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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血色花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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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血色花轎

花轎在帝都的街道上穿行,顛簸搖晃,像一艘行駛在驚濤駭浪中的小舟。

轎外的喧鬧與轎內的死寂形成了兩個世界。

他能聽到沿街百姓的議論聲、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還有為了這場皇子大婚而特意安排的儀仗樂聲。但這些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模糊而遙遠,反而襯得轎內更窒息。

每一次顛簸,沈重的鳳冠都狠狠地撞擊他的額角,帶來一陣陣鈍痛。

身上的喜服,華美的雲錦和繁覆的刺繡,此刻仿佛成了浸水的棉被,一層層裹挾著他,汲取著他所剩無幾的氣力。

心口的憋悶和絞痛,非但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而緩解,反而因為花轎的搖晃而愈演愈烈。

他試圖調整呼吸,像以前病發時那樣,深深地吸氣,再一點一點吐出。

可胸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一次吸氣都異常艱難。喉間那股腥甜的氣息始終縈繞不去,越來越濃。

他緊緊攥住袖口,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不能吐。

如果還沒到皇子府,就在這花轎裏嘔出血來,被外面的人看見……

那不僅僅是失儀,更可能因他這副破敗不堪的身體而讓這場替嫁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閉上眼,努力去想一些別的,試圖轉移註意力……可劇痛和窒息感如潮水般湧來。

又是一陣劇烈的顛簸,謝清瀾身體猛地一晃,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額頭重重磕在轎廂內壁上。

“咚”的一聲悶響,眼前頓時金星亂冒。

與此同時,那股壓抑了許久的熱流再也控制不住,沖破了他緊咬的牙關——

“咳咳咳……噗——”

一大口溫熱的鮮血,噴濺在他掩口的袖子上,有幾滴還濺落在了大紅喜服的衣擺上。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狹小的轎廂內彌漫開來,與熏香的甜膩氣混合在一起,味道難聞得令人作嘔。

謝清瀾劇烈地喘息著,看著袖口迅速暈染開來的刺目痕跡,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隨即,是更無助的絕望。

還是……沒撐住。

他顫抖著手,想要用幹凈的裏衣去擦拭,卻只是徒勞,嘴邊血跡被抹得更加狼藉。

口脂早就花了,混合著血沫,在蒼白的下巴和脖頸處留下斑駁的痕跡。額頭上被磕到的地方,也開始隱隱作痛,想必已經紅腫。

現在的他,是什麽樣子?

蓋頭之下,一定狼狽不堪,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艷鬼,而非風光出嫁的皇子正君。

轎子還在前行,外面的樂聲更近了。他聽到唱喏聲響起:

“六皇子府到——落轎——”

到了。

終於……到了。

轎子穩穩停下。世界仿佛也隨之靜止。

謝清瀾僵坐在那裏,一動不敢動。他能感覺到轎簾外,有許多目光正投射過來。有好奇,有審視,或許還有不屑。

六皇子府,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請新夫郎下轎——”喜娘尖銳的聲音響起,帶著例行公事的喜慶。

轎簾從外面掀開,刺目的光線突然透了進來,讓謝清瀾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停在了他的蓋頭下方,靜靜等待著他。

那只手的手指修長,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指腹和虎口處有薄繭,是常年習武留下的痕跡。

指甲修剪得幹凈整齊,僅僅是這一只手,就透露出其主人絕非養尊處優的紈絝,而是經歷過風霜磨礪的強者。

這就是……洛雲洲?

謝清瀾的心,瘋狂地跳動起來,不是因為期待,而是因為恐懼。

該來的,總會來。

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坦然,他深吸一口氣,卻引來劇烈的咳嗽欲望,被他死死壓住。

他將自己那只沾著些許血漬的手,輕輕放在了那只溫熱而有力的大手上。

那只手的主人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穩穩地握住了他,力道不輕不重。

謝清瀾借著他的力量,想要站起身。然而在轎中蜷縮太久,加之病體孱弱,失血眩暈,他剛一起身,雙腿便是一軟,眼前驟然發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預料中的狼狽摔倒並未發生。

那只握著他的手猛地收緊,同時,另一只手臂迅速攬住了他的腰,抱著他穩在了原地。

隔著厚重繁覆的喜服,謝清瀾仍能感覺到從他臂彎傳來的熾熱體溫。

“小心。”

一個低沈的聲音,在他頭頂上方響起。

聲音不算嚴厲,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冷峻感,像冬日裏覆雪的青松,沈穩而疏離。

謝清瀾僵在他的臂彎裏,蓋頭之下,無人看見,他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

他聞到了對方身上清冽的松柏氣息,這氣息將他周身彌漫的血腥味稍稍沖淡了些。

“多……多謝殿下。”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難以掩飾的病弱之氣。

他能感覺到,攬在他腰間的手臂似乎又收緊了一瞬,隨即松開了些,那只手依舊握著他的手,傳遞著支撐他的力量。

“走吧。”

洛雲洲的聲音平淡,仿佛剛才那小小的意外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謝清瀾被他扶著,一步一步,踏上了六皇子府門前的石階。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他們身上。腳下是冷硬的石板路,身邊是那個氣息強大的男人。

沒有喧天的鑼鼓,沒有擁擠的賓客歡呼。

皇子府門前雖也裝飾著喜慶的紅綢,卻透著一股異樣的肅穆,與相國府前院虛假的喧囂完全不同。

這份安靜,反而更讓人心頭發緊。

他被洛雲洲牽著,穿過洞開的高大府門,走過鋪著紅氈的庭院。

庭院寬闊,陳設簡潔大氣,不見多少奢靡裝飾,卻自有一股威嚴氣度。兩旁的侍衛和下人們垂手肅立,目不斜視,紀律嚴明。

這就是他未來要生活的地方嗎?

冰冷,肅穆,充滿未知的危險。

胸口又是一陣熟悉的悶痛襲來,喉間的腥甜再度翻湧。謝清瀾咬緊了牙關,將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維持步伐上。

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拜堂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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