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關燈
第 17 章

謝知微的思緒飄了很久,心受不住的抽了一下,謝知微捂住心口,午後陽光從敞開的門扉斜斜照入,將青磚地上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等到周邊的人走後,她站了片刻,才轉身,緩緩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回廊曲折,海棠初謝,滿地落紅無人清掃。

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腳步。

前方回廊轉角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正倚著廊柱,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是個年輕男子,穿著簇新的石青袍子,腰間系著塊成色不錯的玉佩,打扮得人模人樣,五官倒也算端正,只是那雙眼睛……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黏膩的蛇信,細細地、緩緩地,從她臉上滑過,又往下移了幾寸,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熟稔和輕慢。

謝知微不認得他。

不過看他年紀,應該是自己的同輩。

謝知微直視他,仔細看了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宗親登門時,他便來過後院,並未多言,只是那目光……此刻想來,早已如此。

“三妹妹。”這個男子先開口,聲音拖得懶懶的,並不行禮,反而朝她走近了一步,“方才在正廳,妹妹好口才,把六叔公都說得啞口無言。愚兄在一旁看著,當真是……刮目相看。”

他將“刮目相看”四個字咬得極慢,目光再次從她眉眼滑至腰間。

謝知微看著他,覺得惡心。

聽他叫自己三妹妹,估計是哪一房的堂兄。

她沒有退。她只是靜靜站著,心裏默了默,垂著眼簾,聲音平淡:“堂兄有事?”

“無事便不能來看看三妹妹?”這個堂兄笑了一聲,又走近一步,幾乎要踏入回廊的陰影裏,“妹妹這些時日,又是出入府衙,又是夜訪秦大人,忙得很。愚兄想見妹妹一面,可不容易。”

他果然知道了。那夜她喬裝出府,到底沒能瞞過有心人的眼睛。

謝知微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緊,面上卻依舊無波:“堂兄說笑了。府中事務繁忙,若無要事,知微先行告退。”

她側身,想從廊邊繞過。

堂兄卻忽然伸出手,攔住了她的去路。

那手臂橫在她面前,離她衣襟不過三寸。他低頭,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自以為隱秘的親昵:

“三妹妹何必急著走?愚兄今日來,可是真心實意想幫妹妹的。”

他頓了頓,那黏膩的目光再次掃過她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

“十日期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妹妹在秦大人那裏,怕是沒能討到什麽準話吧?否則,方才在廳上,也不會那般隱忍退讓。”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自以為是的洞悉,和更明顯的得意,“與其去求那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知府大人,不如求求近在眼前的堂兄?”

謝知微擡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堂兄被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看得有些發毛,卻又不願露怯,愈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過繼之事,二房也是有力使力的。嗣子人選,宗族尚未完全定論。妹妹若……若願與愚兄親近些,愚兄自當在父親面前美言,為妹妹長房多多爭取……”

他沒有說完,因為謝知微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像淬過冰的刀鋒,輕而冷冽地劃破了回廊裏暧昧的寂靜。

“堂兄方才說,是來幫我的。”

堂兄一楞:“自然是——”

“那便請堂兄離我遠些。”謝知微直視著他,目光清淩淩的,沒有怒意,沒有驚懼,只有一種近乎剔透的、將一切看穿後的冷淡,“幫人之道,或出錢財,或出智謀,或出人脈。堂兄方才所言,與‘幫’字有何幹系?”

堂兄臉色微變。

“若堂兄是想說,二房可在過繼之事上高擡貴手,”謝知微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得仿佛在陳述今日天氣,“那堂兄該找的人,是我母親,是宗族長輩,而非在這內院回廊,攔我一個未出閣的妹妹說話。”

她頓了頓,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裏,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嘲意。

“還是說,堂兄口中的‘幫’,其實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欺辱孤弱之意?”

“你——”堂兄的臉瞬間漲紅,眼中閃過一絲羞惱,還有被戳穿後更深的戾氣。他猛地擡高聲音,“謝知微!你以為你是誰?一個庶女,病病歪歪,不過仗著幾分顏色,在知府大人那裏碰了滿鼻子灰!如今大伯父謝崗身陷囹圄,你們長房已是案板上的魚肉,你還在我面前擺什麽小姐架子?給你臉,你別不識擡舉!”

他逼近一步,幾乎要貼上她的衣襟,惡狠狠道:“十日之後,過繼事成,長房便是二房的囊中之物!到時候,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庶女,還想清清白白、體體面面地出嫁?做夢!”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到她纖細的脖頸,再往下,帶著一種露骨的、令人遍體生寒的覬覦。

“到那時,你便是跪著求我,也未必……”

“謝延。”

一道聲音,不高,卻像驚雷般,在回廊盡頭炸開。

堂兄渾身一僵,猛地轉頭。

回廊那頭,不知何時已站著幾個人影。謝知微循聲望去,為首的竟是秦禮安身邊的長隨,此刻他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寒意。他身旁跟著謝延的父親——二房老爺謝武,正一臉驚惶與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然後,他移開目光,轉向身旁臉色慘白的謝武。

“謝二爺。”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平淡如常,“令郎方才所言,我剛剛聽得一字不落。‘囊中之物’、‘跪著求我’——這便是謝氏二房的教養,這便是你們急著過繼給長房的‘良嗣’人選?”

謝武雙腿一軟,幾乎要當場跪下:“犬子年幼無知,信口胡言!絕非真心之語!”

“年幼?”輕輕重覆這兩個字,目光掠過謝延那張青紅交加的臉,“二十有餘,尚未加冠?”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目光已足夠讓謝延如墜冰窖,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長隨隨即走到謝知微面前,只是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張對折的素箋,邊角微皺,顯然被人反覆看過。

“謝縣尉之事,”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已有些眉目。”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

“你且安心。”

安心。他說安心。

謝知微擡起頭,接過那張素箋。她沒有立刻展開,只是緊緊攥在掌心,像攥住一根浮木。

“替我多謝你家大人。”她垂首,聲音極小,卻很穩。

長隨沒有再說什麽。他轉身,對身後早已癱軟如泥的謝延父子投去最後一道目光。

“謝二爺,過繼之事。”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錘,“以勢壓人,以危逼人,以邪念欺人——非君子所為,亦非良策。”

謝武連連叩首,謝延早已嚇得說不出話,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長隨不再理會他們,朝謝知微略一點頭,如來時般無聲無息地離去了。

謝知微站在原地,目送那背影消失。手中那張素箋被她攥得溫熱,隔著薄薄的紙面,她能隱約感知到裏面折疊的、關乎父親、關乎長房存亡的文字。

她沒有立刻展開來看。

安心。

謝知微忽然輕輕彎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極淺,轉瞬即逝。

身後,謝延父子被家仆連拖帶架地弄走了,回廊裏重歸寂靜。只有暮色漸濃,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低頭,展開那張素箋。

是秦禮安親筆,寥寥數語,字跡勁峭:

“謝縣尉羈押於府衙別院,暫無性命之憂。賬冊已取回,正在核驗,於案有益。勿憂。”

落款處無印無押,只有一個極簡的“秦”字,筆畫如刀裁,利落得不像出自凡人之手。

謝知微將素箋重新折好,貼胸收起。

只有廊下新點的燈籠,在晚風裏輕輕搖晃,將回廊盡頭那一小方天地,照得昏黃而溫暖。

夜已深,謝知微卻毫無睡意。

窗欞外懸著一鉤細瘦的月,像誰用指甲在天幕上掐出的印痕,清輝薄薄地鋪進來,將帳頂的纏枝蓮紋照得朦朦朧朧。她側躺在枕上,睜著眼,分明疲憊到極致,腦子卻清醒得像浸了冰水。

一閉眼,便是謝延那雙黏膩的、蛇信似的眼睛。

從他身上滑過,從她臉上滑過,緩緩下移,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篤定的覬覦。

不是今日才有的。

謝知微攥緊了被角。

如果謝家沒有頂梁柱。

如果十日期滿,父親不能脫困,過繼事成。

謝延今日那句“到那時,你便是跪著求我”絕不是虛言恐嚇。他是認真的。他眼中有勢在必得的興奮,有終於等到獵物落網的、殘忍的快意。到那時,她是什麽?長房無主,她一個庶女,沒有父兄撐腰,沒有嫡母真正護持,在謝延這等腌臢人眼中,便是可以隨意拿捏的物件。

她能防一日、防十日。能防一世嗎?

月色如水,寒意卻從心底漫上來。

謝知微緩緩翻了個身,目光落在床邊小幾那枚錦盒上——白日裏的那張素箋,她已細細收起,貼身藏著,此刻隔著衣料,仿佛還能感知到那微涼的觸感。

那是權力的分量。

謝知微從前懼怕這種分量。它太冷,太高,太不容置疑。她在他書房裏站了一刻鐘,被漠視得體無完膚時,心底曾怨恨過這分量。可此刻,在恐懼與不安的潮水中反覆沈浮時,她忽然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需要的,恰恰是這種分量。

不是溫言軟語的安慰,不是推心置腹的親近。是能讓謝武謝延那種人看一眼便肝膽俱裂的威懾,是能在宗族虎視眈眈時撐起一方屋檐的底氣,是能在這吃人的世道裏,護住她自己、姨娘、還有這個風雨飄搖的家——真正的庇護。

而秦禮安……他都可以給!

他不是良人。

而謝延之流……

謝知微閉上眼,唇角浮起一絲極冷的弧度。

——那連人都不算。

謝知微睜開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紋路。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

今夜她反覆思量秦禮安,不是因為恐懼謝延,不是因為父親生死未蔔,甚至不僅僅是為了尋一條活路。

她是在……拿他與謝延比。

而比完之後,她竟覺得,那個冷若冰霜、從未給過她半句溫言的男人,是這世上最讓她安心的存在。

荒唐。

她苦笑。這算什麽?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饑渴之人望見幻影。她不過是走投無路,才會將一絲公事公辦的態度解讀成特別的關切,將一次例行公事的相助視為救贖的憑據。

秦禮安對她,或許從頭到尾,只有對下屬家眷的照拂,對涉案人員的查證,對謝延那等人出自本能的嫌惡。她於他,不過是謝崗的女兒,一樁麻煩的當事人,一個膽大包天敢夜闖府衙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閨閣女子。

他會幫她查案,會阻攔謝延的侮辱,甚至會繼續追查父親被構陷的真相。

但這一切,與情意無關。

她很清楚。

可是。

可是謝延看她的眼神,讓她知道什麽叫落入狼吻。秦禮安看她的眼神,哪怕是冷到骨子裏的漠然,也從未有過那等腌臢與覬覦。

這便是天壤之別。

謝知微將被子拉高,蓋住了半張臉。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父親費盡心機想把她塞給秦禮安,她百般抗拒,日夜思謀如何脫身。如今父親入獄,謝延逼淩,她卻在這深夜裏,清醒地、冷靜地、近乎冷酷地盤算起來——

若真要在謝延那等人手中任人宰割,與秦禮安那樣的人……

她從未細想過“與秦禮安那樣的人”之後是什麽。

續弦。知府夫人。一個她從前避之不及的身份。

此刻想來,竟覺得那是一條路。

不是恩愛情濃的花好月圓,是權衡利弊後、於絕境中浮出水面的一根浮木。

秦禮安至少是幹凈的,雖然年紀大了點,可是他不貪她的色,不圖她的財,甚至對她那點小心思洞若觀火,卻從未以此拿捏。他行事有底線,做人有原則,他若願意護一個人,便真的會護住。

而她現在,最缺的就是被護住。

謝知微慢慢攥緊了被角。

這個念頭太羞恥,太清醒,也太……真實。她不敢讓它落地生根,卻又無法將它連根拔起。

窗外月色漸漸西沈,天邊泛起蟹殼青的微光。她依舊毫無睡意,只是靜靜躺著,任由紛亂的思緒如潮水般漲落。

到最後,沈澱下來的,只有一個清晰的、冷冽的認知:

秦禮安不是良人。

可在這吃人的世道裏,他竟已是她能望見的、最好的選擇。

不是因為他溫柔,不是因為他多情,甚至不是因為她對他有絲毫的把握。

而是因為——

謝延那種人,連他的腳趾都比不上。

而她謝知微,絕不要跪著求謝延。

寧願去叩那扇永遠冰冷、永遠疏離、永遠不知何時才會為她打開的門。

至少那扇門後,是清明的天光,不是黏膩的蛇窟。

這個念頭終於落定時,謝知微反而平靜下來了。

她閉上眼,將手輕輕覆在胸前那處貼身藏著的素箋上。隔著衣料,那薄薄的紙張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溫度。

她不知道,十日期滿,謝家會走到哪一步。

但至少此刻,她願意等。

願意信。

願意……賭。

晨光終於透進窗欞,將一室清寒漸漸染成淡金。謝知微睜開眼,眼底有淺淺的青痕,神色卻格外平靜。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那扇緊閉一夜的窗扉。

庭中海棠雕盡,枝頭卻已綻出星星點點的新綠。

姨娘林晚棠端著一盅溫熱的燕窩粥推門進來,看見女兒立在窗前,逆著光,側臉沈靜得不像一個徹夜未眠的人。

“微姐兒?”她小心翼翼地喚。

謝知微轉過身,接過粥,沒有像往日那樣推說沒胃口。

她低頭,慢慢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溫熱滑入喉間,熨帖了整夜的寒涼。

秦禮安。

她咽下那口粥,將這個名字連同那個剛剛落定的、清醒得近乎冷酷的念頭,一並沈入心底最深處。

不是傾慕,不是期盼。

是在絕境中,為自己選定的一枚棋子。

一枚她尚不知能否驅動、卻已是滿盤殘局中唯一活路的棋子。

窗外春光正好,她擡手,輕輕關上了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