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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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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拜堂

謝清瀾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過那段路的,無比漫長又轉瞬即逝。

當他被洛雲洲牽引著,在一處異常安靜的大廳前停下時,他甚至有些恍惚。

他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紅綢蓋頭,遮住了面容,卻遮不住那過分蒼白的下巴和毫無血色的嘴唇。

整個人都在細微地顫抖著,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異常艱難,帶動著單薄的肩膀微微起伏。即使隔著衣袖,洛雲洲也能感受到那股從骨子裏透出的虛弱與寒意。

洛雲洲的目光銳利如鷹,牢牢鎖在謝清瀾的身上。

他看到那纖細的脖頸不堪重負,在蓋頭下微微仰起,似乎在努力維持著姿態;他看到那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握著而泛出青白;他甚至能想象出,蓋頭之下,那張臉該是何等的隱忍。

“殿下,王君,吉時已到,請入內行禮拜堂。”一個略顯沈穩的聲音響起,似是府中的管事。

洛雲洲握了握他的手,牽著他邁過了那高高的門檻。

謝清瀾一步步緩慢挪入禮堂,那身大紅吉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得令人心驚,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帶走。

廳內,沒有預想中的觥籌交錯。偌大的廳堂,只設了簡單的香案,供奉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

兩側站著的人寥寥無幾,除了剛才說話的管事,便只有幾位身著官服、氣度不凡的中年人,以及幾位穿著體面的婦人。

所有人都安靜地立著,目光聚焦在那搖搖欲墜的紅色身影上。有驚訝,有憐憫,也有純粹看戲的冷漠。

這場皇子大婚的拜堂儀式如此簡單,肅穆到了近乎冷清的地步。

是因為洛雲洲本身就不喜喧鬧?亦或是……這場婚事,在對方眼中,本就只是一場不必要的過場,無需浪費心思?

謝清瀾無從得知,也無心去猜。他的全部意志,都在與身體裏不斷叫囂的疼痛抗爭。

洛雲洲離得近,能聽到他壓抑而急促的喘息聲。

“可還撐得住?”

洛雲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禮堂。他的語氣很平淡如常,聽不出是關切還是例行公事的詢問。

蓋頭下的謝清瀾微微一顫。

他沈默了片刻,像是在積聚力氣,然後,一個異常堅定的聲音透過紅綢傳來,帶著虛弱的氣音:

“……可。”

只有一個字。卻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話音剛落,一陣劇烈的咳嗽便湧了上來,他猛地側過頭,用手虛掩住口鼻,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單薄的身影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咳咳咳……嗬……嗬嗬……”

洛雲洲靜靜地看著他,既沒有上前攙扶,也沒有出言安慰。直到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稍稍平覆,他才淡淡道:

“既如此,便行禮吧。”

他伸出手,做出了一個引導的姿勢。他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謝清瀾的手臂,卻又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謝清瀾被引到香案前,面向禮堂正中的方向站定。洛雲洲松開了他的手,站到了他身側。

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並肩而立,一個挺拔冷峻,一個脆弱搖曳,這幅畫面居然有種說不出的般配。

“吉時已到——行大婚禮——”

禮官見狀,連忙清了清嗓子,高聲唱喏。

“一拜天地——”

謝清瀾在喜娘的示意下,緩緩轉過身,面向香案。彎腰,下拜。這個簡單的動作,對於此刻的他來說卻重若千鈞。

彎腰的瞬間,沈重的鳳冠向前傾墜,拉扯著他脆弱的頸椎,眩暈感排山倒海般襲來。同時,胸腹受到擠壓,那股一直被壓抑的血氣猛地往上沖!

他死死咬住牙關,將喉嚨裏湧上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前陣陣發黑,他憑借意志完成了這個叩拜,起身時,身體難以控制地晃了晃。

一只溫熱的手,及時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是洛雲洲。

他的動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隨手一扶,隨即又收了回去,依舊站得筆直。

“謝……謝殿下。”謝清瀾低聲道,聲音已經虛弱得聽不見。

洛雲洲沒有回應。

“二拜君親——”

高堂之位空懸,帝後並未親臨,只有象征性的牌位。這無疑是對這場婚事,乃至對洛雲洲的一種無聲的輕慢。洛雲洲的目光掃過那空置的座位,眼底閃過一絲冷芒,隨即歸於沈寂。

兩人轉向牌位的方向,再次下拜。

這一次,謝清瀾的動作更加遲緩,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浸濕了蓋頭邊緣。每一次彎腰和起身,都像是在消耗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

“夫妻對拜——”

最後一聲唱喏響起。

謝清瀾被扶著,緩緩轉向身側。隔著朦朧的紅紗,他能看到那個高大挺拔的暗紅色身影,模糊卻極具壓迫感。

這就是他未來的夫君,大雍的六皇子——洛雲洲。

隔著那層薄薄的紅綢,謝清瀾看不清洛雲洲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一道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彎下了腰。

就在他躬身低頭的剎那,一股腥甜猛然湧上喉頭。

胸腔內翻江倒海,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所有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他甚至連一聲悶哼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軟軟地向前栽倒!

蓋頭滑落在地。

在陷入無邊黑暗的前一刻,他恍惚看見,那雙深邃如寒星的眼眸,正正對上他渙散的視線。

那眼中,飛快地掠過了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驚訝?不悅?還是別的什麽?他來不及分辯。

然而,他感覺到自己並未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是落入了一個堅實而溫熱的懷抱裏。

一股清冽的松柏氣息將他籠罩。

是洛雲洲。

他的手很涼,如同他冷冽的眼神。

可他迷迷糊糊中聽到那個低沈冷峻的聲音,再次在他耳邊響起,這一次,卻帶著一絲……急促:

“快傳太醫——!”

是他的錯覺嗎?

黑暗吞沒了他。

也吞沒了這場可笑而慘淡的婚禮,最後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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