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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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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打

文官的勢力遭到了一番清洗。肅靜帝拿秦州知監開刀,一通罷免了幾位秦州官員,官職有大有小,而後又把手伸向朝中其他一些和世家貴族牽連,但是根基又沒有那麽深的逢迎派,不至於動了他們就傷筋動骨。

朝堂一時波濤洶湧,武官在一旁看得瑟瑟發抖,說話音量都小得和文官一樣了,顯得內秀許多。按理說,一下動這麽多人於朝廷不利,不過等開春了就該開恩科,到時候也就不愁了。

晁曦這幾日十分得空,沒事就往聞鵲臺湊,跟那些待考的舉子們相處得挺融洽。他平時穿著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小少爺,應該是能靠著祖上求個蔭官,不用和他們擠著競爭,舉子們的態度自然不會差。

聞鵲臺物價不便宜,這是老板在當初定價的時候特地考慮的結果,目的是為了篩選客人的家世背景。晁曦和這裏的老板頗有些交情,在這裏掛了賬,每年派人按時來清,不曾仗著恩情拖欠過。之前和晁曦相談甚歡的書生家世清貧,是來不起聞鵲臺的,當初也只是被同窗帶過來見世面的。

晁曦覺著書生未來定會出人頭地,所以早早下註,跟人說好了把書生的消費都掛在自己的賬上。書生也確實不是一般人,似乎並不太有讀書人不為五鬥米折腰的氣節,沒怎麽推拒就答應了。雖然厚著臉皮答應了但是也沒有獅子大開口,反而只是點一壺最便宜的茶水。只有晁曦在時,看不過眼,才會親自點一些貴的。

春考將近,書生來得少,正巧來得幾回都趕上晁曦在。進門時看見晁曦和其他的舉子相談甚歡,他無意打擾,另尋了一處僻靜的地方拿出從書閣裏面借了一本書來看。

晁曦就跟背後長眼了似的,一轉頭就發現書生一人靜靜地在角落看書,和其他人打個招呼就去找書生了。

“好啊,你來了卻躲著我,正讓我逮個現行!”晁曦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道。

“你可別誣賴我,我只是看你們聊得正在興頭上,不忍打擾罷了。”面對晁曦的打趣,書生淡笑著回覆。

這便是晁曦喜歡書生的一點,即便面對身份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書生也能不卑不亢。在晁曦給予一定的幫助後,態度也不會因此而變得諂媚或是更謙虛,兩人之間的交流平等如往常一般。

“看什麽好書呢?”晁曦好奇地問,就看書生身體後傾,合上書露出名字《潛夫論》。這書融合政論兼顧哲思,是一本不太出名的好書。晁曦點點頭,心想確實是書生會看的書。

晁曦伸手招來夥計,在這桌又點了些果子和一壺好茶,“就知道你舍不得點點好的,這麽久了跟我還這麽客氣。”

點完單夥計退下。

“我要是真和你客氣,早在看見你也在的時候就扭頭走了,哪裏還會讓你發現。”夥計把新點的茶端上來,書生一邊給晁曦倒茶一邊說,“好茶品香粗茶解渴,端看人的需求如何而區分,無所謂本質高低。”說完,舉起自己的粗茶敬晁曦。

利州的捷報傳入京城,萬琮的大軍歸期將至。

等到了京城外,大軍停下腳步,等得了肅景帝的許可才能進城。周圍百姓夾道歡迎,隊伍中的正值壯年的軍士被大家的鮮花和香囊扔了個滿頭滿臉,萬琮尤是。寧洲遠這人雞賊,提前一天擦黑就進了城,沒等大部隊一起走,不然他身上的花也不會少。

萬琮騎馬走在路上,忽然從天而降一個香囊,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鼻而來。他伸手接住,循著方向擡頭看過去,原本冷硬的眼睛柔和下來,卻又在看到旁邊的人時又變冷了。通過二樓打開的窗戶,正是晁曦笑著看他,而晁曦對面的是書生在低頭給晁曦斟茶。

萬琮微微頷首,把香囊揣進懷裏放好,身下的馬繼續向前走著。

夜裏萬琮早早熄了燈,而後卻又換了一身衣服偷偷摸去西廂房的密室裏。不韋點燃燈火,狠狠一盆冷水潑向室中昏迷之人這間密室裏關押的正是之前在軍中逮到的細作。

“之前軍裏面人多眼雜,我不便動手。現下入了京好辦了,這些日子想明白了嗎?”

“求國公爺高擡貴手,我都招,我願意全都交待了。”細作跪攤在地上不住地磕頭求情。

“睿王命我將那藥草伺機偷偷混在馬草中,餵給您的馬吃,等戰場上您的馬一發狂,借此讓您喪命,即便喪不了命,哪怕傷了殘了也好,人的心氣一旦散了人也就完了。那日夜裏我剛把藥草搬到倉庫中,還未來得及動手,便被您的人打昏了。”這個細作被逮到後,便被不韋埋在萬琮主帳後的一個坑裏,出了萬琮自己的人沒人會靠近這裏。

不韋特地留了一個小孔,保證讓人不會窒息但也憋得夠嗆,坑的深度不多不少把握得剛好,每日都會重新點住細作的學位,讓他又癢又疼偏還動彈不得。誰承想預想中的嚴苛酷刑沒來,來的竟是這麽膈應人的手段,逮住人連審都沒審,直接就給活埋了,一趟操作下來已然是把人的心理防線整崩潰了。

萬琮冷笑,“這麽多年,他們的招數倒是一點沒變。”接著又問細作,“你知道這藥草是哪來的嗎?”

“奴才不知,只知是從王妃家送來的。”

萬琮點點頭,心知這人說的都是實話,晁睿夫婦的計劃他大概能猜到,之所以審問也不過是求證罷了,這也就是為什麽當初把人逮住之後沒急著審的緣故。這個藥草的來歷早在當年他去邊疆時就已知曉,也才能得知當年那被黃沙埋沒的真相。

肅景帝收到捷報自然高興,下朝後特地留了兩個大功臣說話。不過卻不讓兩個人一起,而是在殿外排隊等著一個個宣。屋裏面不知道要談多久,福全海跟前的小太監給萬琮搬來一個小凳子,請國公爺坐下歇歇。

萬琮謝過,推辭著他們武將不怕累,這點時間還撐得住,把姿態放得挺低,身形卻挺拔如松,沒有一點居功自傲。外面伺候的侍從們看到都不得不佩服國公爺不一般。就這樣等了許久,才見大門打開寧洲遠笑呵呵地走出來。不用問顯而易見寧洲遠此刻心情不錯,不知道這回聖上賞他什麽好東西了。

福全海出來親自請萬琮入內。

“亦霖吶,這次你可真是立了大功。平利州賊亂,了朕心頭大患。你說這回朕該怎麽謝你好呢?”肅景帝先是哈哈一笑,捋著胡子問萬琮,一副心情頗佳的樣子。

“聖上深恩,重於泰山。此戰得勝,全仗聖上您乾綱獨斷,將士們奮勇爭先。保家衛國、為君盡忠乃臣子本分,豈敢居功?聖上若念臣微勞,臣唯願以此身永為聖上守此江山,賞賜之物,實不敢受。”

“誒,亦霖此話差矣。既是盡到應盡的本分,又何談不敢居功呢?若是不對有功的將士多加賞賜,長久以往豈不寒了大家的心,日後若有用兵之時,將士們還肯為之浴血奮戰嗎?”

“聖上明鑒,是臣思慮欠妥。軍中戰鼓一旦敲響,士兵們便猛如虎狼,這不是因為畏臣軍法,乃是對聖上重賞的追求,感念聖上厚恩的緣故。他們如此表現,全是銳士之制、重賞之格深入軍心所致。此番得勝,他們才是真正的功臣,萬望陛下垂憐犒賞!”

面對這麽大的恭維,肅景帝笑著一口應下,先是表達對萬琮作戰前期的計劃的認可,接著表達自己的一聞,“這麽好的計劃,何不趁此機會多試試呢,怎麽忽然就變為猛攻的策略呢?”

實際上萬琮是因為擔心晁曦想盡快結束賊亂早日回京,但這話肯定不能如實和肅景帝講。故而,萬琮只是解釋為,多虧寧洲遠的提醒,擔心敵軍有變貽誤了戰機才當即決定夜襲的。

萬琮的這一番說辭,無形中也給寧洲遠美言了幾分。肅景帝仔細端詳萬琮,此子說話辦事滴水不漏,縱橫謀劃面面俱全,確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萬琮挺直地站在原地默不作聲地接受肅景帝目光的審視。自打他進來後皇帝從未提賜座的話,哪怕寧洲遠坐過的凳子就在他的腿邊。

“亦霖,你承襲國公之位,家底也厚實,按理說什麽都不缺了。缺的就是身邊少一個照料陪伴的人。之前朕曾想著為你賜婚你拒絕了,這回你打了勝仗,軍中也頗有威望,現在可有沒有改主意?”肅景帝終於問出了今天留二人說話的主題。是的,寧洲遠就是順帶的。之所以先宣寧洲遠,一是為了先涼一涼萬琮,二是為了找寧洲遠側面了解一下自己對於萬琮的猜想。

任誰恐怕都想不到,肅景帝會提這事。明明才被萬琮拒絕不久,怎麽就打了一場仗,怎麽可能過了一兩月就改變主意。

萬琮對於皇帝的疑問不免有些驚詫,一時摸不準皇帝的態度,思慮再三正要開口,卻被肅景帝出言打斷。

肅景帝自嘲地說:“哎,朕是不是成了一個討人厭的老頭了……都說‘可憐天下父母心’,我們為人父母的不得不操心著孩子們的婚姻大事。亦霖,你不必緊張,當初的賜婚不過一句戲言。朕知道你是有個有章法的孩子,就算你二叔不關心你的事,可要記得還有朕為你做主。”話音一轉提到了晁曦,“你瞧,曦兒如今也到該說親的年紀了,他的哥哥姐姐們都成家了,就剩他孤家寡人一個。哎呀,為了他的婚事呀,沒少叫我發愁。”

“……正所謂‘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聖上的苦心想必賢王殿下一定能明白的。”

“那就好,之前朕問他心儀哪家的姑娘,那孩子臉皮博,被他稀裏糊塗搪塞過去。誒,說起來曦兒自幼就愛跟你湊在一塊,不如你來幫幫朕?”

“婚姻乃人生大事,更何況事關皇家傳承,臣人微言輕自認不是合適的人選,還請聖上另尋高明。不過依微臣所看,聖上正值春秋鼎盛之際,賢王殿下還年輕心氣還不定,不一定急於這一時,聖上剛好可以趁這段時間慢慢替殿下相看。”

“亦霖言之有理,是朕有些心急了。哎呀看著你們這些孩子一個個都快開花結果了,不說朕了,忠遠候今年也抱上孫女了,看他那個高興勁笑得見牙不見眼。”說到這,肅景帝捋了一把胡子,“你們這一批差不多大的,當初一起上學堂,現下還沒成家的也不剩幾人了。也罷,有你這個年長的在前面撐著,後面的是急也急不得。”

萬琮相貌出眾,為人正直穩重,家世又是數一數二的優越,家中人口也簡單,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國公之位坐得穩穩的,眼瞅著日後是數不盡的好日子。這樣的人,京中那些有適齡待嫁女兒的人家,哪家不是搶著想結親。那日回京的陣仗可是眾人皆知,花香都快把自身的熏香蓋過去了。

故而,有萬琮這個還沒成親的在前面擋著,女兒家哪還看得到後面那些未議親的兒郎。

“你們小哥倆自小就走得近,連睿兒這個做哥哥的,都沒有你和曦兒感情好。”

“那時賢王殿下是我們眾人中最瘦最小的,臣又是年紀最大的,家中子嗣單薄僅有一妹妹尚無弟弟,便擅自以兄長之禮待殿下。而且洲遠他也對賢王殿下頗為照顧,小時候把他當族弟一般。”

萬家祖父老國公發妻生下萬彰後,身體虧損太大沒多久便殞命。因心愛發妻不忍生離死別,消沈了好一陣,後被長輩按頭娶了續弦,和填房生了萬瞻。萬彰不必多說,都來不及看到萬琮長大成人便戰死沙場,妻子沒多久也跟著辭世。萬瞻之妻龐氏也是因為身體不好不利婚配,但架不住萬瞻情有獨鐘,故而娶回來只誕下萬柔嘉一女後便一直未有孕,萬瞻也別無二話連個通房都沒有。萬家就這麽清清靜靜得傳了幾代,這也就是京中有女兒的總對萬家青眼有加的緣故。

像是回憶起這些人小時候的樣子,肅景帝也笑著點頭附和,長嘆一聲,“哎,也是睿兒這哥哥做得不爭氣,賴不著你。”

肅景帝下了早朝還沒喘兩口氣就宣了兩人覲見,精神有點疲乏,就不再留萬琮待著了。

等人走了後,肅景帝換了一副面孔,收回臉上的慈祥笑意,望著萬琮離開的方向沈默良久,忽而冒出來一句話,冷笑一聲,“哼,倒是難為他們萬家凈出情種。”

福全海肅立,不敢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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