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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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謝知微守了三天。
第一日，府衙側門只出來采買的管事和送公文的差役，秦禮安的馬車紋絲未動。她蹲在巷口的茶攤角落，一壺粗茶從滾燙喝到冰涼，茶葉梗在杯底橫七豎八，像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緒。
第二日落了細雨。她撐著一柄半舊的青布傘，躲在檐下，裙擺濺了泥點，繡鞋洇濕半邊。門房的小廝探頭看了她幾眼，大約是認出了這位曾日日來送點心的謝三小姐，目光裏帶著探究，卻也沒多嘴。她只裝作是路過避雨的路人，將傘面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
第三日，天終於放晴。她換了身更不起眼的霜色衣裙，發髻梳得緊實，仍是那支素凈的珍珠簪。出門前姨娘欲言又止，最終只替她理了理衣襟，低聲道：“早去早回。”
她沒有回答早去早回什麽，謝知微也沒有解釋。有些話，說出來便是驚濤駭浪，不如沈在心底，等塵埃落定那日再講。
未正時分，府衙側門終於有了動靜。
那輛熟悉的青帷馬車緩緩駛出，兩匹棗紅駿馬步伐穩健，車轅上的長隨仍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謝知微幾乎是立刻站起身，將幾枚銅錢拍在茶攤上，低頭，遠遠地綴了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秦禮安身邊的人個個眼尖，那長隨更是深藏不露。她只敢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借著行人、攤販、偶爾駛過的車馬作掩護，像一尾謹慎的魚，在鬧市的河流裏悄悄尾隨。
馬車沒有往城北官邸的方向去，也沒有去西街那幾家他偶爾會去的茶舍書坊。它一路向南，穿過漸漸稀疏的街巷，駛過那道謝知微曾走過兩次的城門，朝著城外，朝著青山隱隱的方向。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這條路她認得。雖然只走過一次，在另一個“謝知微”模糊破碎的記憶裏，但這蜿蜒的山道、兩側漸密的林木、遠處隱約可見的飛檐——那是慈雲寺的方向。
他竟然……去了慈雲寺。
謝知微咬了咬下唇，沒有猶豫，加快了腳步。
山路不比城中，行人漸少，她的身影便無處遁形。她索性不再躲藏，只是遠遠跟著，保持著不會被輕易甩開、也不至於過分逼近的距離。林間的風穿過山林，帶著草木初榮的清苦氣息，將她鬢邊碎發吹得紛亂。
她不知道秦禮安為何來此。是為了父親那樁案子，來核查慈雲寺後山田莊的隱情？
還是……另有緣故？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跟來。明明那夜他已答應徹查，明明那張素箋上寫著“勿憂”，她本可以安坐家中，靜候消息。
可她坐不住。
那夜輾轉難眠時落定的念頭，像一枚釘入心口的楔子，不痛，卻時刻提醒著她的選擇。她既已決定，便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被動地等、被動地看、被動地被命運的潮水推湧。她要去他身邊，讓兩人之間生出牽連的靠近。
她不知道這靠近該怎麽做。她只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麽，不能只是枯坐。
於是她來了。守在府衙外，跟著他的馬車，一路跟到這深山古寺——莽撞，笨拙，甚至有些可笑。
可她還是來了。
慈雲寺的山門已在眼前。青帷馬車在寺前緩緩停下，長隨跳下車轅，掀開車簾。
秦禮安下來了。
他今日未著官服，只是一襲深青色常服，腰束墨色革帶，發間仍是那支素凈玉簪。山間風大，吹起他衣袂一角又落下，他站在那裏，擡眸望了一眼寺門上斑駁的匾額，側臉沈靜如遠山寒霧。
謝知微停住了腳步。
她躲在寺前一株古柏後，攥著樹幹粗糙的樹皮，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然後秦禮安轉過身來。
他沒有走向山門，沒有去尋知客僧，甚至沒有多看那座古寺一眼。他的目光越過那株虬結的古柏，越過柏樹後那片霜色的衣角，準確地、仿佛早有預料般，落在了她藏身的方向。
謝知微的呼吸窒了一瞬。
他沒有說話。隔著些許距離，隔著山風與暮色，她就那樣被他看著。那雙慣常清冷的眼眸裏，沒有意外，沒有質問。只有平靜，像一潭見底的深水，倒映著她有些狼狽的身影。
他沒有問她為什麽在這裏。
沒有問她為什麽跟蹤。
他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後，極其輕微地，側了一下頭。
那是朝山門方向的一個示意。
然後他轉身，不再看她，邁步踏入了慈雲寺的門檻。
謝知微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長隨也看了她一眼，久到山風將她鬢邊碎發吹得更亂。她慢慢從古柏後走出，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塵土與草屑的裙擺，又擡頭望向那道早已消失在門後的深青色背影。
她忽然彎了一下唇角。
不是笑，只是唇邊牽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冰封的河面乍然裂開一線細紋。
不知怎的，心又開始疼了起來。她深吸一口氣，提裙，邁步。
跟了上去。
慈雲寺比她想象中更幽深。穿過天王殿，繞過放生池，秦禮安的腳步沒有絲毫遲疑，仿佛對這裏的地形了如指掌。他沒有往香客如雲的大雄寶殿去，而是折向西側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門，門後是一條青苔斑駁的石徑，通向寺後更幽靜的去處。
謝知微跟在他身後約莫五步，不遠不近。她沒有再躲藏，也沒有開口詢問。
長隨不知何時已悄然落後，遠遠綴著，將這片寂靜的山寺一隅，留給了他們兩人。
石徑盡頭是一處荒廢的舊禪院。院門半掩，院中一株老梅，此時節無花無葉，只有嶙峋的枝幹伸向灰藍的天空。梅樹下立著一座石砌佛龕，苔痕斑駁，顯然久無人打理。
秦禮安在那佛龕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像這山間暮色一樣，低沈而平和。
“謝小姐今日，是來上香，還是來探訪故地？”
謝知微站在他身後兩步，看著那道頎長的背影，看著他衣擺邊緣沾上的一點青苔。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他書房，她也是這般站在他身後，等他回頭，等一句回應。
那時她等了一刻鐘，等到滿心委屈，等到指尖冰涼。
今日她只等了這一瞬。
“都不是。”她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穩，“我是來跟著大人的。”
秦禮安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那沈默像無形的潮水，緩緩漫過這方荒蕪的庭院。
謝知微沒有退。她望著他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而輕：
“我想好了。”
“大人不必對我溫言軟語，不必為我做什麽特別的、額外的事。我也不敢奢求大人有任何回應。”
“只是，從今往後，大人去哪裏，我便跟到哪裏。”
她頓了頓，聲音裏最後一絲顫意也被自己壓平。
“大人可以永遠不回頭看我。但我會一直站在大人身後。”
院中暮色漸濃，老梅的枯枝在地上投下縱橫的影子。秦禮安依舊背對著她，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良久，久到謝知微以為他不會回應，久到她幾乎要垂下眼簾，轉身離去——
他動了。
他轉過身來。
那雙她曾無數次試圖解讀、卻始終如寒潭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正看著她。
沒有驚異，沒有不耐，甚至沒有那慣常的、拒人千裏的冷淡。
“跟來做什麽。”他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謝知微迎著他的目光，唇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不是這些時日她演練過無數次的、溫婉恭順的弧度，而是一個帶著三分笨拙、三分孤勇、以及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點點狡黠的笑。
“大人來查案，”她說，“我便來學查案。大人來賞梅，”她偏頭看了一眼那株枯槁的老梅，“我便來學賞梅。”
她頓了頓，聲音輕輕落下來，像暮色裏第一顆星子。
“大人去哪裏，我便學著去哪裏。”
秦禮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暮色一寸寸沈下來，將他的輪廓染成模糊的剪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似乎有極淡、極淡的什麽一閃而過——不是笑，甚至不是動容，只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微微的軟化。
他終於移開了目光，轉身，朝那座佛龕走去。
“謝縣尉的賬冊，”他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清冷，仿佛方才那漫長的對視從未發生，“便是從這佛龕暗格中取得。”
他頓了頓，手指輕觸那斑駁的石面。
“慈雲寺後山田莊，名義上是寺產，實則由謝縣尉與幾位本地鄉紳暗中經營多年。田莊賬目之外，還有另一本冊子，記錄著歷年向撫臺衙門某位要員的‘孝敬’明細。”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便是你父親被人構陷的真正原因。”
謝知微靜靜聽著，心頭的驚濤駭浪被壓在平靜的湖面之下。她上前一步，走到他身側，低頭看著那座不起眼的佛龕。
“大人既已查到這裏，”她輕聲問，“可是有了把握？”
秦禮安沒有回答。但他的沈默本身，便是一種答案。
謝知微沒有再追問。她只是站在他身側，與他一同望著這座荒蕪的禪院，望著那株靜默的老梅，望著暮色一點一點將天地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山風送來寺中晚課的鐘聲，沈雄而悠遠。
秦禮安忽然開口。
“那日你在廟中，”他的聲音很低，被鐘聲襯得幾乎聽不真切，“是來替你父親取這本冊子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謝知微沒有否認。她望著那佛龕，輕輕點了點頭。
“是。”她說，“只是……只是我那時，還未及動手，便遇上了匪患。”
她頓了頓，側過頭，看向他。
“然後便遇上了大人。”
秦禮安沒有說話。暮色裏，他的側臉線條被鐘聲與山風打磨得格外柔和，那慣常的冷峻竟淡了幾分。
謝知微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時候不知是大人，”她說，“只記得有人救我，恍惚間覺得那人的手很穩，像什麽也打不倒。”
她停頓片刻，聲音輕得像落葉。
“後來知道是大人，便想，原來如此。”
秦禮安轉過頭來，看著她。
謝知微沒有躲。她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坦蕩蕩。
“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她說，“不動聲色，卻事事分明。不近人情，卻處處周全。”
她頓了頓，唇角的笑意淡下去，卻更深。
“原來便是這樣的人。”
鐘聲歇了。暮色濃稠如墨，將整座慈雲寺籠入沈沈的寂靜。
秦禮安看著她。那雙寒潭般的眼眸裏，終於有了一絲謝知微能讀懂的、清晰的東西。
不是情意，甚至不是動容。
是——他終於開始認真看她。
“謝三小姐，”他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與往日判若兩人，“你可知自己方才說了什麽。”
謝知微沒有退縮。
“知道。”她說，“說了實話。”
秦禮安沈默了。
良久，他移開目光，望向那座佛龕，望向那株老梅，望向沈沈的暮色。
“十日之期，”他說，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平穩，“尚有七日。”
謝知微點頭：“是。”
“七日之內，”他頓了頓，聲音裏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沈吟，“本官需了結此案，謝縣尉需脫罪歸家，謝家長房需穩住宗族。”
他回眸，看向她。
“你需安穩待在家中，不可再涉險，不可再跟蹤，不可再——”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斟酌用詞，“說這些不該說的話。”
謝知微眨了眨眼。
“那七日之後呢？”
秦禮安沒有回答。
他轉身，朝院外走去。深青色的衣袂掠過暮色，像一尾潛入深潭的魚。
行至月洞門邊，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
“七日之後，你若還有這些話要問……”
他沒有說完。頓了頓，那頎長的背影便沒入門後，消失在山徑盡頭。
謝知微站在原地，看著那空無一人的月洞門，看著門邊新生的青苔，看著漸漸亮起的、長隨提來的燈籠。
她忽然笑了起來。
不是從前那種克制的、淺淺的、禮貌的笑。是一個真正的、帶著三分傻氣、三分得意、以及幾分連她自己都不知從何而來的歡喜的笑。
七日。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塵土與草屑的裙擺，理了理被山風吹亂的鬢發，將珍珠簪子扶正。
七日之後。
她轉過身，沒有去追那早已消失的背影，而是踏著漸濃的夜色，不疾不徐地，沿著來路走下山去。
慈雲寺的晚鐘又響了。沈雄悠遠的聲波漫過山林，驚起幾只在枝頭棲息的寒鴉。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句話。
——沒有說完的那句。
“七日之後，你若還有這些話要問……”
她擡頭，望見山道盡頭亮起的、屬於府衙馬車的燈火，在沈沈夜色中，像一簇不肯熄滅的、暖黃色的星。
謝知微加快腳步，朝著那燈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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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微守了三天。
第一日，府衙側門只出來采買的管事和送公文的差役，秦禮安的馬車紋絲未動。她蹲在巷口的茶攤角落，一壺粗茶從滾燙喝到冰涼，茶葉梗在杯底橫七豎八，像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緒。
第二日落了細雨。她撐著一柄半舊的青布傘，躲在檐下，裙擺濺了泥點，繡鞋洇濕半邊。門房的小廝探頭看了她幾眼，大約是認出了這位曾日日來送點心的謝三小姐，目光裏帶著探究，卻也沒多嘴。她只裝作是路過避雨的路人，將傘面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
第三日，天終於放晴。她換了身更不起眼的霜色衣裙，發髻梳得緊實，仍是那支素凈的珍珠簪。出門前姨娘欲言又止，最終只替她理了理衣襟，低聲道：“早去早回。”
她沒有回答早去早回什麽，謝知微也沒有解釋。有些話，說出來便是驚濤駭浪，不如沈在心底，等塵埃落定那日再講。
未正時分，府衙側門終於有了動靜。
那輛熟悉的青帷馬車緩緩駛出，兩匹棗紅駿馬步伐穩健，車轅上的長隨仍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謝知微幾乎是立刻站起身，將幾枚銅錢拍在茶攤上，低頭，遠遠地綴了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秦禮安身邊的人個個眼尖，那長隨更是深藏不露。她只敢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借著行人、攤販、偶爾駛過的車馬作掩護，像一尾謹慎的魚，在鬧市的河流裏悄悄尾隨。
馬車沒有往城北官邸的方向去，也沒有去西街那幾家他偶爾會去的茶舍書坊。它一路向南，穿過漸漸稀疏的街巷，駛過那道謝知微曾走過兩次的城門，朝著城外，朝著青山隱隱的方向。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這條路她認得。雖然只走過一次，在另一個“謝知微”模糊破碎的記憶裏，但這蜿蜒的山道、兩側漸密的林木、遠處隱約可見的飛檐——那是慈雲寺的方向。
他竟然……去了慈雲寺。
謝知微咬了咬下唇，沒有猶豫，加快了腳步。
山路不比城中，行人漸少，她的身影便無處遁形。她索性不再躲藏，只是遠遠跟著，保持著不會被輕易甩開、也不至於過分逼近的距離。林間的風穿過山林，帶著草木初榮的清苦氣息，將她鬢邊碎發吹得紛亂。
她不知道秦禮安為何來此。是為了父親那樁案子，來核查慈雲寺後山田莊的隱情？
還是……另有緣故？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跟來。明明那夜他已答應徹查，明明那張素箋上寫著“勿憂”，她本可以安坐家中，靜候消息。
可她坐不住。
那夜輾轉難眠時落定的念頭，像一枚釘入心口的楔子，不痛，卻時刻提醒著她的選擇。她既已決定，便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被動地等、被動地看、被動地被命運的潮水推湧。她要去他身邊，讓兩人之間生出牽連的靠近。
她不知道這靠近該怎麽做。她只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麽，不能只是枯坐。
於是她來了。守在府衙外，跟著他的馬車，一路跟到這深山古寺——莽撞，笨拙，甚至有些可笑。
可她還是來了。
慈雲寺的山門已在眼前。青帷馬車在寺前緩緩停下，長隨跳下車轅，掀開車簾。
秦禮安下來了。
他今日未著官服，只是一襲深青色常服，腰束墨色革帶，發間仍是那支素凈玉簪。山間風大，吹起他衣袂一角又落下，他站在那裏，擡眸望了一眼寺門上斑駁的匾額，側臉沈靜如遠山寒霧。
謝知微停住了腳步。
她躲在寺前一株古柏後，攥著樹幹粗糙的樹皮，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然後秦禮安轉過身來。
他沒有走向山門，沒有去尋知客僧，甚至沒有多看那座古寺一眼。他的目光越過那株虬結的古柏，越過柏樹後那片霜色的衣角，準確地、仿佛早有預料般，落在了她藏身的方向。
謝知微的呼吸窒了一瞬。
他沒有說話。隔著些許距離，隔著山風與暮色，她就那樣被他看著。那雙慣常清冷的眼眸裏，沒有意外，沒有質問。只有平靜，像一潭見底的深水，倒映著她有些狼狽的身影。
他沒有問她為什麽在這裏。
沒有問她為什麽跟蹤。
他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後，極其輕微地，側了一下頭。
那是朝山門方向的一個示意。
然後他轉身，不再看她，邁步踏入了慈雲寺的門檻。
謝知微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長隨也看了她一眼，久到山風將她鬢邊碎發吹得更亂。她慢慢從古柏後走出，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塵土與草屑的裙擺，又擡頭望向那道早已消失在門後的深青色背影。
她忽然彎了一下唇角。
不是笑，只是唇邊牽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冰封的河面乍然裂開一線細紋。
不知怎的，心又開始疼了起來。她深吸一口氣，提裙，邁步。
跟了上去。
慈雲寺比她想象中更幽深。穿過天王殿，繞過放生池，秦禮安的腳步沒有絲毫遲疑，仿佛對這裏的地形了如指掌。他沒有往香客如雲的大雄寶殿去，而是折向西側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門，門後是一條青苔斑駁的石徑，通向寺後更幽靜的去處。
謝知微跟在他身後約莫五步，不遠不近。她沒有再躲藏，也沒有開口詢問。
長隨不知何時已悄然落後，遠遠綴著，將這片寂靜的山寺一隅，留給了他們兩人。
石徑盡頭是一處荒廢的舊禪院。院門半掩，院中一株老梅，此時節無花無葉，只有嶙峋的枝幹伸向灰藍的天空。梅樹下立著一座石砌佛龕，苔痕斑駁，顯然久無人打理。
秦禮安在那佛龕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像這山間暮色一樣，低沈而平和。
“謝小姐今日，是來上香，還是來探訪故地？”
謝知微站在他身後兩步，看著那道頎長的背影，看著他衣擺邊緣沾上的一點青苔。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他書房，她也是這般站在他身後，等他回頭，等一句回應。
那時她等了一刻鐘，等到滿心委屈，等到指尖冰涼。
今日她只等了這一瞬。
“都不是。”她開口，聲音比預想中更穩，“我是來跟著大人的。”
秦禮安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那沈默像無形的潮水，緩緩漫過這方荒蕪的庭院。
謝知微沒有退。她望著他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而輕：
“我想好了。”
“大人不必對我溫言軟語，不必為我做什麽特別的、額外的事。我也不敢奢求大人有任何回應。”
“只是，從今往後，大人去哪裏，我便跟到哪裏。”
她頓了頓，聲音裏最後一絲顫意也被自己壓平。
“大人可以永遠不回頭看我。但我會一直站在大人身後。”
院中暮色漸濃，老梅的枯枝在地上投下縱橫的影子。秦禮安依舊背對著她，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良久，久到謝知微以為他不會回應，久到她幾乎要垂下眼簾，轉身離去——
他動了。
他轉過身來。
那雙她曾無數次試圖解讀、卻始終如寒潭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正看著她。
沒有驚異，沒有不耐，甚至沒有那慣常的、拒人千裏的冷淡。
“跟來做什麽。”他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謝知微迎著他的目光，唇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不是這些時日她演練過無數次的、溫婉恭順的弧度，而是一個帶著三分笨拙、三分孤勇、以及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點點狡黠的笑。
“大人來查案，”她說，“我便來學查案。大人來賞梅，”她偏頭看了一眼那株枯槁的老梅，“我便來學賞梅。”
她頓了頓，聲音輕輕落下來，像暮色裏第一顆星子。
“大人去哪裏，我便學著去哪裏。”
秦禮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暮色一寸寸沈下來，將他的輪廓染成模糊的剪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似乎有極淡、極淡的什麽一閃而過——不是笑，甚至不是動容，只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微微的軟化。
他終於移開了目光，轉身，朝那座佛龕走去。
“謝縣尉的賬冊，”他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清冷，仿佛方才那漫長的對視從未發生，“便是從這佛龕暗格中取得。”
他頓了頓，手指輕觸那斑駁的石面。
“慈雲寺後山田莊，名義上是寺產，實則由謝縣尉與幾位本地鄉紳暗中經營多年。田莊賬目之外，還有另一本冊子，記錄著歷年向撫臺衙門某位要員的‘孝敬’明細。”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便是你父親被人構陷的真正原因。”
謝知微靜靜聽著，心頭的驚濤駭浪被壓在平靜的湖面之下。她上前一步，走到他身側，低頭看著那座不起眼的佛龕。
“大人既已查到這裏，”她輕聲問，“可是有了把握？”
秦禮安沒有回答。但他的沈默本身，便是一種答案。
謝知微沒有再追問。她只是站在他身側，與他一同望著這座荒蕪的禪院，望著那株靜默的老梅，望著暮色一點一點將天地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山風送來寺中晚課的鐘聲，沈雄而悠遠。
秦禮安忽然開口。
“那日你在廟中，”他的聲音很低，被鐘聲襯得幾乎聽不真切，“是來替你父親取這本冊子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謝知微沒有否認。她望著那佛龕，輕輕點了點頭。
“是。”她說，“只是……只是我那時，還未及動手，便遇上了匪患。”
她頓了頓，側過頭，看向他。
“然後便遇上了大人。”
秦禮安沒有說話。暮色裏，他的側臉線條被鐘聲與山風打磨得格外柔和，那慣常的冷峻竟淡了幾分。
謝知微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時候不知是大人，”她說，“只記得有人救我，恍惚間覺得那人的手很穩，像什麽也打不倒。”
她停頓片刻，聲音輕得像落葉。
“後來知道是大人，便想，原來如此。”
秦禮安轉過頭來，看著她。
謝知微沒有躲。她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坦蕩蕩。
“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她說，“不動聲色，卻事事分明。不近人情，卻處處周全。”
她頓了頓，唇角的笑意淡下去，卻更深。
“原來便是這樣的人。”
鐘聲歇了。暮色濃稠如墨，將整座慈雲寺籠入沈沈的寂靜。
秦禮安看著她。那雙寒潭般的眼眸裏，終於有了一絲謝知微能讀懂的、清晰的東西。
不是情意，甚至不是動容。
是——他終於開始認真看她。
“謝三小姐，”他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與往日判若兩人，“你可知自己方才說了什麽。”
謝知微沒有退縮。
“知道。”她說，“說了實話。”
秦禮安沈默了。
良久，他移開目光，望向那座佛龕，望向那株老梅，望向沈沈的暮色。
“十日之期，”他說，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平穩，“尚有七日。”
謝知微點頭：“是。”
“七日之內，”他頓了頓，聲音裏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沈吟，“本官需了結此案，謝縣尉需脫罪歸家，謝家長房需穩住宗族。”
他回眸，看向她。
“你需安穩待在家中，不可再涉險，不可再跟蹤，不可再——”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斟酌用詞，“說這些不該說的話。”
謝知微眨了眨眼。
“那七日之後呢？”
秦禮安沒有回答。
他轉身，朝院外走去。深青色的衣袂掠過暮色，像一尾潛入深潭的魚。
行至月洞門邊，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
“七日之後，你若還有這些話要問……”
他沒有說完。頓了頓，那頎長的背影便沒入門後，消失在山徑盡頭。
謝知微站在原地，看著那空無一人的月洞門，看著門邊新生的青苔，看著漸漸亮起的、長隨提來的燈籠。
她忽然笑了起來。
不是從前那種克制的、淺淺的、禮貌的笑。是一個真正的、帶著三分傻氣、三分得意、以及幾分連她自己都不知從何而來的歡喜的笑。
七日。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塵土與草屑的裙擺，理了理被山風吹亂的鬢發，將珍珠簪子扶正。
七日之後。
她轉過身，沒有去追那早已消失的背影，而是踏著漸濃的夜色，不疾不徐地，沿著來路走下山去。
慈雲寺的晚鐘又響了。沈雄悠遠的聲波漫過山林，驚起幾只在枝頭棲息的寒鴉。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句話。
——沒有說完的那句。
“七日之後，你若還有這些話要問……”
她擡頭，望見山道盡頭亮起的、屬於府衙馬車的燈火，在沈沈夜色中，像一簇不肯熄滅的、暖黃色的星。
謝知微加快腳步，朝著那燈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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