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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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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秦禮安那道冷硬的命令,如同初春時節驟然降臨的倒春寒,一夜之間便傳遍了金陵城的官邸後院。

謝崗幾乎是立刻就知道了——不是從府衙的正式通告,而是從同僚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從管家吞吞吐吐的稟報、以及從幾位往日還算客氣的宗親突然變得急切而略帶譏諷的登門中拼湊出來的。

“啪!” 書房裏,謝崗氣得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慣在桌上,熱茶四濺,他卻渾然不覺,只覺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燒得他眼前發黑。

“糊塗!愚蠢!” 他在房中疾走,官袍的下擺掃過地上的水漬,“秦大人這是什麽意思?這是要把我們謝家的路都堵死啊!”

他苦心經營,好不容易借著女兒“病中得秦大人青眼”的由頭,勉強在宗族逼宮的狂潮中站穩片刻,甚至隱隱有了借勢反壓一頭的希望。每日讓女兒去送食盒,雖是迫於無奈的下策,卻也未嘗不是一種緩慢滲透、制造既定印象的法子。他冷眼瞧著,這幾日秦大人對女兒的態度雖談不上熱絡,可也並未真正驅趕,甚至偶有些細微舉動,讓他覺得大有可為。

誰承想!那些眼皮子淺的跟風之輩,生生把這潭水攪渾了!

更可恨的是秦禮安,竟如此不留情面,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連他謝家的“心意”也一並拒之門外!

“老爺息怒,許是……許是秦大人近日公務實在繁忙,不堪其擾……” 管家在一旁戰戰兢兢地勸慰。

“繁忙?不堪其擾?” 謝崗冷笑,“那為何獨獨在旁人跟風之後才下此令?早做什麽去了?這分明是……” 他猛地頓住,臉色更加難看。這分明是嫌棄他們謝家帶了個壞頭,或者……根本就是對他謝崗、對他女兒的一種敲打和否定!

想到宗族那邊可能因此卷土重來,變本加厲;

想到自己仕途倚仗的打算可能落空;

更想到日後在金陵官場同僚中可能淪為笑柄……謝崗只覺得一陣眩暈,扶著桌沿才站穩。

“去!把三小姐給我叫來!” 他厲聲道,聲音因氣急而有些扭曲。

---

相較於父親的書房裏的雷霆震怒,謝知微的小院卻是一片反常的寧靜。

她正坐在窗下,對著一局未完的殘棋,指尖捏著一枚光滑的黑子,目光落在棋盤上,卻又似乎沒有焦點。姨娘林晚棠坐在她對面,手裏做著針線,時不時擔憂地看她一眼。

“微姐兒,” 姨娘終於忍不住,放下針線,低聲道,“外頭……都傳遍了。秦大人下了令,誰也不準再往府衙送東西。你爹他……方才發了好大的火。”

謝知微捏著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那枚黑子“嗒”一聲輕輕落在棋盤一角。她擡起眼,臉上並沒有什麽驚慌失措的表情,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

“哦,知道了。” 她語氣平淡,仿佛聽說的只是“今日天氣不佳”這類尋常消息。

姨娘楞了楞:“你……你不著急?你爹他定要尋你問話的。還有宗族那邊,恐怕……”

“急有何用?” 謝知微拿起旁邊的溫茶,淺淺啜了一口,神色甚至有些松快,“秦大人厭煩了那些擾攘,下令清靜,合情合理。至於父親……” 她頓了頓,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急他的,與我何幹?難不成,我還能去秦大人面前,哭著求他收回成命,繼續收我的食盒?”

她說得輕松,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意。這幾日,她雖每日按部就班去“點卯”,內心卻並無多少攀附之意,更多的是一種在夾縫中求存、同時冷眼觀察的疏離心態。

雖然這個秦禮安有時候態度還是可以的,但是那也絕對不是男女之情。

如今這“差事”突然被勒令停止,對她而言,第一反應並非是計劃受挫的恐慌,反而是一種……卸下重擔般的輕松。

終於,不用再每日精心準備那“不逾矩”的吃食,不用再穿上那些符合閨秀身份卻未必舒服的衣裙,不用再踏入那間壓抑的書房,面對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演那場無人喝彩的獨角戲了。

“可是……” 林晚棠仍是憂心忡忡,“你爹不會輕易罷休的。還有你的名聲,如今外頭不知傳成什麽樣,這一下子被秦大人明令拒絕,只怕更難聽……”

“姨娘,” 謝知微打斷她,目光清澈而冷靜,“名聲是父親和宗族最在意的東西,不是我生存的必須。秦大人這道令,看似絕情,焉知不是好事?至少,斷了父親一些不切實際的念想,也讓那些跟風的人消停了。至於難聽話……” 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許涼意,“從我病愈後第一次被父親帶去秦府,難聽話就註定不會少了。多這一樁,少這一樁,區別不大。”

正說著,院外傳來了腳步聲,是謝崗身邊的長隨,語氣急促:“三小姐,老爺請您即刻去書房!”

林晚棠臉色一白,抓住謝知微的手:“微姐兒……”

謝知微反手輕輕拍了拍姨娘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後,她從容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一件家常的、半舊的鵝黃色襦裙——正是前幾日穿過的那件,只是今日未曾特意裝扮,更顯隨意。

“走吧。” 她對長隨道,聲音平靜無波。

去書房的路上,她甚至悠閑地看了看廊外新發的海棠花苞。心中暗想:每日去府衙“點卯”的日子,或許真的結束了。雖然不知父親和宗族接下來又會出什麽幺蛾子,但至少眼下,她能喘口氣了。

至於秦禮安……

想到那個總是一身清冷、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知府大人,謝知微心中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有被他徹底無視的難堪,有被他突然禁令波及的些微不平,但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淡漠,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淡淡的遺憾?

遺憾什麽?遺憾那場無聲的日常就此終結?還是遺憾未能真正看清,那冰封表面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心思?

她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甩開。

無所謂了。他下他的令,她過她的日子。

本就是兩條不該相交的線,因為一場荒謬的算計短暫靠近,如今各自歸位,也好。

書房裏彌漫著濃重的焦慮,幾乎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謝崗背著手,在鋪著青磚的地上來回踱步,官靴踩出急促而沈重的聲響。見到謝知微進來,他猛地停步,目光像淬了火的針,紮在她臉上。

“你還有臉來!” 謝崗劈頭便是一句,聲音因壓抑的怒火而嘶啞,“瞧瞧你做的好事!好好的路,生生讓你走絕了!”

謝知微垂下眼簾,依禮站定,並未辯解。辯解無用,父親的怒火需要出口,而她是最合適的靶子。

“我讓你去送點心,是讓你表表心意,是讓你在秦大人面前留個溫婉知禮的印象!不是讓你去當什麽出頭鳥,引來一群嗡嗡叫的蒼蠅!” 謝崗越說越氣,手指幾乎要戳到謝知微鼻尖,“現在好了,秦大人一怒之下,連你也一並拒之門外!宗族那邊本就虎視眈眈,這下更有話說了!你……你讓為父的臉往哪兒擱?讓謝家長房日後如何自處?!”

他重重坐下,胸膛劇烈起伏,仿佛承受著天大的失敗與羞辱。“你說!如今該怎麽辦?嗯?秦大人這條路斷了,過繼之事迫在眉睫,難道真要我謝崗這一支,眼睜睜看著家業旁落,成了絕戶不成?!”

最後幾個字,他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絕望的不甘。

謝知微靜靜地聽著父親的咆哮,心中一片冰涼的平靜。這些話,翻來覆去,無非是“他的臉面”、“謝家的家業”、“絕戶的恐懼”。她這個女兒,以及她的感受、她的意願,從來不在考量之中。

等到謝崗的喘息稍稍平覆,怒火轉為一種更深的、陰郁的頹唐時,謝知微才緩緩擡起眼。

“父親息怒。”她的聲音很輕,卻奇異地穿透了書房裏凝滯的空氣,“秦大人下令,乃是整肅衙署,非是針對女兒一人。跟風者眾,大人不堪其擾,此舉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謝崗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嗤笑一聲,“他早不下令晚不下令,偏在……偏在……”

“偏在女兒送了這些時日後下令,”謝知微接了下去,語氣依舊平淡,“父親是覺得,秦大人連女兒的‘心意’也厭棄了,是嗎?”

謝崗被她直白的話噎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

“可父親是否想過,”謝知微話鋒一轉,目光清淩淩地看向謝崗,“若秦大人真對女兒有半分不同,何須等到他人跟風才有所表示?這些日子,女兒日日前往,大人可曾有過一句溫言?可曾有過半分特別的留意?”她頓了頓,才說道,“大人也不過是尋常舉動,並無他意。”

她看著父親變幻不定的臉色,繼續道:“或許,從一開始,便是我們會錯了意。秦大人贈參是恤下,當日廟中援手是職責所在,皆與‘青眼’無關。是父親,還有那些跟風的人,一廂情願,將這尋常事解讀出了別樣意味,才招致今日之果。”

這番話,像冷水澆頭,讓謝崗發熱的頭腦稍稍冷靜,卻也讓他感到更深的寒意。難道……真是如此?這些時日的期望與算計,竟全是空中樓閣?

“那……那如今……”謝崗的氣勢弱了下去,聲音透著茫然。

“如今禁令已下,女兒自然遵從。”謝知微道,語氣裏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父親也不必再為每日送何點心費神,女兒也不必再奔波於府衙。秦大人既已表明態度,我們若再強求,反落了下乘,惹人恥笑。”

她將“強求”二字輕輕吐出,點醒了謝崗。是啊,若秦禮安真的無意,他們再貼上去,只會讓秦禮安更厭煩,讓旁觀者看盡笑話。

“可宗族那邊……”謝崗最憂心的還是這個。

“宗族所慮,無非是長房無子,家業無繼。”謝知微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冷峭的意味,“秦大人這條路走不通,父親便該另尋他法鞏固自身,或是……早做其他打算。將希望全然寄托於女兒一樁虛無縹緲的婚事,本就如履薄冰。如今冰碎了,也好早些清醒。”

這話說得近乎冷酷,卻也是赤裸裸的現實。謝崗頹然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只是之前被那點虛幻的希望蒙蔽了雙眼,不願深想罷了。

看著父親瞬間蒼老了幾歲的神情,謝知微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只有更深沈的疲憊。她福了福身:“若父親沒有別的吩咐,女兒先告退了。”

謝崗無力地揮了揮手。

退出書房,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謝知微卻覺得指尖依舊冰涼。她知道,父親不會就此罷休,宗族的壓力也不會消失。短暫的“輕松”背後,是更洶湧的暗流。

但她確實,不必再去那間令人窒息的府衙書房“點卯”了。

回到自己院中,姨娘林晚棠正焦急地等待,見她神色平靜地回來,略松了口氣,忙問究竟。

謝知微簡單說了,末了道:“姨娘,明日開始,我們不用再早起做點心了。”

林晚棠怔了怔,眼中神色覆雜,有擔憂,卻也有一絲隱秘的輕松。“那……也好。只是老爺那邊,還有外頭的風言風語……”

“隨他們去吧。”謝知微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裏那株靜靜生長的海棠,“我們過我們的日子。”

接下來的幾日,謝府表面風平浪靜,內裏卻湧動著不安。謝崗閉門謝客,稱病不出,顯然是在躲避宗親和同僚的探問與可能的譏嘲。宗族那邊暫時沒有新的動作,或許也在觀望。而金陵城裏的議論,在最初的喧騰後,也漸漸被新的談資取代,只是“謝家三小姐被秦大人明確拒絕”的消息,終究是留下了痕跡,成了茶餘飯後一絲若有若無的談資。

謝知微樂得清靜。她重新撿起了因病和“送吃食”而擱置的針線,偶爾在姨娘指導下看看賬本,更多的時候,是坐在窗前看書,或者對著一局殘棋發呆。日子似乎回到了她剛“醒來”、尚未被卷入這些紛爭時的模樣,但又全然不同了。心境已然變遷,再難回到最初的懵懂與僥幸。

有時,她會無意識地望向府衙的方向,思緒飄遠。那個總是冷著臉、仿佛萬事不縈於心的秦大人,此刻在做什麽?是否依舊埋首於無盡的公文之中?那道禁令之後,他的書房,應該徹底恢覆往日的肅靜了吧?

這樣也好。

謝知微在心裏對自己說。

本就是兩個不同的人。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一日,謝知微正在房中臨帖,外頭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隱約能聽見管家急促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卻難掩驚惶的對話聲。

她心中微動,放下筆。不一會兒,姨娘林晚棠腳步匆匆地進來,臉色蒼白,手裏緊緊捏著一封信。

“微姐兒……”林晚棠的聲音都在發抖,“出事了……老爺,老爺他……”

“父親怎麽了?”謝知微站起身。

“老爺被撫臺衙門的人帶走了!”林晚棠將信塞到謝知微手裏,眼淚奪眶而出,“說是……說是春耕賦稅的賬目出了大紕漏,有人告發老爺……貪墨、瀆職!這、這是老爺被帶走前,匆忙寫下的,讓交給你……”

謝知微展開那封字跡潦草、甚至沾染了墨漬的信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事急,恐遭人構陷。賬目關鍵在慈雲寺後山田莊歷年收支冊,藏於寺中舊禪房佛龕暗格。速取之,或可證清白。切切!”

慈雲寺……後山田莊……

謝知微的心猛地一沈。那個原主曾莫名前往、秦禮安曾特意問起、並“恰巧”救下她的慈雲寺!

原來癥結在這裏。父親私下經營的田莊,賬目出了問題,而這田莊,竟在慈雲寺後山!那日原主前去,恐怕根本不是求什麽“神僧泉水”,而是與此事有關!而她當日的出現,以及秦禮安後來的“偶遇”與追問……難道都與此相關?

父親讓她去取賬冊……是認定如今只有她,或許因為病後記憶模糊等原因,最不容易引起註意?還是……別無他法,只能冒險一搏?

“姨娘,”謝知微的聲音異常冷靜,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父親被帶走多久了?撫臺衙門來的是什麽人?可有說羈押何處?”

林晚棠被她冷靜的態度感染,勉強定了定神,斷斷續續說了她知道的情況。來人態度強硬,直接拿了撫臺衙門的拘票,謝崗幾乎是被半押著帶走的,目前下落不明。

這時,嫡母吳氏也派人來尋謝知微,謝知微與姨娘不敢耽誤,急匆匆去主院。

嫡母吳氏乃是金陵大戶人家吳家的嫡次女,據說當年吳氏可是帶著豐厚的嫁妝嫁與謝崗的。兩人男才女貌,門第相當,琴瑟和鳴,只是由於她一直生不出兒子,連生兩個女兒,被夫家的宗族所鄙夷,心虐又加上有過幾次小產,身體是每況愈下。

謝知微的姨娘就是這個情況下被納給謝崗的,可惜姨娘也生出的是女兒。

謝崗從此就歇了心思,再也沒有動過納妾的心思,所以謝家的後院倒是不覆雜。

吳氏由著身子不好,加上又生了四小姐,對家事的管理不甚關心,倒是讓謝知微的姨娘管了些去。

所以這個嫡母給謝知微的感覺是寬厚的。但也算不上親密,平時只有在初一十五這樣的日子在一起吃飯,其他時間並無太多見面,總歸她是姨娘生的。

眼下情況危急。若父親罪名坐實,丟官罷職都是輕的,抄家流放亦有可能。屆時,莫說過繼,整個謝家長房都將瞬間傾覆,她們這些女眷,下場可想而知。

主院裏藥香未散。

吳氏倚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半舊的彈墨綾被,面色比幾日前又蒼白了些,顴骨微微凸起,眼窩也陷得更深。她的貼身丫鬟正跪在榻邊,一勺一勺餵她喝參湯,她擺手推開,目光落在進門的謝知微母女身上。

“來了。”她的聲音沙啞,不似從前在中饋之位時的端莊沈穩,卻也沒有病中的虛弱拖沓,只是平鋪直敘的,像在說一件不得不說的公事,“坐吧。”

謝知微斂衽行禮,林晚棠也沈默地福了福身,母女二人挨著榻邊的繡墩坐下。

吳氏看了她們一眼,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徑直開口:

“老爺的事,你們比我清楚。我病著這些年,外頭的事插不上手,裏面的事……”她頓了頓,“裏面的事,也沒怎麽過問。”

這話說得平淡,卻是實話。她久病,家業早已交由管事們打理,內宅庶務也多是林晚棠在操持。她們母女住在後院那一方小天地裏,與她這個嫡母,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叫你們來,”吳氏的目光落在謝知微臉上,“是想問一句實話。”

“老爺這回,到底有幾分生機?”

謝知微迎著她的目光。那雙病得深陷的眼眸裏,沒有哀求,沒有軟弱,只有一種等待判決的、近乎平靜的坦然。

她忽然覺得,這位她從未親近過的嫡母,或許並不似她以為的那般軟弱無用。

“回母親,”謝知微聲音平穩,“女兒也不知曉。”

吳氏的眼皮動了一下。

吳氏沈默了。

她看著這個庶女,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人。良久,她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覆雜的東西:

“現在家裏頭,你大姐二姐已經出嫁,你四妹妹又年紀小,你爹又出了這麽大的事,我們一家子女眷,只有三姐兒你是我們的頂梁柱了。你應當知曉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這話問得直白。一旁的林晚棠臉色微白,正要開口圓場,卻被謝知微輕輕按住手背。

謝知微沒有回避這個問題。她迎向吳氏審視的目光,聲音平靜:

“女兒知曉。”

她頓了頓。

“既如此,”吳氏移開目光,轉而看向窗外那株半枯的海棠,“我知曉你前陣子跟著你父親去拜訪過知府大人。”

她頓了頓。

“我名下還有些嫁妝田產,這些年雖未打理,底子還在。若需要銀錢打點關節,只管來取。”

謝知微微怔。林晚棠也擡起頭,眼中有明顯的詫異。

吳氏沒有看她們。她望著窗外,聲音像那株海棠一樣,幹枯、平靜、不帶多餘的情緒:

“老爺是謝家的天。天塌了,我一個久病之人,留著那些東西也無用。”

她頓了頓。

“何況……”她沒有說何況什麽,只是輕輕擺了擺手,“去吧。老爺那邊有消息,來知會我一聲便是。”

這是逐客的意思了。

謝知微起身,再次斂衽行禮。林晚棠也沈默地福身。母女二人退至門邊時,吳氏的聲音忽然再次響起,比方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孩子,從前不顯山不露水的。”

謝知微腳步微頓。

“倒是我看走了眼。”

沒有回頭,也沒有應答。謝知微只是停了一瞬,便繼續邁出門檻。

身後的主院裏,藥香依舊沈沈,像積了多年的塵,終於被一絲細微的風,吹開了一道淺淺的裂痕。

回後院的路上,林晚棠一直沈默。

直到穿過那道熟悉的月洞門,踏入她們自己的小院,她才忽然握住謝知微的手,低聲道:

“微姐兒……”

謝知微回握她:“姨娘,怎麽了?”

林晚棠看著她,眼眶微紅,卻忍著沒有落淚。

“你嫡母她……”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她從前不是這樣的。”

謝知微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

“她年輕時,也是個爽利人。”林晚棠望向主院的方向,目光有些空茫,“中饋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外頭田莊鋪子的管事,沒有一個敢在她面前耍花腔。只是後來……先是小產,傷了身子;後來大少爺夭折,她便……”

她沒有說下去。

謝知微忽然明白了。

明白嫡母為何這些年久病不出,明白她為何將家業盡數交給管事,明白她方才那句“我病著這些年,外頭的事插不上手”裏,藏著怎樣漫長而無望的消沈。

不是不想管。是太痛了。

“今日她肯說那些話,”林晚棠輕輕嘆了口氣,“已是難得。”

謝知微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將嫡母那句“嫁妝田產,只管來取”記在了心底。

不是因為她需要那些銀錢。

而是因為,那是一個在這深宅大院裏沈默多年的人,能給出的、全部的信任與托付。

天色漸晚,暮色將小院的青瓦染成墨色。謝知微立在窗前,捏緊了那封信。指尖冰涼,血液卻在奔騰。

她擡頭,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慈雲寺……她必須去一趟。

可撫臺衙門插手,事情絕不簡單。暗中不知有多少眼睛盯著謝家。她一個閨閣女子,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入慈雲寺,找到那隱秘的賬冊?

一個名字,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

秦禮安。

他是知府,或許能探聽到父親被羈押的詳情;他曾在慈雲寺“剿匪”,對那裏地形或許熟悉;更重要的是,他若真與父親之事有牽連,或對此事知情,那麽,找他,或許是險招,卻也可能是一線生機。

可……他們之間,剛剛因那道禁令,劃清了界限。他會見她嗎?會幫她嗎?

謝知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她沒有選擇。

“姨娘,”她轉身,握住林晚棠冰涼的手,聲音沈穩得不像個十幾歲的少女,“您別慌,在家守著,莫讓下人亂了陣腳。我……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兒?”林晚棠驚恐地抓住她。

謝知微沒有回答,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後松開,快步走向內室。她需要換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需要一些傍身的銀錢,更需要……鼓起全部的勇氣,去敲響那扇或許不會再為她打開的門。

府衙,秦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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