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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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夜已深,燭火在燈罩裏輕輕跳躍,將謝崗的身影拉長,投在謝知微床前的屏風上,晃動著,帶著一種沈郁的不安。

他來得突然,姨娘剛服侍謝知微喝完藥,正用溫熱的帕子替她擦拭嘴角。門被輕輕推開,謝崗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前廳爭論未散的滯重氣息,以及一絲夜露的微涼。

謝知微剛閉上的眼睛也微微張開,看向謝崗。這是“她”第一次見這個父親,怎麽說呢,內心深處的熟悉感是騙不了人的。結合著她從別處聽來的“她”的父親,縣尉謝崗,年三十有七,正當男子最豐茂之年。其人立於縣衙階前時,常令初來者誤以為哪家貴公子誤入了官署——身形挺拔如青松,眉目清朗,一襲青衫官服穿在他身上,倒像是文士的雅致常服。

謝崗確非寒門出身。謝家三代經營綢緞生意,到了他父親這一輩,家資已頗為可觀。城東半條街的鋪面,城外三百畝良田,皆是謝家產業。照理說,這樣的家境,他本可做個逍遙富家翁,或是捐個清閑官職。偏偏謝崗走了最難的路——十八歲中秀才,二十二歲中舉人,雖未能更進一步登科進士,卻也憑著舉人身份和家族打點,得了這縣尉之職,一幹就是十五年。

但升職無望。

而眼前的謝崗確實和別人口中的很符合了。

“老爺。”姨娘連忙起身,行禮,目光飛快地掠過謝崗手中那個精致的錦盒,又落到他略帶疲憊卻異常清醒的臉上,心中微微一沈。

謝崗“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床榻上臉色依舊蒼白的女兒身上,見她睜開雙眼了,緩步走近。“三娘今日可好些了?”他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聲音比平日柔和些許,卻仍帶著慣常的、不容置喙的家長威嚴。

“回父親,好些了,勞父親掛心。”謝知微掙紮著想坐起來行禮,被謝崗擡手虛按住了。

“病中不必多禮。”他將手中的錦盒放在床邊小幾上,打開。裏面是一支品相極好、須發俱全的老山參,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這是秦知府聽聞你還在病中,特意讓人送來的。秦大人雅量,你需記著這份心意。”

秦知府?秦禮安?謝知微腦海中迅速掠過原主殘存的零星印象——年輕,極年輕便身居高位,傳聞是天子近臣,風評似乎不錯,但距離她們這等內宅女子,實在遙遠如雲端。知府大人怎會突然關心一個下屬縣尉病中的女兒?還送來如此貴重的人參?

她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只露出恰如其分的驚訝與感激:“秦大人厚愛,女兒愧不敢當。父親代女兒謝過秦大人。”

謝崗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錦盒邊緣光滑的木質,沈默了片刻。燭火劈啪一聲,爆出個小小的燈花。

姨娘垂手侍立在一旁,心卻提到了嗓子眼。老爺這個時候來,絕不僅僅是探病送參,這是今日在前廳與世伯兄弟們討論出結果了?

果然,謝崗擡起眼,目光不再只是父親的關切,更多了一種審視、權衡,以及某種下定了決心的沈重。他看了看低眉順眼的姨娘,揮了揮手:“你先下去,我與三娘說幾句話。”

姨娘身子一僵,擔憂地看了謝知微一眼,終究不敢違逆,輕聲應了“是”,緩緩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但她並未走遠,就守在門外廊下,夜風吹得她衣衫微動,指尖冰涼。

屋內只剩下父女二人,空氣仿佛凝滯了,只有燭火不安地晃動。

謝崗看著女兒蒼白瘦削的臉頰,那雙因為生病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此刻正安靜地看著他,裏面沒有孩童的天真,也沒有病人的混沌,清澈且堅定得反而有一種讓他略感陌生的、沈靜的微光。他清了清嗓子,決定不再迂回。

“三娘,你今年,十六了吧。”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是個大姑娘了。”

謝知微心中那根弦繃緊了。“是,父親。”

“今日前院的事,你……可聽到了些?”謝崗問,目光緊鎖著她。

謝知微垂下眼簾,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陰影:“女兒病體沈屙,未能起身,只隱約聽得些喧嘩,不知具體何事。”她選擇了最穩妥的回答。

謝崗似乎並不在意她是否真聽見,他只是需要一個開場。“宗親們的意思,你也該猜得到。長房無子,終非長久之計。”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為父這個縣尉,做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謝家雖是本地望族,然枝葉繁茂,人心各異。若無強有力的依傍,莫說過繼之事我們擋不住,便是為父這頂烏紗,連同這份家業,將來也未必能安穩傳到你們姐妹手中。”

他說的很現實,很直接,撕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內裏冰冷的生存法則。謝知微靜靜聽著,手指在錦被下微微蜷縮。

“秦禮安秦大人,”謝崗目光沈在錦盒上,話鋒一轉,提到了人參的主人,“年方二十有三,已是正四品知府,簡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他少年得意,曾尚永樂公主,雖公主福薄早逝,但聖眷未衰。秦大人為人謙和,才幹出眾,乃是朝中清流翹楚,更是得聖寵,是我朝的大權臣。”

他每說一句,謝知微的心就沈一分。她隱約猜到父親要說什麽了。

“秦大人……”謝崗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混合著熱切與鄭重的語氣,“前些時日,與父閑聊,偶然問起家中子女,特別是前些日子你在廟中遇險,是秦大人救下你的命。他特意問起你的病情,為父提及你溫婉知禮,病中仍不忘習字讀書,秦大人頗有讚許之意。”他看向謝知微,目光灼灼,“今日又特地送來這株老參……其意,三娘,你可明白?”

謝知微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蔓延四肢百骸。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白日宗族逼宮要過繼兒子,斷了她們母女的根本;晚上父親就來為她“謀劃”一個看似風光無限的未來——去做那位年輕權貴的續弦。

用一個女兒的婚姻,去換取父親官場的穩固,換取長房在宗族中暫時的喘息之機,甚至可能……換取一個未來或許能壓制過繼之事的“強援”。

“父親……”她開口,聲音幹澀沙啞,“秦大人曾尚公主,身份尊貴無比。女兒……區區縣尉之女,如何堪配?且女兒病弱,恐……”

“正因你是我謝崗的女兒,知書達理,容貌清麗,才堪匹配。”謝崗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病弱不過是暫時的,秦大人送來此參,便是心意。至於公主……”他略一沈吟,“公主早逝已是舊事,秦大人續弦,求的是賢德淑女,而非門第虛名。我兒品性,為父深知,定能勝任。”

他說得篤定,仿佛這已是板上釘釘的大好姻緣。可謝知微只看到這“大好”下面的冰冷算計和萬丈深淵。續弦,尤其是曾尚過公主的男子的續弦,豈是那麽好做的?

公主雖逝,餘威猶在,皇室的目光或許仍在。秦禮安年輕高位,身邊豈會少了環伺?她一個毫無根基、家族還陷於內鬥的庶女,雖記在嫡母名下,但出身終究是姨娘所出,嫁過去,真是享福?還是成為父親仕途的籌碼,成為秦府後宅裏又一個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存在?

更何況……她這內裏,還是個陽世之魂。她剛剛下定決心要替原主活下去,好好對待姨娘,就要這樣被當作一件禮物送出去嗎?

“父親,”她擡起眼,直視著謝崗,盡管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異常清晰,“女兒尚在病中,且年幼無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女兒不敢置喙。只是……今日宗親方才提及過繼之事,父親便與女兒說及秦大人……是否……太過倉促?母親那邊……可知此事?姨娘……可知此事?”

她提到了嫡母,更提到了姨娘。她在提醒父親,這不僅僅是他的仕途和長房的危機,還是一個活生生女兒的一生,牽扯著內宅多個女人的心。

謝崗的臉色微微沈了一下。他似乎沒料到病中的女兒會如此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詰問。他沈默了片刻,才道:“你母親那裏,為父自會去說。至於林氏……”他頓了頓,語氣淡了些,“她一個姨娘,懂得什麽?此事關乎你的終身福祉,關乎謝家長房的未來,她當為你高興才是。”

高興?謝知微幾乎想冷笑。姨娘若知道了,只怕心都要碎了。白日裏剛為宗族逼宮擔驚受怕,晚上就要面臨女兒被當作棋子遠嫁的境況。

“秦大人是難得的人物,能得他青眼,是你的造化。”謝崗站起身,語氣恢覆了慣常的決斷,“你好生養病,莫要胡思亂想。這些時日,會有教養嬤嬤來教你些規矩禮儀。待你病愈,為父再安排你……見見秦大人。此事,你心裏有數便好。”

他說完,不再看謝知微的反應,仿佛只是來通知一個決定。他拿起那裝著人參的錦盒,似乎想留下,又似乎覺得不妥,最終只深深看了女兒一眼,轉身離開了。

房門開合,帶進一股夜風,吹得燭火猛烈搖晃了幾下。

謝知微僵坐在床上,一動不動。那株老參仿佛變成了灼人的炭火,在她餘光裏閃著冰冷而諷刺的光。

門外,隱約傳來姨娘壓抑的、低低的抽泣聲,以及父親遠去的、沈重的腳步聲。

謝崗沈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門外,夜仿佛被那腳步聲踏得更深、更寂靜了。燭火搖顫了幾下,終於穩住,將謝知微僵坐的身影投在帳子上,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剪影。

門被極輕、極緩地推開了,帶進一縷更涼的夜氣。姨娘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只是望著床上的女兒,眼眶通紅,臉上淚痕猶在,被昏黃的燭光照得發亮。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挪動腳步,走到床邊,繡墩上還殘留著謝崗坐過的溫度,她卻仿佛被燙到一般,只肯挨著一點邊沿坐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上謝知微冰涼的臉頰。那觸感如此珍重,又如此絕望。

“微姐兒……”兩個字,哽在喉嚨裏,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破碎的泣意。

謝知微擡起眼,看著姨娘。姨娘眼中的情緒太覆雜了,有心痛,有愧疚,還有一種近乎茫然的恐懼。白日裏宗族逼宮的驚惶還未散去,夜晚父親“賣女求榮”的利刃又猝然劈下。這個一直用單薄肩膀試圖為她撐起一方安穩天地的女人,此刻看起來搖搖欲墜。

“姨娘都聽到了,是不是?”謝知微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姨娘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大顆大顆,無聲地滾落。她用力點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她猛地將謝知微摟進懷裏,手臂收得緊緊的,仿佛一松手,女兒就會像煙霧一樣消散,被那個“秦大人”,被這吃人的世道擄了去。

“我苦命的兒啊……”她終於嗚咽出聲,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淒楚,“是姨娘沒用……是姨娘護不住你……”

謝知微靠在姨娘溫暖的懷抱裏,鼻尖縈繞著熟悉的、帶著藥香的氣息。這懷抱曾是她病中唯一的慰藉,此刻卻充滿了無力的悲傷。她沒有哭,只是安靜地任由姨娘抱著,感受著那劇烈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浸濕她的鬢發。

良久,姨娘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她松開謝知微,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眼睛紅腫,卻亮得驚人,裏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她抓住謝知微的手,壓低了聲音,語速又快又急,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

“微姐兒,你聽姨娘說……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什麽秦大人,什麽續弦,那是火坑!老爺他……他是被宗族逼急了,昏了頭!你不能嫁!”

她喘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近謝知微的耳朵:“趁著你現在病著,他們暫時不會逼太緊……姨娘還有些體己,不多,但夠你路上盤纏。你……你走吧!離開謝家,離開這個地方!”

謝知微瞳孔微微一縮,看著姨娘。姨娘的眼神是認真的,裏面有一種母親護雛時不顧一切的狠厲。

“城外……城外普覺庵的靜慧師太,早年受過我的恩惠,她為人慈悲,口風也緊。你先去那裏避一避,就說……就說為母祈福,帶發修行一段時日。等風頭過了,姨娘再想法子,托人送你走得更遠……往南去,或者蜀中,總有活路……”姨娘越說越快,仿佛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再也按捺不住,“總好過……總好過去給人做續弦,還是那樣的人家!前頭是公主,你算什麽?日後在那深宅大院裏,怎麽熬?我家姐兒這麽好,怎麽可以去嫁給那年紀大的鰥夫呢?”

逃?謝知微心中震動。這是姨娘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冒險的反抗。逃離謝家,逃離父親的安排,甚至可能……逃離這個時代加諸女子身上的一切枷鎖。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動作很慢,卻異常堅定。

姨娘急切的話語戛然而止,她看著女兒平靜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心猛地一沈:“微姐兒?你……你難道願意?那可是……”

“姨娘,”謝知微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我能逃去哪裏?”

一句話,像冰水澆滅了姨娘眼中剛剛燃起的火焰。是啊,能逃去哪裏?普覺庵能躲一時,能躲一世嗎?一個孤身女子,無戶籍路引,無家族庇護,在這世上寸步難行。就算僥幸逃到天涯海角,謝家若鐵了心要找,她又能藏多久?屆時,不僅是她,連姨娘,連靜慧師太,都可能被牽連。

“可是……”姨娘的嘴唇顫抖著,不甘心,“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你跳進去?那秦禮安……誰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麽人!老爺說得天花亂墜,可高門大戶裏的齷齪,姨娘見得還少嗎?續弦……說得再好聽,終究是填房!上頭壓著公主的牌位,下面還不知道有多少虎視眈眈的妾室通房,你這樣的性子,怎麽爭?怎麽活?”

謝知微握住姨娘冰涼的手,用力握了握。姨娘的手在抖。

“姨娘,我知道您是心疼我。”她垂下眼簾,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姨娘的手不再光滑,有了細細的紋路,那是為她,為這個家操勞的印記。“可逃,不是辦法。逃了,您怎麽辦?謝家會放過您嗎?宗族會放過這個機會打壓父親、徹底掌控長房嗎?”

她擡起眼,目光沈靜地看向姨娘:“父親今日來說這些,固然有他的私心算計,可您聽他的話,宗族逼得多緊?他是縣尉,尚且覺得如履薄冰,需要倚仗。若我逃了,他失了可能攀附秦府的機會,宗族再趁機發難……這個家,只怕立時就要散了。您,我,還有這院子裏跟著我們的人,又能有什麽好下場?”

姨娘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她何嘗不知道這些?只是愛女心切,一時情急,才生出那不管不顧的念頭。此刻被女兒點破,只覺寒意徹骨,比方才更甚。

“所以……就只能認命了嗎?”她喃喃道,眼淚又流下來,卻是絕望的灰燼。

謝知微沈默了片刻。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看不到一絲星光。她的心也沈在黑暗裏,但黑暗深處,卻有一點微弱的光,不是希望,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認命?”她輕輕重覆,然後,極緩地搖了搖頭,“不全是。”

姨娘微微怔住,看向她。

“父親說,秦禮安曾問起家中子女,對我‘頗有讚許之意’。”謝知微語氣平靜無波,像在分析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知府大人日理萬機,為何突然對一個下屬縣尉的女兒感興趣?是真如父親所說,偶然問起,還是……另有緣故?”

她頓了頓,繼續道:“他二十有三,曾尚公主,如今是聖上紅人。這樣的人,要續弦,京城貴女、世家千金,難道沒有合適的?為何會‘青眼’一個小小的縣尉之女?即便父親誇大其詞,但秦禮安送來人參,至少表明他知道了我的存在,並且……不介意我病弱,甚至可能,正因為某些原因,需要我這樣‘病弱’、‘家世不顯’的女子?”

林晚棠聽得呆了,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姨娘,父親讓我‘見見秦大人’。”謝知微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沒有任何溫度,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銳意,“既然躲不掉,既然必須要‘見’,那不如……就見見。”

她看向姨娘,眼中那點微弱的光,漸漸凝聚起來,變成一種下定決心的、破釜沈舟的冷靜:“我要親眼看看,這個秦禮安,到底是個怎樣‘為人做事一等一’的男子。看看他為何會‘選中’我。看看這背後,除了父親的算計,是否還有別的圖謀。”

“與其不明不白地被當作棋子送出去,不如自己走上前,看清楚棋盤。”她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夜裏,“至少,知道對手是誰,知道身處何種局中,將來……或許還能有一線騰挪的餘地。總好過稀裏糊塗跳進火坑,或者惶惶如喪家之犬般逃亡,最後依舊被人捏在掌心。”

姨娘看著女兒,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她。病容依舊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出鞘的刀鋒,帶著一種與年齡、與病體全然不符的清醒與決絕。這不是她記憶中那個怯弱溫順的女兒,可這眼神,又讓她莫名地……生出一點微弱的心安。至少,女兒沒有崩潰,沒有認命,她在思考,在謀劃,哪怕前路荊棘密布。

“可是……那太危險了。”姨娘握緊她的手,“你若見他,便是半只腳邁進了那扇門。一旦……一旦他真的……”

“姨娘,”謝知微打斷她,反手握住姨娘的手,力道堅定,“我們已經沒有更安全的路了。宗族虎視眈眈,父親心意已動,秦禮安態度不明。逃,是絕路;拒,是死路;唯有迎上去,看清楚,或許……還能覓得一線生機。”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您放心,我不會莽撞。我會好好養病,好好學那些‘規矩禮儀’。等見到那位秦大人,我自有分寸。”

林晚棠久久凝視著女兒,從她沈靜的眼眸裏,看到了一種近乎悲壯的勇氣。她知道,女兒說得對。她們已無退路。

許久,她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眼淚無聲滑落,卻不再只是絕望。她伸手,將女兒鬢邊一絲散亂的頭發仔細掖到耳後,動作輕柔無比。

“好。”她啞聲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姨娘……幫你。你要好好的,不管見誰,不管去哪兒,都要好好的。”

謝知微靠進姨娘懷裏,閉上眼,汲取著那熟悉的溫暖和藥香。

窗外,夜色依舊深沈。但屋內這對相依為命的母女,心中那點微弱的、名為“抗爭”的火苗,卻在絕望的灰燼中,艱難地,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光。

前路未知,兇險難測。但至少,她們決定不再被動等待命運的裁決。而是要去“會一會”那執棋之人,哪怕只是看清棋盤的一角,也是她們在絕境中,為自己掙來的,第一口喘息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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