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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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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那點附身官家小姐身份和出佛堂的狂喜,早已被這沈重的負罪感碾得粉碎。

“這不是我的……” 深夜,阿英常常在姨娘睡熟後悄然坐起,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凝視鏡中那張明媚卻陌生的臉。

指尖撫過光滑的臉頰,感受著皮膚下溫熱的血液流淌——這是謝知微的生命,不是她阿英的。鏡中那雙眼睛,清澈不再,只有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掙紮。

她必須把謝知微還回去!還給那個夜夜守護在床邊、為她憂為她喜的婦人!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瘋狂蔓延。

阿英開始秘密嘗試。作為一縷飄蕩的孤魂,她知曉一些陰晦的招魂引魄之法。

夜深人靜時,她屏退守夜的丫鬟,借口病後淺眠,不喜人近身,在銅盆中註入清水,咬破指尖,擠出幾滴屬於這具身體的、滾燙的鮮血滴入水中。她點燃一小截偷藏起來的、帶著特殊香氣的陳舊桃木枝,那是她借口驅邪,從府裏庫房角落翻找出來的,青煙裊裊,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陰冷氣息。她對著搖曳的燭火和水盆中暈開的血花,用古老的、來自幽冥的語調,低低呼喚著“謝知微”的名字,試圖召回那個可能尚未完全消散的本主魂魄。

一次,兩次,三次……

水盆裏的血滴只是靜靜地暈染開,如同死寂的朱砂。燭火平靜地燃燒,青煙散入虛空,沒有任何回應。鏡中映照的,始終只有她阿英冒充謝知微的那充滿絕望的臉。

招魂無效。那點微弱的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徹底熄滅。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既然無法將謝知微召回,那麽,唯一能歸還這具軀殼的方法,就是她自己離開!徹底結束這場荒謬的偷竊!

這個念頭帶著一種毀滅性的決絕,在阿英心中轟然炸開。

機會出現在一個悶熱的午後。

姨娘被主母叫去商量府中庶務,貼身丫鬟春桃也被支使到小廚房去盯著為她煎的藥。房間裏只剩下阿英一人,靜得可怕。

這是個好機會!

她慢慢坐起身,走到梳妝臺前。菱花銅鏡裏,少女的容顏依舊蒼白,帶著病後的脆弱,但眼神卻是一片死寂的灰燼。她拿起那支尖簪子——就是這支簪子,當初刺傷了謝知微的脖頸,也成了她阿英的護身符。如今,它將成為終結的工具。

指尖冰涼,簪子尾部觸手生溫。阿英沒有絲毫猶豫,眼中只剩下一種近乎解脫的瘋狂。她緊握簪子,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自己脖頸上那個剛剛愈合不久的淡粉色小點——那個象征著原主創傷、也庇護了她鳩占鵲巢的位置——狠狠地刺了下去!

沒有想象中的劇痛,只有一種冰冷的、被穿透的奇異感覺。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出,順著纖細的脖頸蜿蜒流下,染紅了月白色的寢衣領口。力氣在飛速流逝,視野開始旋轉、模糊。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梳妝臺上,銅鏡“哐當”一聲被帶倒。

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意識沈入黑暗前,她似乎看到了姨娘那張焦急慈愛的臉,聽到了她帶著哭腔的呼喚……一絲微弱的、混雜著巨大愧疚和解脫的念頭閃過:還給你了……姨娘……我把你的微姐兒……還……

黑暗徹底吞噬了她。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百年。一絲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黑暗。

阿英猛地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閨房紗帳頂。脖頸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強烈的束縛感——那裏被厚厚的白布包裹著,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空氣裏彌漫著比以往更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

她沒死?怎麽可能?!

阿英驚駭地轉動眼珠,看到了趴在床邊,哭得雙眼紅腫如桃的姨娘。婦人顯然累極了,睡得很不安穩,一只手還緊緊攥著阿英放在被子外的手腕,仿佛怕一松手,她就會再次消失。

“唔……” 阿英試圖發聲,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火辣辣地疼,只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這細微的動靜卻驚醒了姨娘。她猛地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對上阿英茫然而驚駭的視線。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她!

“醒了!醒了!我的兒!你終於又醒了!” 姨娘幾乎是撲上來,語無倫次,眼淚洶湧而出,“你嚇死姨娘了!你怎麽那麽傻啊!那梳妝臺的邊角多鋒利!你怎麽就那麽不小心,摔倒磕到那上面去了!大夫說差一點就……差一點就……”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緊緊抱住阿英,身體因後怕而劇烈顫抖。

梳妝臺的邊角?摔倒?

阿英的心沈入了冰窟,比永遠困在佛堂都要冰冷刺骨。她瞬間明白了。

她失敗了。

原來,她連結束這場偷竊、歸還軀殼的自由都沒有!

無力感瞬間襲來,這具身體,這個身份,連同這份偷來的、沈重如山的母愛,都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牢牢鎖死在這不屬於她的人間。

她是不是走不了了?

姨娘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她的臉上,那溫度卻像熔巖一樣灼燒著她的靈魂。

阿英閉上眼,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她連死亡,都無法逃離。

這偷來的人生。鏡中映照的,依舊是那張屬於謝知微的臉,只是那雙眼睛深處,最後一點掙紮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阿英明白,她是回不去了,謝知微連夢裏都不曾來過她這裏,這就說明謝知微已經魂飛魄散,不知所蹤了。

絕望地閉上眼,暗自捏了捏手心,阿英不得不承認,她從此也就是謝知微本人了!

並暗自下了決定,她阿英以後要替那個小姑娘活下去,好好侍奉她的娘親。

有了這個意識,謝知微就好好養病,不再折騰還身體了。

只是這具身子經過這幾次折騰,太弱了,她在床上硬生生又躺了幾個月,期間,姨娘總跟她提起說是父親和嫡母都來瞧過她,只是她一直昏迷不醒,就不知曉他們來過。

姨娘說著,謝知微靠著枕頭聽著,也不在意,她只要姨娘在身邊就足夠了。

這日,謝知微陷在枕衾間半夢半醒。院墻外陡然爆發的喧嚷,卻如冷水潑面,驚得她猛地一顫,眼皮撩開一線。

不是夢。那聲音真切,嘈雜,帶著不容錯辨的逼迫意味,從前院方向洶湧而來,撞碎了小院的寧靜。

“唔……”她下意識想撐起身,卻被一只溫暖而微顫的手輕輕按回枕上。

“別動。”姨娘的聲音貼著她耳畔,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緊繃的安撫,“沒事,你父親和母親在前頭呢。我們……我們只管聽著。”

姨娘就坐在床沿,握著她的手,指尖冰涼。謝知微側過臉,看見姨娘挺直的背脊和緊繃的下頜線,目光卻定定望著窗外,耳朵分明捕捉著墻外的每一絲動靜。陽光透過窗欞,在姨娘素凈的側臉上投下不安的陰影。

謝知微安靜下來,順著姨娘的目光,也凝神去聽。心口卻莫名揪緊——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似乎在畏懼這突如其來的喧囂。

墻外的聲音清晰地穿透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具沖擊力,因為這次,點明了所有她已知卻不願深想的事實。

“老弟!不是我們逼你,是你自己得為長房考慮!為謝家考慮!”一個蒼老而激昂的男聲,大概是族中某位長輩,“你如今是縣尉,一縣之佐,體面人!可你這體面,後繼無人哪!”

“正是!”幾個聲音附和著,七嘴八舌,“吳氏嫂子過了三十,生育艱難,這是明擺著的事。還有你那個姨娘,林氏也好,這些年不也只生了一個三丫頭?你家四個丫頭片子,兩個已經嫁出去是別家的人,剩下三娘四娘,還能在你謝家長房頂門立戶不成?”

“長房無子,便是無後!祖宗香火誰人奉祭?家業誰人承繼?謝崗,你也是讀聖賢書的,豈不聞‘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我們今日來,不是為難你。宗族已替你思慮周全,從近支裏挑了兩個品貌端正、讀書知禮的好兒郎,一個八歲,一個十二,正是開蒙進學的好年紀。過繼到你名下,記在嫡母吳氏房中,便是你長房正經的嗣子!日後他撐起門戶,光耀你這一支,你也對得起列祖列宗,吳氏嫂子晚年也有靠,豈不是三全其美?”

字字句句,裹挾著宗法禮教和現實利益的千斤重量,砸在每一個聽者的心上。謝知微感到姨娘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指甲幾乎掐進她的皮肉裏,又猛地松開。

記憶模糊的她想象著前院的情景。好像她似曾相識般,謝知微父親謝崗,那位記憶中總帶著官場疲態和文人清傲的縣尉老爺,此刻直楞楞站在那裏是沈默,還是辯駁?

還有那個嫡母吳氏,長期主持中饋、端莊矜持卻也因無子而常年眉間籠著郁色的正房太太,此刻又是何種情狀?是泫然欲泣,還是強作鎮定?

“諸位叔伯宗親的好意,謝崗心領。” 謝知微父親的聲音終於響起了,比平日更為低沈,透著一股壓抑的滯重,“只是過繼之事,關乎血脈宗祧,非同小可。內子與我都需時日思量,孩子們……也當知曉。”

“思量?還要思量什麽!”那蒼老聲音陡然拔高,帶了怒意,“謝崗!你莫要糊塗!此事非你一家之事,乃宗族大事!今日我們既然來了,便是有了公議!那兩個孩子,也已帶到府外等候!你莫非真要為了幾個女兒,斷送長房傳承,惹族人非議,將來無人捧你的靈位不成?!”

“轟”的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前院炸開。是茶杯擲地的碎裂聲?還是誰拍案而起的巨響?

聽著謝知微的心都揪起來了。

緊接著,是嫡母吳氏帶著哭腔卻依然努力維持體面的聲音:“叔公息怒!老爺他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這事太突然……”

“突然?三年無所出,還不夠你們思量?!”另一個尖銳的聲音打斷她,“吳氏,你既為嫡妻,當為夫君子嗣計!你若真為謝崗好,就該主動勸他納妾或過繼!如今宗族替你們辦了,你還有何話說?!”

墻內,謝知微聽得渾身發冷。冷靜下來後,她開始分析,原來謝家的各位親戚想是看著這家都是女眷,無男丁就想來借著過繼之事來幹預謝家,這莫不是發了吃絕戶的心麽?

她感受到身旁姨娘身體的顫抖,那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悲憤與無力。她只是個姨娘,在這種涉及宗族傳承的大事上,連上前廳說話的資格都沒有。她只能在這裏,緊緊握著女兒的手,聽著別人決定她們母女的命運,決定這個她小心翼翼維護的“家”的未來。

外面,爭吵在繼續。父親似乎在與族人據理力爭,聲音時高時低,但顯然勢單力薄。嫡母的啜泣聲斷續傳來。宗親們則步步緊逼,道理、族規、恐嚇、甚至略帶譏諷的“為你好”,輪番上陣。

“謝崗,你也是朝廷命官,當知人言可畏。‘絕戶’之名,你擔得起嗎?縣尉的體面,還要不要了?”有人大吼道。

“那兩個孩子,今日你必須見一見!若是不合眼緣,宗族再為你另選!但過繼之事,絕無轉圜!”

聲音越來越近,似乎有人想要闖進內院來“請”小姐們出去見見未來的“兄弟”,被管事和下人們拼死攔住了,一片推搡勸阻的混亂。

謝知微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擊著虛弱的胸腔。她看著姨娘蒼白如紙的側臉,看著那緊緊抿住、幾乎失去血色的嘴唇。一股陌生的情緒,混雜著對這具身體原主的愧疚、對姨娘處境的心疼、以及對這蠻橫世道的憤怒,在她心底翻騰、沖撞。

她輕輕反握了一下姨娘冰涼的手。

姨娘一震,轉過頭來,眼中是未及掩飾的惶然與心痛。

謝知微對上她的目光,極緩、極慢地,搖了搖頭。不是安撫,而是一種無聲的、沈重的示意——我聽到了,我都明白。

然後,她用盡力氣,支撐著自己,更慢地、卻異常清晰地點了點頭。那動作細微,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意味。

既然用了這身體,享了這親情,那麽,這身份帶來的風雨飄搖,這“女兒”二字背負的沈重枷鎖,她便一並接過。

墻外的喧囂還在繼續,像一場沒有盡頭的潮水,試圖淹沒這方小小的院落。

她們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聽著,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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