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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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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而秦禮安的書房,似乎也漸漸習慣了這每日一次的短暫“入侵”。

起初兩日,秦禮安在她進來時,還會擡頭看一眼,目光裏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後來,他甚至連頭都懶得擡了,只在聽到她進門、放下食盒、例行公事般說出那句“民女代家父送來點心,感念大人辛勞”時,從喉間淡淡應一聲“嗯”,或者“放下吧”,便再無下文。

謝知微也從不逗留。放下食盒,行禮,告退,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她不再像第一日那樣傻站著等待那令人難堪的沈默,也不再流露出任何可能被解讀的情緒。

她將自己變成一個最標準、最無趣的送飯工具,完成指令,立刻消失。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一個送得機械,一個接得漠然。仿佛這只是一項新增的、微不足道的日常流程,與情感、算計、乃至最基本的人際互動都無關。

然而,有些東西,終究是在這日覆一日的“流程”中,悄無聲息地發生著變化。

比如,秦禮安書案角落那盞茶,涼的次數似乎少了些。長隨添茶換水的時機,拿捏得越發精準——往往是在謝知微離開後不久,一壺溫度恰好的新茶便會悄然送上。秦禮安並未特意吩咐,但長隨似乎從那每日準時出現的食盒和自家大人那看似毫無變化、實則細微調整的節奏裏,領悟到了什麽。

又比如,謝知微某日送來的點心,恰好是幾塊松軟不膩的茯苓糕和一碗溫潤的蜂蜜燉奶。那日秦禮安似乎有些咳嗽,雖極力壓抑,但在寂靜的書房裏仍偶有一兩聲悶響。第二日,食盒裏便多了一小盅川貝燉雪梨,用保溫的棉套仔細裹著,旁邊附著一張素箋,只有一行清秀的小楷:“聽聞大人咳嗽,此物或可潤喉。粗陋之物,萬望勿怪。”

沒有落款,語氣恭敬疏離,與平日口述無異。秦禮安看著那盅雪梨,又看了看那張素箋,沈默片刻,對長隨道:“今日的茶,泡淡些。”

再比如,有一日春雨驟至,謝知微來府衙時,鵝黃色的裙擺和繡鞋邊緣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濘水漬。她進門時雖極力掩飾,但那一點點狼狽還是落在了秦禮安眼中。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等她離開時,秦禮安身邊的長隨遞來了一件披風。

這些變化細微瑣碎,如同春風化雨,悄無聲息。謝知微依舊每日機械地送著飯,秦禮安也依舊每日冷淡地應著。兩人之間沒有更多言語交流,那層疏離的殼似乎依然堅固。

但這裏面又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座由秦禮安的冷漠築起的高墻,似乎在每日這個固定的、短暫的時刻,被鑿開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縫隙。而謝知微那副溫順平靜的面具下,某種更覆雜、更鮮活的東西,也在悄然萌動。她開始更仔細地觀察這間書房,觀察他的習慣,甚至能從公文堆積的高度和茶盞的溫度,隱約判斷他昨日的忙碌程度。

她依舊不想嫁給他,依舊警惕著來自於父親謝崗的壓力。

但她忽然發現,這場原本令她窒息厭惡的“送飯”任務,似乎……不再僅僅是一場單方面的、屈辱的表演了。

它變成了一種無聲的、奇特的交流。一種在森嚴禮教和重重算計的夾縫中,偶然滋生出的、極其微弱的連接。

這一日,謝知微照例提著食盒來到書房。今日的點心是姨娘新試制的玫瑰酥,甜香隱隱透出食盒。

她推門進去時,秦禮安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望著庭院裏一株開得正盛的白玉蘭。聽到聲音,他轉過身來。

窗外天光正好,映得他一身雨過天青色常服清朗如洗。他手中拿著一卷書,似乎方才正在窗前閱讀。

謝知微如常行禮,如常放下食盒,如常說著那套說辭。

秦禮安看著她做完這一切,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回到書案後,反而緩步走了過來,停在那食盒旁。

他伸手,修長的手指搭在食盒蓋子上,並未立刻打開,而是擡眼,看向正欲告退的謝知微。

“謝三小姐,” 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似乎更溫和一些,卻依舊沒什麽明顯的情緒,“今日府衙後園的白玉蘭開得甚好。”

謝知微準備福身的動作頓住了,有些詫異地擡起頭。

秦禮安的目光與她相接,平靜無波,卻似乎隱隱含著一絲極淡的、近乎邀請的意味。

“你若無事,” 他頓了頓,視線掠過她今日一身清新的水綠色衣裙,“可稍作停留,前去一看。”

說完,他不再看她,徑自打開了食盒蓋子。玫瑰酥的甜香頓時溢滿一室。他拈起一塊,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謝知微站在原地,心潮微湧。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送完飯後,沒有立刻讓她離開。也是他第一次,主動對她提起一些無關的話題。

後園的白玉蘭……

她看著秦禮安平靜品嘗點心的側影,又看了看窗外那株在春光裏搖曳生姿的玉蘭樹。

片刻沈默後,她極輕地,福了福身。

“謝大人美意。”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然後,她轉過身,卻沒有立刻走向門外,而是遲疑了一下,緩緩走向那扇敞開的、對著後園的窗戶。

秦禮安沒有回頭,依舊慢條斯理地吃著那塊玫瑰酥。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淡、極緩的弧度。

窗外,春光正好。白玉蘭的花瓣,在微風裏輕輕顫動,潔白如雪。

謝知微每日出入府衙後堂,終究沒能成為永遠的秘密。這世上最難守的,莫過於“有心人”眼中的“非常之事”。不知是府衙裏哪個多嘴的胥吏,還是謝家哪個碎嘴的下人,抑或是那些本就盯著謝崗、盯著秦禮安動靜的溜須拍馬之人……總之,風聲像春日柳絮,悄無聲息地飄散開了。

起初還只是竊竊私語,說謝家三小姐“知恩圖報”,日日為秦大人送點心,賢淑之名不脛而走。漸漸地,這話傳到其他家有待嫁女兒的官宦富戶耳中,味道就變了。

“謝崗那個三女兒?就是前陣子病得要死那個?她憑什麽?”

“聽聞秦大人對她……似有不同?”

“不過是送些吃食罷了,誰家女兒不會?秦大人年輕有為,尚未續弦,這心意……咱們也得表一表才是。”

於是,仿佛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只不過這“梨花”,是各色精心裝扮的閨秀,和她們手中遠比謝知微那紅漆食盒精致華麗得多的提籃、攢盒、乃至捧著的小巧暖窠。

府衙側門,忽然間就“熱鬧”起來。

今日是城東綢緞莊王家的小姐,穿著簇新的水紅裙子,提著描金繪彩的食盒,說是感念秦大人清明斷案,還了她家鋪子清白;明日是縣學教諭的侄女,一身書卷氣的月白衫子,送來自家做的“文墨點心”——做成毛筆、書籍形狀的糕餅,附上幾句酸詩;後日又有鄉紳李家的雙胞胎女兒,聯袂而來,一個捧湯,一個捧羹,鶯聲燕語,說是代父親問候大人……

不過三五日功夫,這“送心意”竟成了金陵府有頭有臉人家未嫁小姐們心照不宣的新風尚。府衙後堂通往書房的那段回廊,幾乎成了小型“游園會”,脂粉香氣混雜著各色食物味道,偶有“不小心”撞見、互相打量、暗中較勁的場面,更是讓守門的衙役和引路的長隨頭疼不已。

秦禮安的書房,雖依舊無人敢擅闖,但那份固有的、帶著墨香與權威的沈靜,已被徹底打破。

每日裏,各種名義的“求見”、“送物”、“代父問安”絡繹不絕,管事和長隨疲於應付,匯報聲、推拒聲、偶爾還有小姐們嬌嗔不甘的細微聲響,隔著門扉隱隱傳來。

起初一兩日,秦禮安尚能維持表面的平靜,只吩咐長隨一律婉拒,東西不收,人不見。但那些食盒點心,即便不收,堆在門房也成了景觀,引來更多議論和猜測。

這一日,秦禮安從城外巡視河工回來,本就帶著一身疲憊與塵土。剛踏入府衙後堂院落,便見廊下又候著兩位眼生的小姐,正由丫鬟陪著,小聲說笑,手裏提著明顯費了心思的食盒。見他進來,兩位小姐頓時眼睛一亮,忙不疊地上前斂衽行禮,聲音嬌柔婉轉:“民女見過秦大人……”

秦禮安的腳步頓住了。

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跟在他身後的長隨和幾名屬官,卻敏銳地感覺到周遭空氣驟然冷了幾分。他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掃過廊下那兩張精心修飾、充滿期待的臉,又掠過她們手中過於華麗的食盒,最後,落在虛掩的書房門上——那裏,今日似乎異常安靜。

謝知微……今日沒來?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隨即被更強烈的不耐與厭煩取代。

連日來的公務繁重,河道上的問題棘手,回府還要面對這等無休無止、心思各異的“騷擾”,即便是素來以沈穩著稱的秦禮安,耐心也終於告罄。

他沒有理會那兩位小姐殷切的目光,甚至沒有讓她們把話說完,徑直轉身,對緊跟身後的長隨沈聲吩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寂靜下來的院落:

“傳令下去:即日起,府衙重地,非公務不得擅入。所有私相饋贈,無論何種名目,一概不收,原物退回。若有再犯,按擾亂公堂論處。”

他的語氣並不疾言厲色,甚至算得上平淡,但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長隨心中一凜,立刻躬身應道:“是,大人!”

那兩位小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褪去,變得蒼白。

她們似乎還想說什麽,卻在秦禮安那冰冷無波的目光掃過來時,噤若寒蟬,慌忙低下頭,在丫鬟的攙扶下,狼狽地匆匆退去。

秦禮安不再看她們,轉身走向書房,步履間帶著明顯未消的餘怒。推開門,書房裏果然沒有那個熟悉的、提著紅漆食盒的鵝黃色或水綠色身影。只有墨香、茶香,以及堆積的公文。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方才那股突如其來的煩躁,在獨處的安靜中並未立刻消散,反而讓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這一切混亂的源頭,或許正是從某日,某個提著樸素食盒的身影,第一次踏入這裏開始。

謝知微。

他眼前似乎又閃過那雙時而委屈無辜、時而沈靜疏離、時而掠過狡黠亮光的眼睛。與其他那些或嬌羞或熱切或算計的目光截然不同。

可終究,是她開了這個頭。無論她本意如何,在旁人眼中,這便是“可行”的信號,是攀附知府大人的捷徑。

秦禮安的眉頭深深鎖起。他厭惡這種被算計、被覬覦的感覺,更厭惡公私不分的混亂。

謝崗的心思他明白,那些跟風者的意圖他更清楚。而這其中,謝知微……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是無辜被利用的棋子,還是也存了三分心思?

他拿起筆,卻半晌沒有落下。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裏空蕩蕩的,今日沒有那個紅漆食盒。

也好。

他眸色轉冷,心中那絲因連日來細微互動而生出的、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異樣波瀾,被此刻的煩躁和決斷強行壓下。

一刀切,最是幹凈。

“來人。”他揚聲。

“大人。”長隨應聲而入。

“方才的命令,即刻執行,不得有誤。”秦禮安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冷峻,“包括……謝縣尉家。”

長隨微微一楞,擡頭看向秦禮安。大人特意點出謝家?這是要徹底杜絕了?連謝三小姐也……

“是。”長隨不敢多問,恭敬領命,退了出去。

書房門重新關上,將外界所有的紛擾與窺探隔絕。

秦禮安重新提筆,蘸墨,落在公文上,字跡力透紙背,比平日更顯鋒芒。

院落外,得到嚴令的衙役們開始客氣而堅決地“清場”。那些或期待、或失望、或憤憤不平的小姐和仆從們,終究漸漸散去。脂粉香與食物香被春風吹散,廊下恢覆了往日的清寂。

只是不知,明日那抹習慣了準時出現的、安靜的身影,再次被攔在府衙門外時,會是何種心情?而那被刻意維持了多日的、微妙而脆弱的“日常”,是否也就此戛然而止,不留痕跡?

秦禮安沒有再去想。他強迫自己將全副心神投入眼前的政務。仿佛那道命令斬斷的,不僅是外界的紛擾,還有內心深處某種剛剛萌芽、卻註定不該存在的、細微的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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