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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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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接連幾日,謝府都籠罩在一片死寂而緊繃的陰雲之下。往日還算有些人氣的庭院,如今只剩下仆役們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和彼此交換時那驚恐不安的眼神。老爺被撫臺衙門帶走,生死未蔔,罪名駭人,這消息如同巨石砸入深潭,激起的不僅是水花,更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渦。

人人自危。管事們躲著主家,下人們噤若寒蟬,連廚房的煙火氣都弱了三分。宗族那邊倒是“熱心”,幾位叔伯輪番上門,名義上是“關切”,話裏話外卻透著打探和某種難以言說的逼迫,讓本就惶惶的人心更加紛亂。

他們打的主意不就是謝崗這一房的豐厚家產?

終於,在謝崗被帶走的第四日午後,一直閉門不出、以淚洗面的嫡母吳氏,強撐著病體,命人敲響了召集全府上下的銅鑼。

“太太吩咐,所有管事、各房有頭臉的嬤嬤丫鬟,還有……小姐們,都到正廳去。”傳話的婆子聲音發顫,臉色灰敗。

正廳裏,門窗緊閉,光線晦暗。吳氏坐在上首主位,幾日不見,她仿佛老了十歲,眼窩深陷,面色蠟黃,原本一絲不茍的發髻也有些散亂,只勉強用一支素銀簪子綰著。她手裏緊緊攥著一串佛珠,指節用力到發白。

林晚棠領著謝知微和年幼的四小姐進來時,廳裏已經烏壓壓站了一片人。管事們垂手立在前面,後面是各房的嬤嬤和稍微體面些的丫鬟,人人低著頭,大氣不敢出,空氣凝滯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謝知微跟在姨娘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廳內眾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幾乎實質化的恐懼和茫然。這些人的身家性命,甚至一家老小的前程,都與謝家這艘大船綁在一起,如今船將傾覆,他們自然惶惑無依。

“都到齊了?”吳氏的聲音嘶啞幹澀,她擡起浮腫的眼皮,目光有些渙散地掃過下方,“老爺……老爺的事,想必你們都知道了。”

她頓了頓,似乎需要積蓄力氣才能繼續說下去:“撫臺衙門……那是能通天的去處。老爺如今下落不明,是生是死,是冤是枉,我們內宅婦人,無從得知。” 說到此處,她聲音哽咽,用帕子掩了掩口,強忍著沒有失態。

“可是,謝家不能亂!老爺不在,這個家,還得撐下去!”吳氏挺直了背脊,努力做出主母的威儀,然而那顫抖的聲線和眼底的絕望卻出賣了她,“今日叫你們來,便是要商議個章程。外頭,宗親們盯著;府裏,上下幾十口人要吃飯,要活命!你們……都有什麽主意,都說出來聽聽!”

她目光帶著希冀,又帶著深深的疲憊,看向下首幾位年長的管事。

幾位管事互相看了看,臉上皆是愁苦。賬房先生撚著胡須,斟酌著開口:“太太,如今最緊要的,是打探老爺的確切消息,若能疏通關節,使人探視一二,或可了解案情,再做計較。只是……撫臺衙門非同一般,咱們尋常門路,只怕……”

“銀子!”負責采買的二管事急聲道,“打點關節哪樣不要銀子?老爺這一出事,外頭那些鋪子田莊的管事,怕是要起異心,賬目也得趕緊攏一攏,看看家裏現銀還有多少,那些古董字畫、田產地契,也得早做打算,若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變賣起來也需要時日!”

“還有宗族!”一位在謝家伺候了三代的老嬤嬤顫巍巍道,“老奴說句不該說的,那些爺們兒,平日瞧著親熱,如今老爺落了難,他們只怕不是來雪中送炭的!過繼的事,怕是又要提上日程,甚至……甚至可能逼得更緊!太太,小姐們,可得早做防備啊!”

這話像一把鹽撒在了眾人心頭的傷口上。廳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和低語。宗族逼宮,過繼奪產,這才是懸在謝家女眷頭上最鋒利的一把刀!老爺若真回不來,她們這些沒有兒子的妻妾,和幾個未嫁或已嫁的女兒,在這偌大的家業面前,便是待宰的羔羊!

吳氏的臉色更白了,攥著佛珠的手抖得厲害。她何嘗不知?這才是她最深的恐懼!失去丈夫,再失去家業和立身之本,她和她的女兒們,將何以自處?

“母親!”一直沈默不語、站在吳氏身後的二女兒,因父親的事回娘家小住,忽然帶著哭腔開口,“父親定是冤枉的!咱們不能坐以待斃!不如……不如去求求秦知府?父親畢竟是他的下屬,他總不能見死不救吧?三妹妹前些時日不是常去府衙嗎?或許……或許能說上話?”

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站在林晚棠身邊的謝知微。

有探究,有懷疑,有隱隱的期待,也有不易察覺的妒意和怨懟——若不是她之前日日去府衙招惹眼,謝家或許不會這麽早就被推上風口浪尖?又或者,她真與秦大人有幾分香火情,此刻便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晚棠下意識地將女兒往身後擋了擋,臉色發緊。

謝知微卻輕輕推開姨娘的手,向前微微半步,迎著那些覆雜的目光,神色平靜地開口:“二姐姐說笑了。秦大人公正嚴明,公務繁忙。父親之事,自有朝廷法度。我等內眷,妄議官事,托請關說,非但無益,恐更添罪責。前些時日送些粗淺點心,不過是感念大人些許照拂,如今大人已有明令,此事不必再提。”

她聲音清晰,不卑不亢,既撇清了自己與秦禮安可能存在的“特殊關系”,又堵住了旁人想以此做文章、或者逼迫她再去“求情”的念頭,同時點明秦禮安“公正嚴明”,暗示求情無用,反而可能壞事。

那二小姐被噎了一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還想說什麽,卻被吳氏一個眼神止住了。

吳氏看著謝知微,眼神覆雜。

“那……三丫頭,依你看,眼下該如何是好?”吳氏問道。

謝知微垂下眼簾:“母親是當家主母,如何決斷,女兒不敢妄言。只是覺得,幾位管事說得在理。當務之急,一是穩住家業,厘清賬目,手中留有現銀,以備不時之需;二是約束下人,謹言慎行,莫要自亂陣腳,授人以柄;三是……”她頓了頓,“宗族那邊,還需母親出面周旋,態度需得柔韌,既不能一味強硬激起變故,亦不可過於軟弱讓人得寸進尺。總需拖延些時日,等……等父親那邊有了確切消息再說。”

她的話條理清晰,句句都在點上,卻又將最終決斷的權力推回給吳氏,給足了她面子。

吳氏聽了,混沌的腦子似乎清醒了些許。是啊,慌亂無用。家裏不能亂,產業不能丟,宗族要應付……這些才是眼前實實在在要面對的。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開始分派任務:令賬房先生即刻清點庫銀和可動用的浮財;令幾個得力管事暗中盯緊各處產業,防止有人趁亂中飽私囊或卷款潛逃;令內外管家嚴厲約束下人,再有妄議主子、傳遞消息者,立即發賣;又令自己的心腹嬤嬤準備幾份厚禮,以備打點關鍵之處……

一條條命令下去,雖然仍難掩倉促和底氣不足,但總算讓無頭蒼蠅般的眾人有了些方向,廳內那種瀕臨崩潰的絕望氣氛稍緩。

然而,就在吳氏剛剛布置停當,眾人稍稍松了口氣之際,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門房驚恐的通報:

“太太!太太!不好了!宗族的幾位老爺……帶著好多人,闖、闖進來了!說是……說是要立刻開祠堂,議定過繼承嗣之事!攔、攔不住啊!”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開!

剛剛凝聚起的一點點秩序瞬間土崩瓦解!女眷們臉上血色盡褪,發出驚恐的低呼。管事們面面相覷,手足無措。吳氏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險些暈厥,被身邊的嬤嬤死死扶住。

他們來了!竟然這麽快!連喘息的工夫都不給!

謝知微的心也沈到了谷底。她料到宗族會借機發難,卻沒料到會如此迫不及待,如此蠻橫直接!開祠堂?那是要當著全族的面,將過繼之事徹底敲定,再無轉圜!

林晚棠緊緊抓住了女兒的手,渾身冰涼,眼中滿是絕望。

紛亂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已經逼近正廳,伴隨著宗親們故作威嚴、實則充滿逼迫的呼喝:

“吳氏!謝崗身犯重罪,生死未蔔!長房不可一日無主!今日必須議定嗣子,承繼香火,掌管產業!”

“開門!躲著不見就能了事嗎?這是族中大事,由不得你們婦道人家做主!”

“再不開門,我們便讓人撞開了!”

廳內一片死寂的恐懼。門板被拍得震天響,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裂。

吳氏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再次投向了方才條理清晰、鎮定發言的謝知微。連吳氏都看了過來,那眼神裏充滿了無助和一絲瀕臨崩潰的祈求。

謝知微站在人群之中,感受到那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如同針紮。她的手心也沁出了冷汗,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她咬了咬牙,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能亂,至少,不能先露出怯意。

她松開姨娘的手,緩緩上前一步,走到吳氏身邊,用不高卻足夠清晰的聲音道:“母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來了,便請他們進來吧。謝家的祠堂,也不是誰想開就能開的。”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冽,像冰層下流動的暗河。

“只是,母親需記得,父親只是被帶走問話,尚未定罪。謝家長房,此刻還有母親,還有我們姐妹。這‘主’,還輪不到外人來‘做’!”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慢,很重,目光掃過廳內惶惶的眾人,也仿佛穿透了那扇被拍得砰砰作響的門板,直視著門外那些虎視眈眈的“親人”。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門外越來越響的喧嚷。

吳氏看著身旁這個庶女挺直的脊梁和沈靜的眼神,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艱難地點了點頭,對管家顫聲道:“開……開門。”

管家抖著手,拔開了門閂。

厚重的廳門“吱呀”一聲,被從外面猛地推開。

刺眼的日光和一群氣勢洶洶的人影,瞬間湧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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