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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咳血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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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咳血殘燭

謝清瀾蜷在薄薄的被褥裏,窗外的寒風從破舊的窗紙縫隙中鉆進來,吹得桌上那盞殘燭搖曳不定。

他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鎖,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相府的西北院,早已年久失修,墻皮剝落,梁柱蛀蝕。

這屋子冬日如冰窖,夏日似蒸籠,唯有他這個不受寵的大兒子被安置在此。

府中上下,誰不知謝相爺最厭棄這個體弱多病的兒子,連帶著下人也敢克扣欺辱。

“呃……”

睡夢中,謝清瀾忽然悶哼一聲,腹部一陣劇烈的抽痛將他從淺眠中拽出。

他猛地睜眼,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因疼痛而蒙上一層水霧。他下意識地按住上腹,整個人蜷縮如蝦,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

心悸隨之而來,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仿佛要掙脫束縛。他張大嘴,卻喘不過氣來,眼前陣陣發黑。

“嘔——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他支撐著坐起,扒著床沿咳得撕心裂肺。

“嗬嗬嗬……嗯呃呃呃……噗——”

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他來不及反應,一口暗紅的血就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少爺,少爺!”

蘇姑姑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這位四十來歲的婦人是他母親雲氏的陪嫁,也是這府中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她推門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血跡,頓時面色慘白。

“血……少爺您又吐血了?今日可用了藥?”

謝清瀾想開口,卻又是一陣劇咳,血絲從嘴角不斷滲出。他瘦削的肩膀在咳嗽中劇烈顫抖,幾乎要散架。

“嗬呃……咳咳咳……不用……咳咳……我還好……咳咳咳……”

謝清瀾搖頭,面色蒼白如紙,他靠在她肩頭不住地喘息。

蘇姑姑看著他的肩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眶一紅:“都吐血了還沒事,那些小人,連您的藥都敢克扣!他們……”

“姑姑……”謝清瀾輕聲打斷她,聲音輕如嘆息,“莫提了。”

他早已習慣了。

他嫡子的身份本就徒有其表,自從母親去世,父親續弦迎娶新夫人柳氏,他在這個府中便如同隱形。

蘇姑姑倒了杯冷水,遞到他嘴邊:“少爺,小心起身,來喝點水潤潤!”

冷水入喉,刺激得他又是一陣劇烈咳嗽:“嗬嗬……咳咳咳……唔呃……咳咳咳咳咳……”

就在這當口,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少爺!”謝忠上前,語氣還算客氣,卻帶著命令的口吻,“相爺請您去前廳一趟。”

謝清瀾轉過身,清澈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訝異。

父親找他?

這簡直是破天荒頭一遭。

蘇姑姑更是緊張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下意識擋在謝清瀾身前:“忠管家,老爺尋少爺何事?少爺身子不適,不能起身啊……”

“蘇媽媽,相爺找自然是有要緊事。”謝忠打斷她,語氣淡了幾分,“請少爺趕緊去吧,莫讓相爺久等。”

謝清瀾輕輕拍了拍蘇姑姑的手臂,示意她安心。

“知道了忠叔……咳咳咳……”他的聲音平靜溫和,聽不出什麽情緒。

謝忠捂著鼻子,有點不耐煩,說完便轉身離去,根本不關心屋內人是何狀況。

蘇姑姑氣得渾身發抖,看著病得奄奄一息的謝清瀾,眼淚直流:“這幫天殺的!明知少爺病重起不了身,還這般作賤人!”

謝清瀾卻搖了搖頭,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跡,虛弱地說道:“姑姑……父親召見……我……我……必須去。”

“可是您這身子……”蘇姑姑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心痛不已。

謝清瀾艱難地挪到床邊,雙腿落地時一陣眩暈,險些栽倒。

蘇姑姑趕忙上前扶住。

“幫我更衣吧。”他輕聲說,聲音細若游絲。

蘇姑姑含淚為他換上那件半舊的青色長袍,袍子在他消瘦的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她又拿來梳子,小心梳理他汗濕的墨發。

鏡中的青年,面容憔悴,卻依然掩不住眉目間的清俊儒雅,尤其是那雙眼睛,即便在病痛折磨下,依然清澈如水,一如他早逝的母親。

“姑姑……”謝清瀾忽然輕聲問道,“你還記得母親的樣子嗎?”

蘇姑姑手一頓,眼圈又紅了:“記得,怎麽會忘記。夫人是這世上最溫柔善良的人,少爺長得像她,尤其是這雙眼睛。”

謝清瀾微微頷首,目光飄向窗外:“我也記得……”

他突然頓住,胃脘又一陣痙攣,冷汗直流,但他強忍著,繼續說:“若母親還在,我或許不會活得如此狼狽。”

“少爺千萬別這麽說!”蘇姑姑哽咽道,“夫人若在天有靈,定會保佑少爺的。”

謝清瀾苦笑一聲,不再言語。

他何嘗不知,在這深宅大院中,失去母親庇護的孩子,註定命運多舛。更何況他的出生,間接導致了母親的離世,這讓他從懂事起就背負著沈重的罪孽感。

穿戴整齊後,謝清瀾在蘇姑姑的攙扶下艱難起身。每走一步,心口都憋悶的喘不上氣,不住的咳嗽扯的他胸口泛著疼。

從偏院到前廳,不過數百步的距離,對他而言卻漫長得如同千裏之遙。

途中,他們經過府中的花園,幾個丫鬟正圍在一起說笑,見到謝清瀾,不僅不行禮,反而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瞧那病秧子居然出來了。”

“聽說日日咳血,不知道會不會傳染?”

“離遠點吧,相爺最討厭看到他這病懨懨的樣子。”

蘇姑姑氣得想上前理論,被謝清瀾輕輕拉住:“不必與她們計較。”

二十一年來,他在這府中如同墻角的雜草,無人問津。

母親出身商戶,而非世家大族,下人們向來輕賤他。即便是親生父親,見到他也總是一臉厭棄,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恥辱。

行至半路,天空忽然飄起細雨,冰冷的雨點打在謝清瀾臉上,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蘇姑姑急忙撐起隨身攜帶的破舊油紙傘,為他遮擋風雨。

“少爺,雨涼,咱們走快些。”蘇姑姑擔憂地看著他越發蒼白的臉色。

謝清瀾點點頭,加快腳步,卻引得又是一陣咳嗽。

他用帕子捂住嘴,咳罷一看,帕上又染了點點猩紅。他不動聲色地將帕子收起,不願讓蘇姑姑擔心。

前廳終於出現在雨幕中,燈火通明,與謝清瀾居住的破敗偏院形成鮮明對比。

門前站著兩個守門的小廝,見到謝清瀾,互相對視一眼,眼中滿是輕蔑。

“您在這裏候著,小的先進去通報。”其中一人語氣敷衍地說,轉身進入廳內。

謝清瀾站在雨中,身體不住地發抖。

片刻後,小廝出來,懶洋洋地說:“相爺讓少爺進去。”

謝清瀾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掙脫蘇姑姑的攙扶,整理了一下衣冠,獨自步入正廳。

他知道,在父親面前表現出脆弱,只會招來更多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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