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關燈
第 11 章

廊下的風帶著院中古樹的清新氣息吹來,拂動她的裙擺。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廊下靜靜站了片刻。指尖冰涼,心口卻有一簇火苗在跳動,越來越旺。

秦禮安,你不在乎,是嗎?

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知難而退?就能讓父親打消念頭?還是你覺得,我這樣的女子,根本連讓你費心應對的資格都沒有?

很好。

謝知微緩緩擡起眼,望向那扇緊閉的書房門,眼神沈靜,深處卻有什麽東西在悄然改變。

既然這場戲開了頭……那我不演下去,倒顯得無趣了。

送飯食?好啊。

我會日日來送。用最規矩的方式,送最不起眼的東西。我不會討好你,不會糾纏你,甚至不會多看你一眼。

我要看看,你這副“廢寢忘食”、“目下無塵”的面具,能戴多久。

更要看看,在這局由父親強推、而你渾不在意的棋裏,我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棋子”,能不能……自己走出一步活路來。

她提了提手中已略顯沈重的食盒,父親的這份還得送去,轉身,沿著來路,一步步穩穩地走了出去。背脊挺得筆直,那抹櫻草色在灰撲撲的府衙回廊裏,顯得格外鮮明,也格外……孤峭。

勝負欲嗎?或許吧。

但更確切地說,是一種被逼到墻角後,生出的、冷靜而決絕的反擊之心。

秦禮安,我們……慢慢來。

…………

書房內,秦禮安卻並未立刻重新提筆。他的目光落在方才滴落墨漬的地方,那個小小的墨點,破壞了整頁公文的整潔。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將那張紙緩緩抽了出來,放在一邊。

然後,他端起手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慢慢飲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中,帶著苦澀的回味。

長隨悄無聲息地上前,想要換上新茶,卻被他擡手止住。

“不必。”他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堆積的公文,卻似乎,有那麽一剎那的失神。

嬌氣?

他腦海裏,又閃過那雙濕漉漉的、滿是委屈無辜的眼睛。

這謝家……到底打的是什麽主意?而這謝三小姐……又究竟是懵懂無知,還是……另有一番心思?

他斂去眸中所有情緒,重新提筆蘸墨。筆尖落下,字跡一如既往的沈穩勁峭。

又變成了那素來只權衡利弊、冷靜無情的秦大人。

次日,天色依舊晴好。

謝知微提著與昨日一般無二的紅漆食盒,裏面裝著姨娘早起新做的棗泥山藥糕和一碗溫熱的百合粥,再次踏上了去府衙的路。她身上換了件鵝黃色的春衫,顏色比昨日的櫻草色略深,更沈靜些,發間仍是那支珍珠簪,素凈得不見半點多餘裝飾。

馬車在府衙側門停下。這一次,無需父親“恰好”在門口等候,也無需任何多餘的話語,昨日引路的那位青衣衙役已經等在那裏,見到她,依舊是客氣而疏離地拱手:“謝三小姐,請隨我來。”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謝崗的“公務繁忙”與秦禮安的“恰好在後堂”,已成為心照不宣的固定戲碼。

謝知微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她隨著衙役穿過熟悉的回廊院落,再次停在那扇虛掩的書房門前。陽光的角度似乎都與昨日相仿,在門扉上投下相似的光影。

“大人,謝三小姐到了。” 衙役通報的聲音比昨日略高了一絲,仿佛在提醒裏面的人,昨日那位“不速之客”又來了。

裏面靜了一瞬,才傳來秦禮安的聲音:“進。”

謝知微推門而入。

書房裏的陳設、氣息、乃至那堆積如山的公文,都與昨日別無二致。秦禮安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依舊埋首於案牘之間。只是,當謝知微走進來時,他並未像昨日那樣毫無反應。

幾乎是在她踏入房門、光影微動的剎那,他便擡起了頭。

目光直接,精準地落在她身上。

他?在等?

那眼神,不再是昨日的全然陌生和被打擾的不耐,也沒有了後來那一絲難以捉摸的微妙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冷靜的審視。像是早已預料到她的到來,並且準備好了以某種態度來應對。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掠過她沈靜的眉眼,掃過她手中提著的、與昨日一模一樣的食盒,最後,重新落回她的眼睛。

謝知微依禮屈膝:“民女見過秦大人。家父今日亦命民女送來家中粗淺點心,感念大人昨日辛勞,望大人莫要嫌棄。” 言辭與昨日幾乎雷同,只將“救命贈藥之恩”換成了更泛泛的“昨日辛勞”。

秦禮安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等她說完,他才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有勞謝縣尉費心。放下吧。”

又是這句話。連語調都與昨日相差無幾。

但謝知微敏銳地察覺到,他說這話時,目光並未立刻移開,反而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息,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

她沒有流露出任何委屈、難堪或期待,只是溫順地應了聲“是”,然後像昨日一樣,將食盒輕輕放在茶幾上那個相同的位置。動作標準,姿態恭謹,挑不出錯處。

放好食盒,她沒有像昨日那樣僵立原地,等待那令人窒息的漫長沈默。而是立刻後退半步,再次福身:“民女不便打擾大人公務,先行告退。”

幹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仿佛真的只是來完成一個送東西的任務,任務完成,立刻抽身,絕不多留一刻,也絕不期待任何額外的關註或回應。

秦禮安看著她這一系列流暢而疏離的動作,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今日……似乎不同。

昨日那副嬌怯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樣,像是被一夜春風吹散了,了無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程式化的恭敬與平靜。沒有情緒,沒有波瀾,甚至……連存在感都刻意淡化了。

就像她送來的那食盒,放在了那裏,便只是放在了那裏。與他,與這書房,再無更多關聯。

這種刻意的“劃清界限”和“公事公辦”,反倒讓秦禮安那準備應對“撒嬌”或“糾纏”的冷硬態度,莫名地落空了。

他看著她低眉順眼、準備轉身離開的姿態,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謝三小姐今日,氣色似乎好些了。”

謝知微腳步一頓,心中微凜。他竟會主動搭話?還是這般無關痛癢的寒暄?

她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唇角彎起一個極標準、極淺淡的禮貌弧度:“多謝大人關心。托大人福澤,略有好轉。”

回答得滴水不漏,客氣周全,卻把“他的關心”歸為“福澤”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拉開了距離。

秦禮安看著她那標準的、毫無破綻的笑容,眼神深了深。他不再說話,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便重新垂下眼,拿起了筆。

仿佛剛才那句問話,只是隨口一提,並無深意。

謝知微再次福身,然後轉身,步履平穩地退出了書房。自始至終,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門合上,隔絕了內外。

秦禮安卻沒有立刻落筆。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嶄新的、卻與昨日毫無二致的紅漆食盒上,停留了片刻。又似乎,透過那食盒,看到了方才那抹鵝黃色的、沈靜而疏離的身影。

昨日是櫻草帶雨,今日是鵝黃沈靜。

這謝三小姐……倒是有趣。

他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是嘲諷,又像是某種興味的開端。然後,他搖了搖頭,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公文上。

只是那筆尖落下時,似乎比平日,更沈穩,也更……若有所思。

而門外廊下的謝知微,走出幾步後,才輕輕籲出一口氣。指尖微微有些涼意。

他看出來了。看出她今日的刻意平淡和疏離。

但那又如何?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不糾纏,不討好,不流露情緒,只是完成“任務”。如此,父親那邊勉強能交代,而秦禮安這邊……

她倒要看看,面對一個如此“識趣”甚至“無趣”的“追求者”,他這出“被騷擾”的戲,還怎麽唱下去?

她提著空食盒,父親那份依舊交給了衙役,沿著來路走去。

風吹起她鵝黃色的衣角。她的背脊挺得筆直,步伐不疾不徐。

第二日。平穩度過。

第三日,第四日……日子如同府衙外護城河裏的水,看似平靜無波,卻一日日流淌過去。謝知微的“送飯”行程,成了春日裏一道固定的風景。

她每日都來,時辰相差無幾。提著的永遠是那個樸素的紅漆食盒,裏面的點心羹湯日日變換,卻始終遵循著“清爽、實在、不逾矩”的原則——今日或許是銀耳蓮子羹配綠豆糕,明日便換成杏仁茶搭幾塊核桃酥。都是姨娘的用心,卻絕不顯山露水。

她的衣著也每日更換,顏色多是些柔和的淺色——月白、淺藕、淡紫、水綠……料子尋常,樣式簡單,發間永遠只有那支珍珠簪。她像是刻意將自己包裹在一層溫順而模糊的殼裏,不惹眼,不張揚,連存在感都努力降到最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