著鏡中那張尚有幾分恍惚的臉,忽然輕輕抿了一下唇。

那不是驚惶。

那是——連她自己都羞於承認的、隱秘的事。

她想起夢裏那片濃稠的白霧。想起那道模糊的輪廓。想起那清苦的、像墨又像松雪的淡香。

想起她推開他時說的那句話:

“我還沒有……”

還沒有什麽?

她低頭,看著自己握緊的指尖。

還沒有告訴他。

還沒有等到七日之期。

還沒有——

她在心裏將那個念頭輕輕按住,像按住一朵風中的燭火。

還有一日。

她對自己說。

第七日。

她要去敲那扇門。

窗外,日光正好。雀兒又開始啁啾,一聲接一聲,清脆得像春日初融的溪水。

謝知微將鬢邊那支珍珠簪子又往裏推了推,穩穩的,一絲不茍。

鏡中的人影望著她,眼尾那一點薄紅尚未褪盡,唇角卻已悄悄彎起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她沒有告訴姨娘那個夢。

但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會將它忘記。

那是她第一次,在清醒與沈睡的邊界,觸碰到他藏在那副冷淡面容之下、從不輕易示人的——

溫柔。

之後,謝知微安安分分待在家中,晨起陪姨娘理賬,午後臨帖,傍晚去嫡母吳氏房中請安。四妹纏著她描花樣子,她便依著窗,一筆一筆畫海棠、畫蘭草,畫到指尖染了靛青也渾然不覺。

姨娘看在眼裏,什麽也沒問。只是每日夜裏,會悄悄在她枕邊放一枚安神的香囊。

到了第七日傍晚,府衙那邊來人傳話:秦大人請謝小姐過府一敘,關於謝縣尉案情,有些細節需當面核實。

吳氏慌了神,拉著謝知微的手叮囑半日,翻箱倒櫃要給她尋一身體面衣裳。謝知微只換了件尋常的月白衫子,發間仍是那支珍珠簪,對著銅鏡抿了抿鬢發,神色平靜得像一池秋水。

“母親放心,”她說,“女兒去去就回。”

府衙書房。

暮色又至。這間她曾無數次踏入、無數次被漠視、無數次近乎窒息地站立過的屋子,此刻燭火溫暾,茶香裊裊,竟有了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定的熟稔。

秦禮安坐在書案後,手邊攤著幾本案卷,見她進來,擡手示意她坐。

不是“站”,是“坐”。

謝知微斂裙坐下,目光掃過書案角落。那裏空蕩蕩的,她想起了她從前送來的紅漆食盒。

但那盞茶是熱的,茶葉舒展,湯色清亮,分明是新沏不久。

“謝縣尉的案子,”秦禮安開門見山,語氣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平穩,“撫臺衙門那邊已有松動。核驗的賬冊與歷年‘孝敬’明細,足以證明你父親是遭人攀誣。最多三五日,便能放歸。”

謝知微靜靜聽完,垂下眼簾,輕輕點頭。

“多謝大人。”

“不必。”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案卷上,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

他擡眸,看了她一眼。

“七日之期,應可安然度過。”

謝知微沒有說話。

書房裏靜了片刻。窗外有夜鳥振翅,驚起一樹棲鴉,又漸漸歸於沈寂。

她忽然開口。

“大人。”

秦禮安擡眸。

謝知微對上他的目光。那雙慣常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在燭火映照下,似乎比往日柔和些許。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慈雲寺暮色中,他說“七日之後,你若還有這些話要問”時的停頓。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如靜水:

“七日之後,大人能否讓我嫁給大人?”

——

那一瞬,書房裏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微響。

秦禮安沒有動。他甚至沒有眨眼,只是那樣看著她,像一尊忽然凝固的石像。書案上攤開的案卷、手邊半溫的茶盞、窗外將盡的暮色——都在這句話落下的剎那,被抽離了所有的聲響與溫度。

謝知微沒有躲。她迎著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筆直,指尖在袖中攥緊,面上卻依舊平靜。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永遠不會開口。

然後,秦禮安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不是疑問,是陳述。

“知道。”謝知微答。

“你可知,”他頓了頓,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本官曾尚公主。”

“知道。”

“續弦非兒戲。秦府門規森嚴,往來者非權即貴,你一個縣尉之女,嫁入其中,步步荊棘。”

“知道。”

“本官公務繁重,一月有半數宿在府衙,無暇顧及內宅。”

“知道。”

“本官性情冷淡,不擅溫存,亦不解風情。”

謝知微輕輕彎了一下唇角。

“知道。”

秦禮安看著她。

“既知如此,”他問,“為何還要嫁?”

謝知微垂下眼簾,沈默片刻。

再擡起時,那雙向來沈靜的眼眸裏,竟浮起一絲極淺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因為大人是冰,”她說,“可冰不會趁火打劫。”

她頓了頓。

“因為大人是刃,可刃從不欺辱孤弱。”

她又頓了頓,聲音漸漸輕下去,卻愈發清晰。

“因為大人救過我、幫過我、護過我,卻從未以此邀功,從未要我償還。”

“因為大人給了我十日,自己卻只用五日,便將我父親救出囹圄。”

她看著他。

“因為大人問‘為何還要嫁’時,沒有直接拒絕。”

——

秦禮安沈默。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燭火燃去半截,久到窗外暮色盡褪,久到謝知微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

聲音依舊不高,卻與往日判若兩人。

“謝三小姐,”他說,“你方才所言,樁樁件件,皆非夫婦之道。”

他看著她。

“夫婦之道,是舉案齊眉,是相敬如賓,是朝夕相處,是——”他頓了一下,似乎不願說那個詞,最終還是說了,“是情投意合。”

“你方才所言,皆是權衡利弊,皆是孤註一擲,皆是走投無路時的擇木而棲。”

他問:“這不是嫁人。這是投誠。”

謝知微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那雙寒潭般的眼眸裏,終於有了一絲清晰的情緒。

不是怒意,不是不耐,而是一種極淡的、近乎無奈的……了然。

“你可知,”他低聲道,“本官不願如此。”

謝知微迎著他的目光。

“大人不願如何?”

秦禮安沒有答。

她便自己答了:

“大人不願趁人之危。不願在謝家風雨飄搖時,接下這樁帶著‘救命之恩’的交易。不願將來我回想今日,分不清是感恩還是情意。”

她頓了頓。

“可大人有沒有想過,”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落得清晰,“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感恩。”

秦禮安看著她。

“那日在書房,大人不理我,我站了一刻鐘,委屈得想哭。”她說,“那時我以為自己是委屈被漠視。後來才想明白,我委屈,是因為大人沒有看我。”

——

書房裏靜得只剩下呼吸。

秦禮安看著她。那目光極深,深到她望進去,竟一時分不清裏面是潭水還是星河。

良久,他開口。

聲音低了許多。

“七日之後,”他說,“你方才那些話,說完了?”

謝知微怔了一下。然後,她慢慢彎起唇角。

“還沒有。”

“還剩什麽?”

她看著他。

“還剩一句。”

“說。”

謝知微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微微的顫意,卻依舊平穩地落了下來:

“大人若願意,七日之後,能否也有一點喜歡我?”

——

秦禮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謝知微以為自己會永遠等不到答案,久到窗外起了夜風,將燭火吹得搖曳不定。

然後,他動了。

他伸出手,越過書案,將她鬢邊那支被風吹得松動的珍珠簪子,輕輕往裏推了推。

指腹觸到她的發絲,一觸即分。

“七日之後,”他說,聲音低得像從喉間溢出,“你若還是這般莽撞……”

他頓住,沒有說下去。

可他的手沒有立刻收回。

那修長的手指停在半空,離她的鬢發不過寸許,像一只遲疑的、不知該落向何處的蝶。

謝知微看著那只手。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慈雲寺,他說“七日之後,你若還有這些話要問”時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問“還剩什麽”時,眼底那一點不易察覺的、近乎縱容的光。

她忽然明白,他所有的“不願”,皆因他太清楚她此刻的處境;而他所有的“沒有拒絕”,皆因——

他也有他的“說不出”。

於是她輕輕偏過頭,將自己的臉頰,靠上他那只懸在半空、遲疑著沒有收回的手掌。

他的掌心微涼,帶著書房裏經年不散的墨香,還有她從未觸及過的、微微的僵硬。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靠在那裏,像一只終於找到棲枝的鳥,將全部的重量,輕輕交付出去。

窗外夜風漸歇,燭火重新穩了下來。

秦禮安沒有抽回手。

他甚至沒有動。

只是那僵硬的指尖,在她臉頰的溫度裏,極輕、極緩地,放松了一瞬。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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