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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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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的往事

時萱看他,抿著嘴笑,點了點頭。

“是啊,老師對我很好。”

趙霽舟看著時萱重新精神起來的樣子,一邊為她感到高興,一邊撅起了嘴。

時萱也看出來他不高興,不由問道:“你怎麽了?”

趙霽舟搖搖頭,岔開話題:“沒怎麽!就是很好奇你一個女生,為什麽要去做外科醫生?”

又怕她誤會,緊接著說:“我沒有性別歧視的意思啊!只是覺得外科醫生很辛苦,女生在體力上和男人比,難免會吃力。”

時萱點點頭,這也是很多人的疑問。從生理學角度上,女性確實比不過男性。尤其是他們專業的手術,做個通宵也是常見。很多大手術下臺以後,老師、師兄他們都還精神不錯,只有她感覺疲憊不堪。如果,她想在這個行業走得更遠,體力將是掣肘的主要原因。

只是現在,這一切都離她很遠了。

今晚街上人不多,書攤擺好後,時萱和趙霽舟坐在門前的臺階上。

“我當初選這個專業,是因為我媽媽得了腦膜瘤。”

趙霽舟一驚,說:“我還以為你母親得的是尿毒癥。”

時萱點點頭,說:“她確實也得了慢性腎病。”

這些話說起來就長了,時萱還從沒有對別人講過。她把手支在膝蓋上,撐著下巴,看著趙霽舟,說:“你想聽嗎?怕是要說好久呢!”

趙霽舟見她眼如清泉,不自主地點點頭。

所有的故事,都可以用一句“俗話說”開頭。時萱的故事也不例外。在她這裏,這句俗話就是:麻繩專揀細處斷。

時母自從丟了小女兒,天天以淚洗面。時間久了眼睛疼,疼起來要命的那種。鎮子上醫生看不個所以然來,勸她去大醫院看看。他們家那種情況,能去嗎?男人不在家,身邊還跟著離不開人的小娃兒,顯然去不了大醫院。於是,她聽了別人給的偏方,上山采了不知名的草藥回來煮水喝,剛開始確實是有用的,後來就不太行了。於是,她就多煮一點。在時萱的記憶裏,那湯水剛開始是茶色的,後來和醬油一個顏色。就這樣喝了好多年,在她爸爸溺水身亡不久,她媽媽就查出來腎病到了中後期。

那是暗無天日裏的暗無天日。

母親每天吃的藥,都是按把算的。

就這樣熬到了高考。分數出來以後,X大招生辦的老師找到她,根據她自身和家庭情況,那些老師推薦她學計算機,四年畢業後,能拿到百萬年薪,這對於時萱的家庭來說,不可謂不周到。而且,學校會安排她媽媽到X大附院進行治療。

時萱拒絕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錢固然重要,但是光有錢不能解決問題。她習慣自己上。

於是,她填報了X大的醫學院。那年的開學季,她帶著母親來到了北州。

母親住進了全國最好的腎內科的病房。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知道,一切的源頭,不是眼淚,而是腦子裏那顆越來越大的腫瘤。然後,她母親的醫生向時萱推薦了李建偉。他是國內治療這類疾病頂級的專家。

十五歲的時萱帶著母親,走進了李建偉的診室,第一次見到了她的老師和師兄。

手術難度很大,但也不是不能做。只是高額的治療費用讓時萱有些為難。她的班主任知道了這件事,想要募捐,被時萱拒絕了。她毫不懷疑,這個是最短時間內籌到錢的辦法。可是那麽多的人情,她實在是沒法還。即使捐錢的人並不需要她還。

“錢其實不是問題,高考完我收到了各種獎學金,有不少錢,大不了去貸款嘛!我覺得我能還的完。”時萱看著趙霽舟,笑了一下,“但是還是要感謝你爸爸,他給X大讚助了一大筆助學金,學校給了我最高那一檔。”

趙霽舟聳聳肩,這種“沽名釣譽”的事情,確實是那位喜歡幹的事情。

助學金,加上時萱手裏的錢,還差一點。江子峻又幫她申請了救助金,剛好解決問題。

意料之中,腫瘤是良性的,手術很成功。

只是要是早點發現,早點做,不喝那些有毒的草藥,腎臟也不會出問題。但事情已經發生,再去追憶過去,除了徒增煩惱,無濟於事。

出院的時候,時萱打了費用清單,發現花出去錢不止是她繳的錢數。後來,她知道根本沒什麽救助金,不夠的部分是老師和師兄墊付的。

時萱覺得只還錢,根本不夠。

她找到李建偉,問:“您收外校的研究生嗎?我夠資格嗎?”

李建偉哈哈大笑,說:“你要是能考得進來,當然沒有問題。”

說的人無意,聽的人記到了心裏。

四年後,時萱以總分第一的成績,考進了H醫學院資格。只是李建偉食言了。

趙霽舟聽到這裏,皺起眉頭:“他反悔了?”

“也不算反悔。他是想辭職。”

“向你現在這樣?”

“差不多。”

“那你的老師是誰?”

“王霑。也是老師的師弟,張院的關門弟子。”

“不應該啊?”趙霽舟嘀咕著。趙紹開手術的時候,他可是把國內所有這個行業的數得著的醫生都查了個遍,沒聽說過這號人。

“他涉嫌嫖/昌被帶到了派出所,又查出來經濟問題,在裏面蹲了幾年,出來就辭職去了國外。”

趙霽舟語塞。

王霑是個人才。此處並沒有貶義,他就是個人才。時萱考研那一年,他才三十出頭,體力和腦力還沒到巔峰,但技術已經超過絕大部分人了,又有天賦,簡直就是神經外科的超級明星。

而彼時的李建偉在幹嘛呢?

他正陷入“詩和遠方“”和“眼前的茍且”的艱難選擇之中。

這些都是江子峻後來說給時萱聽的。

李建偉這個人,其實是個文藝青年,淡泊名利,喜歡自由自在。不然以他的地位,怎麽只收了這麽幾個學生,職務也僅僅是H醫院神經外科一病區的主任呢?他學醫完全是聽從家人的安排。

這麽多年,他堅持在臨床上工作著,一方面是要回報醫院和老師的教導,一方面是為了師母。他倆是醫學院的同學,本來都是一線的醫生,忙起來誰也顧不上誰。後來有了孩子,師母主動提出調離一線,去了學校後勤工作,把機會讓給了李建偉。

王霑的出頭,讓李建偉看見了“重獲”自由的希望。他覺得既然有人能撐得起H醫院神外的招牌,他離開也不會造成什麽重大損失。還有師母也能回歸本身的崗位,不至於耽誤到底。

何況,那時盛傳“既生瑜何生亮”,他走了,正好給王霑騰地方。

為此他做了很長的鋪墊工作,努力把江子峻帶了出來,不至於人才“單薄”,還頂著壓力連續三年不收學生,怕到時候他走了,耽誤徒弟畢業。

當時李建偉手底下只一個學生,也是女的,叫桑卿,馬上就要畢業了。這個節骨眼上,他肯定不會收時萱。

但是,他給時萱做了看上去更好的安排。

那一年,王霑正好收第一屆研究生。一般情況下,只要和老師的關系處的不錯,“開山大弟子”總會得到“優待”。而且,時萱也爭氣,樣樣第一,風頭無兩。正符合王霑爭強好勝的性格。

所以,沒有意外,時萱成了王霑的學生。

趙霽舟好奇地問道:“李主任這麽急著離開,想去幹嘛?”

時萱說:“師母給我說,他想去大理開客棧。”

呵!趙霽舟想,怎麽都喜歡去大理?

只是,他沒走成。

當時不比現在的人們心中更加包容。那時候,不當醫生,去開“小旅館”簡直是腦子壞的透透的。無論是家人還是領導,就是自己的學生,沒一個理解並接受他的打算。

用江子峻話說:“中了邪了!見天兒的研究大理地圖!”

重重阻礙之下,李建偉繼續留在了手術臺上。

現在,他對時萱突然提出離職,表現出的理解,甚至是“讚成”!不能不說有“彌補”自己當年遺憾的心理。

時萱想,這麽多年過去了,老師看上去自洽又從容,一點也沒有“無奈和被迫”的模樣。可能正如他跟自己說的那樣,“詩和遠方”跟“眼前的茍且”並不是二選一的關系。他也許找到某種辦法,平衡了這種困境,也可能是接受了“既要又要”的人性本能的不完美。

趙霽舟點點頭,問道:“那你是在王霑被抓之後,去的李主任那裏嗎?”

誰知時萱瑤瑤頭:“在那之前。”

趙霽舟心裏一緊,難不成……

時萱知道趙霽舟想到了什麽,她也很疑惑,那件事到底算怎麽一回事?

王霑作為老師,其實還是不錯的。他學術能力過硬,盡心指導時萱課題,臨床上,無論是門診還是手術,只要有機會就帶著時萱。待遇方面更是超過大部分的同學。可時萱總覺得自己和他隔著很遠的距離。在他面前,時萱始終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那時候她和江子峻關系很近,她把這個困擾說給他聽。

江子峻似是有很多話想說,又不知怎麽開口,只讓她把王霑當成“老板”好好供著就行。

時萱自己也覺得,李建偉和王霑不一樣。“老板”這個角色好像更適合他們的關系。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時萱研究生一年級快要結束的時候。王霑打電話給時萱,讓她把一份合同送到他家。

他家不遠,就在H醫院和H醫學院相交位置的家屬區裏。時萱現在租的房子也在那個小區。只不過,王霑當年住在別墅區,時萱租的是公寓樓。

她當時沒多想,拿著文件,和同學借了輛自行車,就按著他說的地址趕過去了。到地方,時萱先是認出了院子裏停著的是王霑的汽車。恰好這家的大門大敞著,時萱自然知道這就是王霑的家。

她象征性地敲了敲門,站在門邊等人。

正是六月份,天氣剛開始熱起來。屋裏沒開空調,但是有聲音傳出來,聽不清楚。

沒人出來,於是時萱在門口喊了一句“王老師”。

這一次王霑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了出來,時萱記得清楚,他說:“你到沙發上坐一下,我馬上就好。”

時萱應了,進到客廳裏,這一回她聽清了那個聲音。

是嘩嘩的流水聲。

就是這聲音讓時萱毛骨悚然。她來不及細想,把合同放在茶幾上,跑到門邊喊了一句:“王老師我先走了。”

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沒跑多遠,碰見了來找她的江子峻,她一下子腿就軟了,被江子峻半抱半拖的拉回了實驗室,自行車都顧不上了。

“你覺得那時什麽聲音?”趙霽舟問。

“洗澡的聲音。”時萱不確定,“我猜的。”

一個男老師把女學生喊到家裏來,還洗著澡?這不得不讓人浮想聯翩。

“我沒有去過他家,不知道聲音是從衛生間?還是廚房傳出來?沒準他在洗水果呢?只是我大驚小怪?”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時萱,此時此刻她也沒能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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