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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往哪邊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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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往哪邊吹

嬰兒微弱的呼吸幾不可聞,肅景帝派人去請神醫。

夜半,神醫已經歇息了,剛要會周公就被門外的侍從喊起來候著。歷來婦人生產一事都是十分兇險的,他在屋內聽著那邊的動靜持續了好一會,都不見有人過來找自己,松了一口氣以為沒自己的事了就盤坐在榻上閉目養神。他樂得沒人來煩他,不是他冷血,而是他出手說不上救人也算不得害人性命。縱是心裏不情願極了,但刀架在脖子上也是不做不行啊。

“叩叩”,房門被敲響,下一秒神醫張開眼就看到侍從焦急的臉。他面色一凝,不用別人開口,手腳麻利地下床跟著人走了。

肅景帝把嬰兒放到搖籃中,示意神醫上前查看孩子的情況如何。

神醫一看就暗叫不好,心裏猶豫著,救倒是有辦法救,只是以後怕是有吃不完的苦頭,活著未必比死了舒坦。正當他尋摸著,突然感覺脖子一涼,扭頭望過去一把鋥亮的銀刀已經架在自己脖子上。

現在情況緊急,一點都耽誤不得,肅景帝沒那麽多耐心和時間給神醫。

神醫無奈嘆了一口氣,把方法說了出來,是他祖傳的秘法從不曾在人前展示過。有一蠱蟲專門可活剛出生不久的死嬰。一定是要在出生一個時辰內死掉的嬰兒才行,這是因為此時的嬰兒身魂不穩、意識不強,若以蠱蟲替換心脈可使神鬼不覺嬰兒就能活下去,此乃倒行逆施之法。

而且不是這麽簡單就算完事了,十歲前和普通孩子無異,最多是身弱些。然而隨著年歲漸長,體內的蠱蟲獨木難支。所以十歲後,每三年需要重新種入蠱蟲,新的蠱蟲進入身體後會吃掉舊蠱蟲,每一次換蠱猶如剝皮抽筋之苦。

神醫說完,肅景帝沒有絲毫的猶豫就點頭同意了。

神醫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銅盒,此蟲畏光,屋內燭火太多不宜驅使蠱蟲。旁邊的侍衛按照吩咐把其他的燭燈滅了,只留了一盞用作照明。

神醫把盒子放到嬰兒臉下,打開盒子只見一條通體玄色一指來長的長蟲慢慢從盒子裏探身出來,蛇行至口鼻處,呲溜一下鉆進去不見蹤影。一室沈默,無人出聲,怕驚擾了蠱蟲。幾息的功夫後,嬰兒的手指微微蜷縮有了反應,臉色逐漸恢覆正常。

縱是幾度見證神醫的手段,這一次還是不免被震驚。肅景帝疾步上前,看到搖籃裏的嬰兒睜開眼睛,不似一般的嬰兒哭鬧不停,只是安靜地搖動著手腳。

孩子活過來了,肅景帝也放心回去了。臨走前交代,等過幾天孩子好點了,抱過去給楊婕妤看一眼。

楊婕妤看到那孩子好端端地出現在眼前,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滿滿的不可置信。宮人真的只是把孩子抱過來給她看了一眼,就抱走了。這孩子命金貴著呢,可不敢再有個閃失,不然幾條命都不夠賠的。她的胳膊有傷不能用勁,吃飯時需要宮人伺候,趁著宮人轉身的時候,一個猛子撞向桌角,和鮮血一起流出來的還有眼角的一滴淚。

肅景帝聽聞消息,臉上神色不好,不過不是斯人已逝的悲傷,而是謀算落空的惋惜。

萬琮那夜一直在院子裏的樹上蹲著,看到他們把楊婕妤拉出去,又把神醫請出來,不難猜到是這個孩子性命難保。因為只能在外面待著,不知道屋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自出生後一聲嬰兒啼哭都不曾聽到。不過看肅景帝出門時的臉色平和,完全不似來時的焦急,估摸著多半是無礙了。

等到後半夜天將明的時候,一些擺攤的商販會早早起來準備,趁著那股子動靜偷摸回到府裏悄悄和替身換了回來。

皇陵那邊安排的人手後面又遞了消息說,院子裏似乎隱隱有嬰兒啼哭聲傳出來,五日後夜裏從裏面擡出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今日天挺晴,晁曦下了值沒什麽好忙的。算算日子也好就沒去茶樓了,看天氣也不錯興致也好,帶著慶喜出門了。

許是出門前沒看過黃歷,剛走到鬧市,被人撞了一下身子,再錯身就覺得身上哪不對勁,渾身一摸就發現錢袋子不見了,應該就是被剛剛那人偷得。回過身去找那人的蹤跡已然是消失在茫茫人海了,不過是幾千兩銀子於堂堂賢王而言不算什麽,正當他準備放棄之時,就聽到不遠處人群傳來的聲音。

“站住!”

晁曦回過身,看到不韋因為用力而鼓起肌肉的胳膊,緊緊拉著一個不停掙紮試圖逃跑的灰袍少年。再下一秒視線被一片靛藍堵住,晁曦仰頭往上看,是面無表情的萬琮,覺得兩人之間距離有點太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察覺到對方的意圖,萬琮一把牽住晁曦的手肘,“你的錢丟了,不打算找了?”

“找啊,找了沒找著。”晁曦笑嘻嘻,“多虧了亦霖你在,不然我今日怕是要和店家賒賬了。”

萬琮把錢袋子放到晁曦的手中,“點點吧,看看少沒少。”

“哦。”晁曦先用手輕輕掂掂,然後打開袋子往裏面翻翻,看著萬琮說,“一點沒少呢,多謝亦霖。我要去聞鵲臺,亦霖一起嗎?”

“不必了,寧洲遠約了我去廣德樓。”萬琮接著道,“你先去吧,我把這處理一下。”

既然有約在先,晁曦便也不多做挽留,只是帶著商量的語氣,“既然錢都找回來了,就別報官了吧。”

“好。你去吧。”萬琮站在原地目送晁曦走遠,轉身帶著人走入了一條暗巷。兩個人分別後,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

巷道內萬琮不疾不徐地向前走著,身後的不韋正在教訓小偷。

等萬琮走到巷道口站定,回頭叫不韋,“行了,走吧。”

不韋立刻停手,不再管小偷,快步向萬琮的方向追過去。等他們走出去後,從墻上翻下來一個褐色衣服的人,他把懷中的衣袍遞給之前的小偷,讓這人換上。等小偷換好衣服後,兩個人分別從巷道的不同方向離開,消失於人海。

佟妃之前因為神醫的事惹得皇帝不快,晁睿擔心怒火燒到他這,所以一心憋著勁想做點成績出來哄父皇開心。也是占了天時,過不久經戶部統計發現夔州關稅總額較往年翻了一番。不需要別人指點,早早此事就報給肅景帝。

皇帝聽聞龍心大悅,連聲說好,瞧這樣子,之前的事應該是翻篇了。

知道父皇不生氣了,晁睿也了松一口氣,沒敢想別的亂七八糟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肅景帝竟然把他升為節度使了。這股風吹得朝野上下好像都醒過味來了,睿王身後的隊伍又擴充了。

何止高堂內波潮湧動,就連民間也議論紛紛,紛紛揣測當今屬意睿王殿下。一時之間,三皇子風頭無量。

很多墻頭草沒有根基,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見風使舵的事不需要人教,天生就使得爐火純青。現下就兩位皇子,一位平步青雲肉眼可見的大好前程,一位是失了聖心逐漸被人遺忘的失意者。傻子都知道該怎麽選,更別說是幾經宦海沈浮,眼睛擦得比燈罩還亮,心眼多得比蛛網還密的一幫老大臣。

在上面的沈默之下,催生了更洶湧的浪濤。關於捧晁睿踩晁曦,抨擊晁曦從生母出身低微到身為皇子卻資質平庸難當大任的傳言甚囂塵上。

“公子,剛剛賢王殿下約您一起去茶樓,您怎麽拒絕了?而且咱今天沒約寧公子啊,您騙殿下做什麽?”不韋在萬琮身側忙不疊問道。

“他去見那個人,我去幹什麽。”

“那您就不管了?”

“管?殿下千金之軀,我就是再僭越也管不到殿下想做什麽。”

“可……”不韋還想再說什麽,就被萬琮的手勢制止了。只能內心腹誹,都什麽時候了還在這裝什麽大度呢,估計就是見不得殿下同別人親近;表面上雲淡風輕的,指不定現在心裏煩成什麽樣呢。

萬琮來到一間鋪子前站定,不韋擡頭一看正是賢王愛吃的那家,輕輕挑眉,心裏不由感嘆自家公子對人家也就這點能耐了。

萬琮覺得面上有點掛不住,故作高冷道:“去買點。”

“是。”不韋低頭應道,趕快走到隊尾排著,生怕不小心被公子看到自己在偷笑。

點心不怕涼,主仆倆買好東西晃蕩一圈才回到別院。萬琮吩咐廚司做些桂花乳酪,打算回來一起給晁曦送過去。進了屋,不韋又說話了:“公子,現在外面那些編排賢王殿下的話,咱們真的不用管嗎?”

萬琮搖搖頭,坐下後端起茶盞品了一口茶。

不韋接著說:“我是覺得殿下現在正處在低谷,咱們就這麽在旁邊看著真的好嗎?那些話不說您了,就連我和管家聽著都生氣,更何況殿下自己呢。您不是正嫌殿下和那個書生走得太近了嗎,這回可是個好機會,咱們要是能幫殿下擺平那些亂嚼舌根的人,殿下一定能知道您的心意。”

“我不管才是為他好。風不能隨便吹,萬一不小心把火吹起來了,到時候局面可就不是輕易能控制的。”萬琮沒把話說明,不過也不難猜到,無非就是因為肅景帝多疑,這股風越吹越大,等吹到皇帝面前到時候晁睿還能不能有現在這麽得意就不好說了。

不韋也不是傻子,能明白萬琮言下之意,但還是忍不住嘀咕,“要我說殿下今年是不是犯太歲啊,感覺自打今年開始就沒什麽順心的事。”

萬琮聽見這話倒是不以為意,他是不相信什麽宿命神明的。倘若真是有神仙在的話,為何他父母一生行善積德,最後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不想再想這些有的沒的,叮囑完不韋別忘了去給晁曦送東西,就低頭處理公務去了。

不韋領命退出去,掐著點準備給晁曦送吃食。

晁曦剛回府正好碰上來送東西的不韋,笑著把食盒收下,讓慶喜給了不韋一把賞錢。

不韋掂掂手中不輕的份量,笑出了大白牙。為萬琮跑腿去給賢王殿下送東西,是他最愛幹的活,難度低、報酬高,而且殿下長得也好看,總是對下人們笑瞇瞇的,不像自家主子整日那般肅著一張臉,讓人看了都能少吃一碗飯。

萬琮在書房內,看著窗外那被風吹得晃晃悠悠的樹枝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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